恰在此时,景幽佳与于云间推门而入。景幽佳一眼就看见了化作幼兽的白小九,顺着狼十二惊恐的视线望去,正好瞧见独朽在空中狼狈飞窜的身影。
白小九急忙使了个眼色。这时岚依已在屋里寻了一圈未见人影,正好走出房门。
“岚依?”
“景幽佳!”
“你怎么会在这里?”景幽佳生怕岚依抬头发现空中的独朽,连忙开口,“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先进屋说话吧?”
岚依略显局促地提了提手中的果袋:“不必了,我就是来给你们送些新鲜果子。师尊那边的果树结得特别饱满,所以……”
于云间看出她欲言又止,随口接话:“你可是还想与我们一同下山?”
“正是……哈哈。”岚依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你们放心,我们三人定能配合默契。我是土灵根,与任何属性的灵力都能相辅相成的!”
景幽佳了解了她的来意,佯装不经意瞥向天空,见独朽越飞越近,应道:“嗯。既为同门,我们自当相互照应,你不必这般客气。”
岚依将果袋轻轻放在石桌上,感动地握住景幽佳的手:“小景你真好!相信我们一定能斩妖除魔!虽说如今世间已经不见魔物的踪迹了。”
景幽佳心不在焉地应声,于云间察觉有异,随她望向天空,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
“高郎,你待我情深义重,我实在承受不起啊!”嘹亮的戏腔响彻戏台。纸扎女偶拂袖甩开迎面而来的男子,头戴高冠的纸人踉跄倒地:“娘子,你我相伴多年,岂能因我一时糊涂便恩断义绝?”
女纸偶面向观众,振袖怒斥:“一时糊涂?你这一时的糊涂令我痛彻心扉!既然你与她私定终身,那我又是何人?!”她步步紧逼,男纸偶惊慌后退,步调与她出奇一致,直至撞上井沿。
女纸偶抬腿一踹——“噗通”皮影戏戛然而止。座无虚席的戏院顷刻散场,唯剩于云间一行。景幽佳说道:“算来,和娜兰缇约定的日子已经到了。”
先前娜兰缇告知他们将先行返回海域查探,虽然不知如何解救出被困人鱼族民,但她责无旁贷。景幽佳肘抵桌案,指尖叩响贝壳,贝面浮现出了字迹:海底,速来。
于云间俯身细看时,远处传来交谈声。岚依与单清也站在未尚兰身侧,听她说道:“近日妖物频现,据闻是封灵山封印松动了。”
“师姐,封灵山封印着何物?”岚依好奇发问。
未尚兰摇头。其实,连她也不清楚山上镇压着何等妖邪,她只知那道封印年代很是久远,便是师尊们都不敢轻易靠近。
闻听此言,于云间二人交换眼神。他们比谁都清楚,那里镇压着的是魔王。幼时师父曾带他们前往过封灵山,山上禁锢着无数妖物,山心处更有一座巨大的黑洞牢笼。
师父抚着灰白长须,凝重地注视着黑洞,并且告诉他们,三界的未来全系于在他们身上。万千妖物,皆是镇压魔王的关键。
未尚兰神色肃穆:“封灵山群妖肆虐,人间恐难安宁。看来近年都不会太平了。”
“黑熊族久未现身,或许与封灵山脱不了干系。”于云间暗忖。难怪它们销声匿迹如此时日,原来是把主意打到封灵山上了。
未尚兰目光扫来,景幽佳收起贝壳起身:“师姐,附近有妖气。”
单清也附和:“似是鱼妖。”
自踏入皮影戏院那刻,冲天妖气便源自那些影皮。岚依环顾散场后冷清的戏院,锣鼓齐整,戏台空荡,皮影整齐陈列案上。她迟疑道:“师姐,这戏院莫非……”
“未必。”景幽佳打断,“我们查探过了,皮影上确实有妖气,但班主身上没有。应该是影皮作祟。”
“师姐。”于云间接话,“请容我二人去打探打探影皮的来历。”
未尚兰颔首:“正合我意。方才我们巡查城镇,发现另有一家米铺里散发妖气。我们分头行动,稍后在此会合。”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退出戏院后,于云间拉住景幽佳的手,焰光流转间,两人已置身在海岸。
海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暗流翻涌。他们缓步走近,海水如识故人般向两侧退开,化作一道晶莹阶梯。于云间颈间项链骤然亮起,三道焰光飞出,两道覆上了他与景幽佳的周身。
“等等我啊!”
第三道火光及时笼罩住飞奔而来的独朽。他扶正被海风吹歪的斗笠,气喘吁吁地抱怨:“不是说好等我的吗?怎么差点就丢下我独自下水了?”
