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摆出的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陆沉蹲下身,指尖拂过碎石表面。没有灰尘覆盖的痕迹,摆放时间不超过一小时。他抬眼看向箭头所指的方向——控制室另一侧那扇锈蚀的金属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不是老陈。”苏衍低声道,左手腕上的金属环依旧黯淡无光,但他右手已握紧了从控制台拆下的一截钢管,尖端磨得锋利。“他一直在维修通道里,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回来做这个。”
“有人在观察我们。”陆沉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控制室四周。除了他们进来的管道口和老陈所在的维修通道,这里还有三个出口:他们来时被鼠群堵住的主通道、这扇箭头指向的金属门,以及控制台后方一扇几乎被倒塌文件柜完全掩住的应急门。“箭头可能是善意指引,也可能是陷阱。”
苏衍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拂过布满灰尘的屏幕。屏幕早已断电,但下方键盘区有几个按键的磨损程度明显高于其他。“有人频繁使用过这台终端,就在不久前。不是老陈,他的活动范围主要在维修通道和那个小隔间。”他顿了顿,“而且……你听。”
陆沉凝神。除了通风管道隐约的气流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环境噪音掩盖的规律性“滴答”声,从控制台内部传来。
“旧式机械计时器。”苏衍迅速判断,“可能连接着某种触发装置。这个控制室本身,或许就是个诱饵。”
陆沉当机立断:“走箭头方向。如果是陷阱,至少我们知道方向;如果是善意,可能比另外两个未知出口更安全。”他走到那扇金属门前,侧身用钢管尖端轻轻顶开门缝。
没有异响。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道,墙壁上残留着老旧的应急照明灯管,大部分已破碎,只有零星几盏还散发着惨绿色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我先下。”陆沉侧身进入,苏衍紧随其后,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脚步声在密闭通道里被放大。
斜坡持续向下延伸了大约五十米,坡度逐渐变缓,前方出现了一个T字形岔路口。左侧通道尽头隐约有风声,右侧则一片漆黑。
陆沉停下脚步,从破损的防护服内衬撕下一小条布料,举到岔路口。布料在左侧通道口微微飘动。
“左侧有气流,可能通往地表。”陆沉低声道,“但右侧……”他目光落在右侧通道的地面上——那里积着一层均匀的灰尘,但灰尘表面,有几道非常新鲜的拖拽痕迹,痕迹宽度与成年人的肩宽相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有人或什么东西,刚从这里经过。”苏衍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是被拖拽的状态。”
就在这时,左侧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
陆沉与苏衍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向左。
他们快速而安静地进入左侧通道。通道逐渐向上倾斜,风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砂砾击打金属的噼啪声。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坍塌形成的缺口,暗淡的天光从缺口外透进来。
陆沉率先从缺口探出半个身子,迅速观察外部环境。
他们身处一道深邃峡谷的底部。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被风化侵蚀成狰狞形状的岩壁,岩壁上嵌着大量旧时代建筑的残骸——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幕墙、半截车厢,像被巨兽随意吐出的骨骸。峡谷宽度不足三十米,地面堆满碎石和瓦砾,一条干涸的、布满龟裂的河床蜿蜒向前。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灰红色,但这里辐射尘的浓度似乎低了一些,能见度稍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峡谷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的金属结构——半球形的炮台基座,虽然大部分已锈蚀坍塌,但仍有少数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黑洞洞的射击口指向峡谷中央。
“自动化防御阵列。”陆沉缩回身子,对苏衍说,“老陈提到的‘徘徊者峡谷’。那些炮台可能还有残存能源,被异常能量激活就会无差别攻击。”
苏衍也观察了外部环境,目光落在峡谷前方大约五百米处——那里,一座锈蚀的铁桥横跨峡谷,桥对面岩壁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隧道入口。而更远处,峡谷的尽头,灰红色天幕下,旧日信号塔的尖顶轮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信号塔在峡谷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应该不超过三公里。但峡谷地形复杂,直接穿越风险太高。”苏衍分析道,“那座桥和隧道,可能是旧时代规划的通行路线,相对安全。但桥是明显的咽喉要道,如果有防御系统或者……”
话音未落。
“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陆沉猛地将苏衍按倒在缺口内侧的阴影里。几乎同时,一道炽热的光束擦着缺口边缘射过,击中对侧岩壁,炸开一团熔融的岩石和四溅的火星!
