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唐正自己去找李伯伯借钱,并请他带着唐勇去了卫生院打吊针。李伯伯家虽然有摩托车,但他早年腿受过伤,现在开车并不方便。
李伯伯捧着热茶,问:“你怎么不去找你大伯?”
一针见血。
唐正这段时间晕头转向的,反倒把自家大伯给忘了。
最后唐正去找了大伯,让他载着唐勇一起去镇上。唐大伯这才知道,自己弟弟竟然病得那么重,他二话不说架起唐勇,要开车出门了。唐正紧随其后,说他也要去,唐大伯想了想,把他也捎上了。
到了卫生院,测了体温,就开始打针,第一瓶药水打完唐勇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烧退了,人也慢慢精神起来了。
药水入体,人会感觉更冷些,唐正将家里拿来的多余的厚衣服给唐勇披上。唐勇睁眼瞧见儿子脸上的伤,立马想到他是不是被哪个不良少年打了,神色担忧。
他们村里不读书的人多了去了,其中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年纪,横行霸道,天不怕地不怕。惹了别人家的孩子,家长跑去他们家说理也没用,都是留守儿童,家里老人要么不管,要么管不动,最后得到几句轻飘飘的道歉都算是好的了,太多的不了了之。
唐正知道唐勇的担心,但也只跟他说摔的。唐勇还是不信,看着唐正脸上的伤,他就知道儿子在撒谎,同时他又深知儿子不是随意动手打架的人,便跟他一再强调,若真是遇到事情一定要跟自己说。
即使说理没用,也是要去讨的。
唐正点头保证。
另一边,赵桐在外面转悠了好久,确定张小芳不在后才回的家。她将小铁盒转移了阵地,这次她真的谁也没告诉。
下午回去上学,两人因早上的无故旷课,被班主任留下,训了话。回家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唐正走在赵桐的斜后方,没踩到她影子。
去卫生院打完针后,唐勇基本上好了,开始在村里帮点忙,赚点小钱。
从那天起,唐正依旧每天会来找赵桐一起上学,但赵桐不再与他搭话,他也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许是上次被赵桐吓得不轻,张小芳连着好几天早起给她做早餐,同时也没让赵桐做一点家务,不打不骂,两人做到了真正的相安无事。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况还是个已经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妇人,小插曲只给赵桐带来了几天的好,此前张小芳怎么对她的,现在依旧如此。
腊月至,腊八就不远了,开锅便喜百疏香。只可惜,腊八节在赵桐家的观念里与平常日子别无二致,她依旧在自己的书桌看书,身后依旧是张小芳看电视的欢声笑语。
咚咚咚——
敲门声吸引了二者的注意,张小芳只朝门口看了一眼便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一旁的赵桐起身开门。
北风吹进屋内,赵桐看到唐正端着个冒着热气的小锅站在门外。
唐正与赵桐对上眼,愣了一秒,连忙开口:“今天腊八,这是我们家多煮的腊八粥。”
可能是怕赵桐拒之门外,他说得小心翼翼。
赵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关门,只是转身回书桌前。
原本还在看电视的张小芳看到来的人是唐正,立马露出邻家奶奶和蔼可亲的微笑,将手中的花生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壳儿,说:“原来是正正啊,怎么了这是?”
瞧见唐正手里的小锅,张小芳又问:“这是什么呀?”
唐正将刚才的话再说了一遍。
张小芳双手接过小锅,放在餐桌上,意有所指:“小小年纪,真是懂事啊!”