景幽佳望着他,不由想到昨日。若非他在岚依抬头前及时戴上斗笠,只怕兽人身份已经暴露了。
于云间的墨发在触水瞬间化作皎白。深海之中,通往海族领地的巨门缓缓开启。独朽刚游入门内,身后的大门便悄无声息地闭合。
一条海豚焦躁地摆动尾鳍,发出的音波令人难以分辨含义。片刻后四周水波扰动,它猛地甩尾将三人推至暗处。茂密水草掩住他们身形,只见一队人鱼士兵手持长戟,驱赶着海豚远去。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疑虑,为何今日不见娜兰缇前来相迎?
灰暗石柱撑起的蜿蜒水桥,桥上空寂,桥下却悬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一条被铁链倒挂的人鱼。在独朽和于云间惊愕的注视下,景幽佳墨色瞳仁泛起翡翠的光泽,蛇骨剑应声出鞘,黑影随即从桥下坠落。
当蛇骨剑盘旋而归时,众人终于看清了那是谁。不是娜兰缇,更不是娜兰晴,而是她们的一位兄长。
不祥的预感如潮水涌来,娜兰缇姐妹必定遭遇了不测。
海豚趁守卫离去再度游回,摆摆尾鳍。这一次,他们读懂了它的示意,它在说随它前行。
三人跟随海豚绕至石柱后方,只见娜兰缇紧蹙眉头在那边等候。见到景幽佳之后,她急切地握住她的双手:“你们终于来了,我怀疑晴儿被抓了!”
“你怀疑她被捕?”独朽问,娜兰缇点头:“人鱼的鳞片可以相互感应双方,但这一次我感知不到兰晴了。”
鳞片素来是血脉相连的凭证,若是连这点感应都消失了……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她慌忙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些可怕的念头:“若是兰晴真的已经遭遇不测,二哥就不会只是被悬吊示众这么简单了。”
于云间叹气:“你们王族内斗连血脉亲情都不顾啊?”
“亲情?或许对你们而言存在吧。”娜兰缇黯然离去。亲妹妹下落不明,她心绪难平。
等众人追上她,娜兰缇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决然道:“我要去水牢查探。倘若他们真的将兰晴囚禁于此,我绝不会原谅他们。”
水牢乃是海族重地,向来守卫森严。娜兰缇虽贵为公主,但自从海王薨逝后,昔日的权势早已经如流水般逝去了。守卫见到她面露畏惧,却仍硬着头皮阻拦:“公主殿下莫要为难小的。新王有令,无他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新王?”娜兰缇眼中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怒意,“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擅称新王的?!”
盛怒之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来了更多的人鱼士兵。于云间三人藏身于水牢顶端的石缝间,静静观察着下方的动静。新来的守卫是海王逝后才入伍的,对娜兰缇毫无敬意:“公主殿下,便是您其他兄长来了,那也是进不得的!”
于云间指尖一弹,一枚碎石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那名守卫的头顶。众士兵顿时警觉起来:“何人!”
独朽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地弹出石子。娜兰缇趁乱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水牢。虽然她成功进入,独朽却忍不住担忧:“那咱们怎么办?”
“他们也跟进去了。”景幽佳注视着几条人鱼气势汹汹地追进水牢,情势急转直下。于云间偏过头,提议道:“我们也进去吧?”
这正合独朽的心意,他迫不及待地从藏身处钻出:“快跟上!”
石壁旁打盹的守卫脑袋一点一点,突然问同伴:“那是不是人族?”
同伴翻个白眼:“人族岂能潜入深海?我看你是睡糊涂了吧!”
“也是,哪有人族浑身冒火还黑得像炭。”
娜兰缇在水牢中焦急搜寻,却始终不见妹妹的踪影,心也跟着沉入谷底。身后追兵仍然紧咬不放。水牢地形复杂,不多时她便被逼至石角,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银剑破水而来,所经之处水流让道。其势之疾,连娜兰缇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剑锋精准地贯穿了一名守卫的胸膛。娜兰缇暗自庆幸目标并非自己,又疑惑地四下张望。她清楚记得这是独朽的佩剑,此刻却不见其人影。
赤银剑身覆盖着一层薄焰,正是这奇异的火焰让水流退避三舍。剑身在水中回转数周,随即向来路疾驰而去。片刻后独朽等人游来,看见倒地的守卫,得意地扬起嘴角:“本大爷的剑,还不错吧?”
于云间一笑挑眉:“那还不是靠我的火?”
“那是,你我功劳各半呗。”独朽摆手。
以火镀剑本是于云间的一句戏言。他玩笑说既然自己的火焰不惧水,或许可以助赤银辟水而行。未料景幽佳竟当真尝试起来。最终他凝视着那簇在水中依然不灭的火焰,见水流为之分开细缝,赤银剑畅通无阻地破水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