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的风带着辐射尘的颗粒感,刮在脸上微微刺痛。
陆沉握着那个已经停止工作的全息记录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记录里最后的惨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峡谷中呜咽的风声,构成一种不祥的协奏。
“你怎么看?”陆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远处那座沉默的信号塔。
苏衍走到他身侧,视线在信号塔和北侧岩壁裂缝之间移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有限的信息碎片。
“记录仪本身是真的,技术层级符合我们在研究所看到的旧时代设备。”苏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记录者的恐惧很真实,不像表演。但问题在于——这段记录为什么恰好出现在我们必经之路上?是之前参与者留下的警告,还是……另一个引导?”
“引导我们去裂缝。”陆沉接话。
“对。”苏衍点头,“信号塔是星核明确提示的任务目标,而裂缝是匿名警告指出的‘真正出口’。两者必有一假,或者……都是陷阱。”
陆沉将记录仪塞进战术背心的侧袋,转身看向苏衍。年轻的研究员脸上沾着灰尘,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里面没有恐慌,只有专注的分析。
“你的建议?”陆沉问。他自己已经有了判断,但他想听苏衍的分析——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逐渐建立的信任。
苏衍深吸一口气,辐射尘的味道让他咳嗽了一声。
“信号塔是明牌。”他指着远处高耸的轮廓,“星核给所有参与者的目标,清理者肯定也知道。如果我们去信号塔,大概率会遭遇伏击。而裂缝……”他看向北侧,“如果是陷阱,设置者需要确保我们‘发现’这段记录并‘相信’它,这意味着裂缝附近可能有更精密的布置。但反过来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深。
“如果裂缝真的是生路,那么留下这段记录的人,是在用生命传递信息。而星核系统没有抹除这段记录,要么是它做不到——旧时代的独立设备可能不在它的实时监控范围内,要么是它故意留下,作为另一种筛选。”
“筛选出不相信系统提示的人。”陆沉明白了。
“对。”苏衍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放弃信号塔,探索裂缝。但要以最高戒备进行,假设每一步都是陷阱。”
陆沉沉默了几秒。桥下干涸的河床里,隐约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走。”他最终说道,转身朝桥头走去,“但不去裂缝正面。我们从侧面绕,先观察。”
两人没有走回桥头,而是从桥中央一处锈蚀的栏杆缺口小心爬下,利用桥体钢索和突出的岩石作为支点,缓慢降落到峡谷底部。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陆沉的背部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渗血,苏衍脚踝的扭伤也让他每一步都咬紧牙关。
但他们都忍住了。
落到谷底后,陆沉示意苏衍蹲在一处巨石后。他从侧袋摸出一小块在研究所捡到的反光金属片,小心地调整角度,利用反射观察北侧岩壁裂缝的情况。
裂缝宽度约两米,高约三米,内部幽深黑暗。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但已经风化严重。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杂物:空罐头盒、破损的防毒面具滤芯、还有几枚锈蚀的弹壳。
“有人进去过。”陆沉低声道,“而且发生过交火。”
苏衍也看到了弹壳。“时间不短了,锈蚀程度和我们在控制室看到的差不多。”他顿了顿,“洞口没有明显的陷阱痕迹,但太干净了。”
“什么?”
“灰尘。”苏衍指着洞口地面,“峡谷里风大,辐射尘应该会在洞口堆积,形成均匀的覆盖。但你看洞口内侧约一米的范围,灰尘分布不均匀,有拖拽的痕迹——最近有东西进出过,或者……有东西住在里面。”
陆沉眼神一凛。他将金属片收回,从腰间抽出那把□□。
“我先进,你跟在五米后。有任何异常,立刻后退,不要管我。”
苏衍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沉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沉重的钢筋断茬作为武器。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岩壁向裂缝移动。
距离洞口还有十米时,陆沉突然停下,举起握拳的左手——停止前进的手势。
他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腐肉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正从裂缝深处飘出来。不是辐射尘的金属锈味,也不是普通生物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刺鼻、更“人工”的气味。
苏衍也闻到了,他眉头紧皱,用口型无声地说:“生物降解剂?旧时代处理尸体的……”
陆沉点头。他示意苏衍留在原地,自己则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侧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裂缝深处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而是某种……规律的、机械的嗡鸣?很微弱,但持续不断。
还有滴水声。
陆沉等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向苏衍招手。
两人先后闪入裂缝。
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顶部甚至嵌着几根断裂的荧光灯管,早已失去作用。通道向下倾斜,越往里走,那股化学制剂的气味越浓,机械嗡鸣声也越清晰。
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幽蓝色的、冷冰冰的照明。
陆沉示意苏衍贴在岩壁后,自己小心地探头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被改造成了某种中转站。岩洞中央停着三节锈蚀严重的地下列车车厢,车厢样式古老,侧面的标识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都市环线7号”的字样。车厢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而岩洞的另一侧,则是一个让陆沉瞳孔收缩的场景——
一排排金属支架上,整齐地悬挂着数十具“东西”。
是尸体。
但又不是普通的尸体。它们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胸口有模糊的编号,身体不同程度干瘪,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凝胶状物质——正是那东西散发出化学制剂的气味。凝胶中延伸出细小的管线,连接着支架底部的金属设备,那些设备正在发出规律的嗡鸣声,幽蓝色的指示灯明灭闪烁。
像是在……保存这些尸体?