攻击来自峡谷右侧岩壁上一个看似废弃的炮台。炮口此刻正缓缓转动,内部传来机械齿轮生涩的摩擦声,显然刚刚完成了一次射击,正在重新定位。
“被激活了。”陆沉贴着岩壁,目光锁定那个炮台。炮台基座下方有微弱的蓝色电弧闪烁,连接着岩壁内部的管线。“不是运动感应,是能量感应。我们身上有残余的辐射,或者……”他看向苏衍手腕上损坏的金属环,“这东西虽然坏了,但可能还在散发微弱的能量信号。”
苏衍立刻试图摘下金属环,但环体锁死,无法取下。“有生物锁,除非我死亡或者完成试炼,否则无法解除。”他脸色难看,“它现在像个信标。”
“那就利用这个信标。”陆沉快速说道,“炮台转动慢,射击有间隔。我冲出去吸引火力,你计算它的射击规律和死角,找路线通过峡谷。桥是目标,但未必是唯一的路。注意地面痕迹,可能有其他参与者留下的安全路径。”
“太危险!那些炮台可能不止一座被激活!”苏衍反对。
“比困在这里等死强。”陆沉已经解下身上破烂的外套,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混凝土块,裹进外套里,做成一个简易的投掷物。“我数到三。”
“陆沉——”苏衍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陆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话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趴到缺口边缘,目光紧盯着那座炮台和峡谷地面的细节。“……小心。”
“一。”
陆沉调整呼吸,肌肉绷紧。
“二。”
炮台转动的声音停止,似乎锁定了缺口方向。
“三!”
陆沉猛地将裹着混凝土块的外套向右前方抛出!同时自己向左前方扑出,落地翻滚,借助一堆碎石作为掩体。
炮台果然被抛出的物体吸引,炮口迅速右转,一道光束射出,将外套凌空击穿、点燃!而陆沉已趁机冲出了十几米,躲到一块半埋的车辆残骸后面。
“射击间隔大约五秒!炮台水平转动角速度有限,垂直射界也有死角,贴近岩壁根部三米内可能是盲区!”苏衍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峡谷地面。在炮台射击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地面上那些碎石瓦砾之间,隐约有一条被反复踩踏过、相对平整的小径,蜿蜒通向铁桥方向,但小径恰好暴露在至少三座炮台的交叉火力覆盖下。
而另一条路……苏衍的目光移向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低于峡谷地面约两米,两侧有侵蚀形成的土坎。更重要的是,河床里散落着大量巨大的卵石和建筑残骸,可以提供间歇掩体。
“走河床!”苏衍对陆沉喊道,“贴着左侧岩壁根部,利用卵石掩护交替前进!我跟你后面,注意三点钟和十点钟方向还有两座炮台基座,可能有残留感应器!”
陆沉没有犹豫,看准炮台再次射击后的间隙,从车辆残骸后冲出,一个鱼跃跳下河床,落地翻滚,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卵石后面。几乎同时,他原先藏身的位置被一道光束击中,车辆残骸彻底炸开。
苏衍也紧随其后跳下河床。他动作不如陆沉迅捷,落地时脚踝在卵石上崴了一下,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踉跄着躲到陆沉所在的卵石后。
“脚?”陆沉瞥见他瞬间苍白的脸色。
“没事。”苏衍喘着气,背靠卵石,“炮台射击逻辑是优先攻击移动速度最快、能量信号最强的目标。我们分开移动,交替吸引火力。我先走,你掩护,计算好间隔。”
不等陆沉反对,苏衍已看准前方另一块卵石,忍着脚踝疼痛冲了出去。他的速度不快,但移动轨迹刻意忽左忽右。果然,右侧岩壁上另一座炮台被激活,炮口转动,一道光束射来,擦着他身后掠过,在河床上炸出一个浅坑。
陆沉在苏衍吸引火力的瞬间,从另一侧快速突进,越过苏衍,冲到更前方一块混凝土板后面,同时对后方喊道:“左前方那块倾斜的钢板,跳过去!”
