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星核 第5章 工程师和AI

控制室内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那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还在重复：“救……命……有……人……吗……”声音从虚掩的小门后传来，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陆沉没有立刻行动。他侧身贴在控制台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门及其周围环境。门是厚重的防火门，但铰链似乎损坏了，只留下一条约十厘米的缝隙。门后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源。

“可能是录音陷阱。”陆沉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引诱幸存者靠近。”

苏衍蹲在尸体旁，眉头紧锁。他再次检查了那行血字——“不要相信手环提示”，又看向自己手腕上已经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细微裂纹的金属环。过度使用定向声波模块导致其核心过载，现在它除了最基本的佩戴功能，几乎成了废铁。

“声音的调制方式很原始，像是旧时代语音合成技术，缺乏‘星核’系统那种流畅感。”苏衍分析道，他的专业让他对声音信号异常敏感，“而且，如果是陷阱，设置者应该让声音更‘真实’、更‘急切’，而不是这样僵硬重复。这更像……某种设备故障下的循环播放。”

他站起身，走到陆沉身边，同样压低声音：“还有一种可能，求救者是参与者，但手环或其他设备损坏了，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发出信号。那个死者留下的警告，可能与此有关。”

陆沉沉默了几秒。门外变异鼠群的骚动已经彻底平息，但“清理者”是否还在附近搜寻，不得而知。这间控制室并非久留之地。小门后的未知，既是风险，也可能蕴含信息或出路。

“我先进。”陆沉最终做出决定，“你保持五米距离，注意后方和两侧。有任何异常，立刻撤退，不用管我。”

苏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沉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半米长的金属管握在手中。

陆沉深吸一口气，动作轻缓地移动到小门侧边。他用钢筋尖端轻轻抵住门缝，缓缓加力。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被推开更大的缝隙，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维修通道，坡度很陡，金属阶梯锈蚀严重。通道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闪烁不定的蓝光。那电子合成音正是从下方传来，此刻听得更清晰了些，除了“救命”，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词句：“能量……低……修复……失败……”

陆沉打了个手势，示意苏衍跟上，然后率先侧身进入通道，每一步都踩在阶梯相对完实的边缘，避免发出过大响声。苏衍紧随其后，手中的金属管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设备间。蓝光来源于房间中央一个半人高的柱状设备，设备表面有多块屏幕，但大部分已经碎裂或熄灭，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屏幕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显示着扭曲的波形和不断跳动的错误代码。电子合成音正是从这台设备内置的扬声器里发出的。

设备旁的地面上，靠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蓝色工装服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污垢和疲惫的皱纹。他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明显骨折了，简易的夹板用撕碎的布料固定着。他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外壳破损严重的方形设备，几根电线凌乱地连接着他手腕上同样有裂纹的金属环和地上那台柱状设备。

听到脚步声，男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惊恐，随即看到陆沉和苏衍手腕上的金属环（即使苏衍的已损坏），惊恐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们……也是‘玩家’？”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他说的“玩家”这个词带着明显的讽刺和苦涩。

陆沉没有放松戒备，停在距离男人三米远的地方，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设备间。除了堆积的废弃零件和几台彻底报废的机器，没有发现其他威胁。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苏衍的注意力则更多放在那台闪烁的柱状设备和男人怀中的小设备上。“你在尝试修复通讯？还是数据分析终端？”他问道，语气带着研究者的探究。

男人苦笑了一下，扯动干裂的嘴唇：“修复？不……我在尝试‘备份’和‘隔离’。”他拍了拍怀里的小设备，“我叫老陈，退休前是通讯工程师。这是我的‘老伙计’，一个改装过的便携式信号分析仪，兼有一点数据存储和基础计算能力。”他指了指地上那台柱状设备，“这是旧时代区域监控站的一个本地数据处理节点，居然还有残存电源和一点点没被完全抹除的日志碎片。”

老陈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的腿是在躲避‘清道夫’——我这么叫那些穿黑衣服的猎杀者——的时候摔断的。躲到这里，发现这个节点，就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或者至少发个求救信号……结果，发现了这个。”

他操作了一下怀里的小设备，那块闪烁的屏幕上跳出一段极其简略、充满乱码但勉强能辨认的文字记录：

【日志碎片γ-7-节点-09】

【……手环定位数据存在周期性偏移……偏移模式与‘清理小队’活动区域高度重合……】

【……建议：谨慎依赖手环导航功能，尤其在接近任务坐标点时……】

【……节点网络被未知信号源渗透……部分安全协议失效……】

“看到了吗？”老陈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后怕，“这鬼地方给的‘导航’，有时候不是帮你，是把你往猎人的枪口上送！我那三个临时队友……就是太相信手环提示的‘安全捷径’，结果……”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痛苦说明了一切。

苏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日志碎片。“节点网络被渗透……未知信号源……”他喃喃自语，联想到自己手环的过载损坏，以及之前研究所里“星核”系统的异常，“试炼场的系统并非铁板一块，存在漏洞，也可能存在……人为的后门或干扰。”