苏衍也看到了,他捂住嘴,强压下反胃的感觉。作为研究员,他见过不少实验样本,但眼前这种工业化、规模化的“尸体保存场”,依然冲击着他的认知。
“那些制服……”苏衍用气声说,“和我们在研究所看到的早期实验人员一样。这是……星核试炼场早期参与者的‘储藏点’?”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岩洞每个角落。除了尸体支架和列车车厢,岩洞左侧还有一个控制台,屏幕暗着。右侧则堆放着一些物资箱,箱子上的标识已经褪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深处,列车轨道延伸的方向——那里有一条明显人工加固的隧道,隧道口上方有一个锈蚀的金属牌,牌子上刻着的箭头指向隧道深处,旁边有一行小字:
【通道B-7,通往旧都市核心区(已废弃)】
都市核心区。
那里很可能有更多旧时代的设施,甚至可能找到关于星核起源的线索。
但就在陆沉评估风险时,岩洞里的机械嗡鸣声突然变了调。
从规律的嗡鸣,变成了急促的、警报般的蜂鸣!
与此同时,那些悬挂在支架上的尸体中,有几具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幽蓝色的、机械结构的光点。
“滋……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信号……执行清理协议……”
僵硬的电子合成音从尸体喉咙里发出,凝胶层破裂,那些干瘪的躯体开始挣扎着从支架上脱离,凝胶滴落在地,发出黏腻的声音。
不是尸体。
是伪装成尸体的——守卫机器人!
陆沉一把拉住苏衍:“退!”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了沉重的、金属落地的脚步声。
另一个方向,隧道深处,也亮起了同样的幽蓝光点。
他们被包围了。
岩洞控制台的屏幕突然亮起,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入侵者锁定。执行样本采集程序。保留大脑与脊髓,其余部分可销毁。】
苏衍的脸色瞬间苍白。
陆沉握紧匕首,将苏衍护在身后,目光扫过正在从支架上爬下来的机器守卫,又看向通道后方逐渐逼近的金属脚步声。
绝境。
但就在这一刻,岩洞顶部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隆!
碎石和灰尘倾泻而下,一道身影从炸开的缺口跃入,在空中翻滚,落地时手中的武器喷出火舌——不是子弹,而是某种高压电弧,瞬间击中两个机器守卫,让它们僵直倒地。
来人穿着破烂的防护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面容,但动作矫健得不像普通人。
他落地后看向陆沉和苏衍,防毒面具下传出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声音:
“不想变成标本的话,跟我走!”
说着,他冲向那列旧时代的地下列车,跳进驾驶室。
陆沉和苏衍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在机器守卫合围前冲向车厢。
跳进车厢的瞬间,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岩洞通道后方,那个沉重的金属脚步声的主人终于现身——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全身覆盖黑色装甲、头部呈倒三角形、眼眶位置闪烁着猩红光芒的“东西”。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右手提着一把巨大的、链锯正在旋转的武器。
不是清理者。
是某种更可怕的、纯粹为杀戮设计的机器。
“关门!”陌生人在驾驶室吼道。
陆沉拉上车厢门的同时,列车猛地一震,锈蚀的轮毂与轨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
缓缓启动了。
机器守卫扑到车厢外,用机械臂砸击车窗,但列车速度正在加快。
那个黑色装甲的杀戮机器则站在原地,猩红的电子眼盯着逐渐远去的列车,没有追击。
只是抬起左手,对着列车方向,做了一个“记录”的手势。
车厢内,陆沉和苏衍喘着粗气,看向驾驶室方向。
陌生人摘下了防毒面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锐利如鹰。
“第一次见到‘清道夫’吧?”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恭喜你们,差点成为B-7标本库的新藏品。”
苏衍盯着他:“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们?”
陌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车厢侧面窗户。
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幽蓝的应急灯在黑暗中划出流光。
“我叫雷毅。”他终于说道,声音依旧沙哑,“至于为什么救你们……”
他转头看向陆沉,目光落在陆沉战术背心上那个特殊的、已经磨损的部队徽记痕迹上。
“因为我认识这个标志。”雷毅说,“‘夜枭’小队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陆沉的身体瞬间绷紧。
苏衍也愣住了。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中疾驰,前方未知,后方是致命的追兵。
而新的谜团,已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