两人就这样在干涸的河床里交替掩护,艰难地向铁桥方向推进。炮台不断被激活,光束在峡谷中交错,炸起一团团尘土和碎石。有两次,苏衍差点被溅射的熔岩击中,都是陆沉及时将他拉开。
距离铁桥还有不到一百米时,苏衍脚踝的剧痛终于让他动作变形,在一次跳跃后摔倒。右侧一座炮台立刻锁定了他,炮口蓝光凝聚。
陆沉瞳孔一缩,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猛地从掩体后扑出,不是冲向苏衍,而是冲向河床边缘一块凸起的、连接着岩壁内部管线的金属桩!他手中的钢管全力刺向金属桩与岩壁的连接处!
“砰!”
火花四溅!钢管折断,但金属桩也被撬得松动,内部管线破裂,爆出一团电火花!右侧那座正在充能的炮台骤然熄火,炮口光芒暗淡下去。
而陆沉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后背撞在卵石上,闷哼一声。
“陆沉!”苏衍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陆沉身边。
“没事……”陆沉咳嗽两声,撑起身子,后背火辣辣地疼,但骨头应该没断。“快走,破坏管线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两人互相搀扶着,冲向最后一段河床。铁桥近在眼前。
桥头立着一块锈蚀的金属牌,牌子上用红色油漆涂着一个巨大的叉,旁边还有潦草的字迹:“桥有陷阱——幸存者留”。
但桥面看起来完好,只是锈蚀严重。
“信还是不信?”苏衍看向陆沉。
陆沉盯着桥面,目光落在桥面钢板的接缝处。有几处接缝的锈蚀颜色和周围不一致,像是被刻意处理过。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抛向桥面中央。
石头落在钢板上,弹跳了两下。
没有反应。
“重量触发?”苏衍皱眉。
陆沉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这次抛向桥面靠近右侧护栏的位置。
石头落地的瞬间。
“咔嚓!”
桥面右侧长约三米的一段钢板突然向下翻转!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裂缝!如果人踩上去,必然坠落。
陷阱是真的,但只覆盖了部分桥面。
“左侧桥面可能安全,但未必全部。”陆沉看向桥对面的隧道入口,“必须过去。我试路,你跟着我的脚印。”
他走上桥面,每一步都极其谨慎,先用脚尖轻点,确认钢板稳固,才将重心移过去。苏衍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走过的位置。
走到桥中央时,陆沉突然停下。
前方桥面上,散落着几件物品:一个空的水壶、半包压扁的压缩饼干,还有……一个正在微弱闪烁的、巴掌大小的全息记录仪。
记录仪表面沾着血迹,但似乎还在运作。
陆沉小心地靠近,用断掉的钢管尖端碰了碰记录仪。没有陷阱反应。他捡起记录仪,按下唯一的按钮。
“滋啦……”
模糊的全息影像投射出来,影像里是一个满脸血污、眼神惊恐的男人,背景似乎是某个实验室。
“……不要相信星核的提示……信号塔是陷阱……真正的出口在……在峡谷北侧裂缝……有旧时代的地下列车通道……可以直达……滋啦……他们来了……清理者……啊!!!”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是凄厉的惨叫和杂乱的电流噪音。
全息影像消失。
陆沉和苏衍沉默地看着手中停止闪烁的记录仪。
峡谷的风穿过锈蚀的桥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旧日信号塔的轮廓在灰红色天空下沉默矗立,仿佛嘲笑着所有奔向它的飞蛾。
桥对面,隧道入口黑暗幽深。
而峡谷北侧,岩壁上那道不起眼的裂缝,此刻在苏衍的眼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选择,再次摆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