她将锅盖打开,蒸汽携着红豆的香甜、糯米的醇厚、桂圆的馥郁……粥汁浓稠,在这寒冬里确实是令人胃口大开。
张小芳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能轻易夹死一只蚊子,她说:“奶奶就不要那么多了,舀点出来,剩下的你就端回去吧,留你吃!”末了转身去厨房时,还不忘夸一句唐正乖。
一旁写作业的赵桐不为所动。
唐正看了一眼女孩的背影,思考片刻,也走进了厨房,问张小芳要了个碗,舀起热腾腾的粥,轻轻放到她的桌上。
赵桐看也不看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拿走,我不要吃小偷的东西。”
唐正放下的手一顿,试图通过解释让赵桐接下这碗粥:“这是我爸煮的。”
女孩依旧专心致志地写着自己的作业。
身后,张小芳拿了个大碗,将锅里的粥舀了大半:“好了正正,这些你就拿回去吧。”完事儿还不忘继续夸赞唐正懂事。
唐正点点头,端起锅,他又看了一眼女孩的背影才离开。
腊八节过,赵桐他们就迎来了期末考试。
考试当天早上还晴空万里,下午突然下起了大雨,湿冷湿冷的,寒气似是能钻进骨头缝里。考完试的赵桐站在学校大门,扯长了衣袖,将手缩进去,整个人蜷起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忽然,站在门口祈祷雨赶紧停的赵桐感觉到了靠近的热源,转头看到是撑着伞的唐正她又转了回去。
“回家吗?”唐正提心吊胆地问,他生怕赵桐又来一句“我不撑小偷的伞”。
赵桐置之不理。
唐正将伞打到她上方,再次开口:“你如果不想跟我一起,那我把伞给你。”
雨哗哗地下,砸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花,路上不少学生都被家长接走了。
赵桐依旧没有看他,她内心想着,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自己继续站着又冷,便惜字如金地开口:“走。”
得到指令,唐正紧随其后。
赵桐是真的冷,浑身颤抖,企图通过快步走来增加体内热量。
唐正没有怨言地跟上。
走到大马路,有个水坑,前方刚好有车来,赵桐绕了一下,唐正一个大跨步跟在她的右边,迎面而来的小轿车并没有减速,溅起的水花刚好全飞到了唐正的身上。
正想往旁边撤了一步的赵桐,看着他身上大片的污渍,皱眉骂了他一句:“你蠢吗?”
唐正也不还口,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桐白了他一眼,嘴里暗骂傻子,继续往前。
假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许多人放假后就过上了悠哉悠哉的生活,但赵桐例外。即使放了假,她还是没能睡懒觉,要做的家务也一点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越靠近年关,平时听到烟花炮竹的频率就越高,这就意味着,赵桐见到爸爸妈妈的日子就越近了。
今天的张小芳不知道又去谁家窜门,晾完衣服的赵桐,揣着冻红的双手,站在门外,遥望村口。
从前,在她得知新年快到,爸爸妈妈就会回来后,也是这样一直望着村口,望了一年又一年。
五岁时,她也是站着这个地方等着,当时下着雪,地冻天寒,张小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件衣服,强行套到赵桐身上,嘴里念叨个没完:“衣服穿上,等会你爸妈回来又怪我对你不好!
“我对你还不好吗!给你吃给你住给你穿的!
“等你成年,赶紧嫁出去!还能给家里捞点钱,否则你就是没用的烂菜叶!”
张小芳揪着衣领,将赵桐往上提了提,厉声说道:“听到没有!”
当时的赵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赵庆平他们回来后,赵桐立刻就身处于其乐融融的家庭里了。大家开开心心地吃着年夜饭,一起看春晚,赵庆平给她换上火红的新衣,邓华抱着她,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守岁。
大年初一,烧香祭祖,逢人都会说上一句“新年好”。
过年那几天,赵桐的小钱包鼓鼓囊囊,好不开心!
可是,当撕开了光鲜亮丽的表皮,才发现里面其实早已烂透。赵庆平他们一走,张小芳就把原本属于赵桐的东西收了起来,她的钱,她的零食,甚至是她的新衣服。
“奶奶,我的衣服呢?”赵桐找遍了自己的床和爸妈的房间,都没有找到那件象征着新年新岁的红棉袄。
张小芳没正眼瞧她:“什么你的衣服?那衣服你穿都到膝盖了,哪里合你穿!浪费!”
赵桐挺直了腰杆子,坚持要自己的衣服:“是爸爸给我买的!”
张小芳一拍桌子,猛站起来,对赵桐吼着:“滚去写你作业!赔钱货!”
赵桐没走,直勾勾地瞪着她。
“你还瞪我?!”张小芳转身去找撑衣杆。
见状,怕被打得赵桐趁机跑了出去。
张小芳拿着撑衣杆站在门口,对着赵桐大喊:“跑出去就别回来了!混账东西!”
乡村道路上还有未打扫干净的鞭炮屑,红得刺眼,离了家的赵桐孤苦伶仃,淌着泪在道路上行走。
后来被出门倒垃圾的宋雪瞧见,她便将这个幼小而又孤单无靠的小女孩儿带回了家。
第二年除夕,赵桐悄悄将此事告诉了赵庆平。
赵庆平只是笑笑,抚摸着她的头,说:“奶奶都是大人了,怎么会霸占你的衣服呢?奶奶应该只是看你还不需要穿,先帮你放好了罢了,而且爸爸回来那天也看到你穿它了呀。
“好了,来,看看爸爸今年给你买了新衣服,喜不喜欢?”
所有的委屈和痛苦无处宣泄,赵桐低头看着今年的红棉袄,久久不言语。
此后,她不再与赵庆平提起自己和张小芳之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