陆沉抓住了关键信息：“‘清理小队’活动有规律？和手环导航偏移有关？”

老陈点点头，在小设备上调出一张简陋的、由节点残留数据生成的区域示意图。图上标注了几个红点。“这是我根据节点残留的异常信号捕捉记录，加上我自己观察推测的。这些红点区域，‘清理者’出现的频率异常高。而我们的手环，在引导路径时，会‘无意间’让我们更频繁地经过这些区域边缘，或者在我们停留补给时，将我们导向靠近这些区域的位置。”

他指着图上某个距离他们目前位置不算太远的红点：“比如这里，旧时代的一个小型仓储区。我的手环之前一直提示那里有‘低辐射补给点’。现在想来，简直是催命符。”

“你刚才的求救信号，会不会把‘清理者’引来？”陆沉立刻问道。

老陈摇头：“我用的是这个本地节点的残余功率，信号非常弱，而且我让‘老伙计’做了定向和加密，只向上方有限范围广播。除非他们正好在头顶那片区域用专业设备扫描，否则很难捕捉到。不过……”他看了一眼苏衍损坏的手环，“你们的手环如果还在正常工作，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本身就可能成为信标。”

苏衍抬起手腕：“我的已经坏了。他的……”他看向陆沉。

陆沉抬起手腕，金属环屏幕正常亮着，显示着任务倒计时、辐射值以及一个不断微调方向的路径箭头，箭头正指向他们计划前往的旧日信号塔大致方位。

“暂时没有异常警报。”陆沉说道，但眼神明显更冷了几分。手环既是工具，也可能是枷锁和陷阱。

“你们的目标也是信号塔？”老陈问。

“避难所B-17。”陆沉没有完全透露任务细节。

老陈叹了口气：“B-17……根据节点里一点残缺的旧地图碎片，那个方向和信号塔大方向基本一致，都在西北。但中间要穿过一片被称为‘徘徊者峡谷’的废墟带，那里地形复杂，信号干扰严重，而且……”他顿了顿，“根据一点点模糊的日志提示，那里可能有‘清理者’的一个临时前哨。”

设备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那台柱状设备还在发出低低的运行嗡鸣和闪烁的蓝光。

老陈看了看自己骨折的腿，又看了看陆沉和苏衍，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无奈的坦然：“我这样子，走不了远路，更别说穿过危险区域了。这个节点残余的能量也撑不了多久。你们如果继续前进，我可以把‘老伙计’里分析出的数据、还有我对这片区域的了解都告诉你们。作为交换……”他顿了顿，“如果你们有机会到达相对安全的地方，或者……以后遇到其他还有良知的‘玩家’，告诉他们关于手环和‘清理者’的陷阱。”

苏衍看向陆沉。陆沉的目光落在老陈骨折的腿上，又扫过他那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改装设备。多一个对试炼场机制有了解、且具备一定技术能力的盟友，在长远看或许有利，但眼下，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人穿越危险区域，几乎是自杀行为。

“数据。”陆沉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告诉我们你知道的关于这片区域、‘清理者’活动规律、以及如何识别手环导航陷阱的所有信息。另外，这个节点还能提供什么？地图？能源？”

老陈眼中希望重燃，连忙操作设备：“地图有，但不完整，主要是这片地下管网和附近地面废墟的结构。能源……节点本身有个小型应急电池，我可以帮你们把水壶灌满——这里有简单的净水循环装置，虽然慢，但产出的水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另外，我还有一些自己搜集的零件，或许你们用得上。”

接下来的半小时，老陈快速而清晰地分享了他掌握的信息。苏衍用自己强大的记忆力尽可能记下，同时用老陈的设备将关键数据图谱转录到自己的金属环残存存储区（虽然手环功能损坏，但基础存储单元似乎还能工作）。陆沉则仔细研究了老陈提供的简陋地图，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线，并补充了饮用水。

“小心‘徘徊者峡谷’，”老陈最后叮嘱，“那里不仅地形险，据说还有旧时代遗留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偶尔会被异常能量激活，虽然大部分失效了，但流弹不长眼。”

陆沉将灌满的水壶挂好，对老陈点了点头：“保重。”

苏衍看着老陈，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拿出最后两片消毒片和一小块压缩饼干，放在老陈身边。“坚持住。”他低声道。

老陈笑了笑，笑容沧桑却带着一丝暖意：“快走吧。趁节点还有点能量，我能再屏蔽这里一小段时间。记住，别完全相信手环，相信你们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陆沉和苏衍转身，再次走上那条锈蚀的维修通道。身后，老陈的声音隐约传来，是对着他那台“老伙计”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又送走两个……这该死的试炼场……”

当他们重新回到控制室时，发现那具留下血字的尸体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碎石摆出的箭头，指向控制室另一个出口方向。

不是老陈摆的。

陆沉和苏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试炼场里，除了猎杀者和猎物，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活动。

而远处，灰红色天空下，旧日信号塔的轮廓，在弥漫的辐射尘中若隐若现，仿佛一个沉默的巨人，等待着幸存者的抵达，或者……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