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予我 第4章 第 4 章

星期一，赵桐敲了唐正家的门，喊对方去上学。

唐正将门缓缓打开，满脸憔悴：“赵桐，你帮我请个假吧。”

他们是同班同学。

赵桐看着双目无神的唐正，没再多问，点头答应了。

星期二，赵桐同样去敲了唐正家的门，而唐正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班主任听了赵桐的转述，眉头紧皱：“什么意思？连续两天不来上课，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

赵桐低着头回答：“他……情况不太好。”

班主任明显不满意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什么叫情况不太好？他爸爸妈妈呢？打他爸爸的电话也没人接，他们家大人就真的半点都不关心自家孩子的学业吗？”

赵桐看着怒气愈盛的班主任，斟酌片刻后，还是决定开口：“他妈妈去世了。”

听罢，班主任一怔，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回去上课吧，之后我去他家看看。”

赵桐说了声老师再见，就回去上课了。

放学回家后，赵桐留意过唐正的家，并没有见到班主任，不知道最后他是否来了。

星期三早上，赵桐刚打开家门，就看到唐正站在门前，她愣了一下，急忙把门关上，小跑上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唐正说了声走吧。

走了几步，赵桐揪着书包肩带，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好些了吗？”

唐正点点头。

“昨天班主任说，要来你家……”

“他来了。”

“那他有说什么吗？”

唐正没有正面回答：“我爸爸病了。”

赵桐大惊失色：“是……什么病？”

唐正看她估计是被吓到了，便解释：“只是发烧还没好。”

赵桐暗自松了口气，却转念想到，唐伯伯似乎病了好些天了：“还很严重吗？”

唐正摇摇头：“昨晚开始退烧，现在好多了。”

不然他也不放心让唐勇一个人在家。

寒风呼啸，道路上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一样去上学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唐正低着头问：“你，有钱吗？”

赵桐的“没钱”在嘴里转了好几圈又被咽了回去：“有一点。”

那些钱是赵桐一点点攒下来的，没让张小芳发现。她睡的床靠近墙体那一侧，有一片木板松了，是可以直接拆卸的，她平时就将钱藏在里面，而她的床又堆了许多杂物，张小芳也没留意过。

以防万一，赵桐也总会时不时数一下里面的钱。

唐正一眨眼，不好意思地问：“能借我一些吗？”

“你要多少？”

“两百。”

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赵桐有些纠结：“我没有那么多，可以借你五十。”

“一百。”

赵桐咬咬牙：“八十。”

唐正点头，说了声也可以。

一阵狂风刮过，赵桐缩了缩脖子：“下午放学回家后我再拿给你。”

中午时间太短了，而且张小芳多半会在家里。

“嗯。”唐正顿了顿，说了声谢谢。

下午放学回家，赵桐把里里外外来回检查了三遍，确定张小芳不在家后，才决定去床上拿钱。她让唐正站在门口放风，自己则爬到床上，把杂物丢到一边，再把垫被掀起来，挪动木板，最后将压着铁盒的砖块拿出来，从盒子里数了八十，又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

唐正看着门外，余光瞥见了赵桐的所有动作。

赵桐走过来，又仔仔细细点了一遍才给唐正：“喏，八十。”

唐正伸手要接，赵桐又收了回去，有些舍不得：“这钱是借你的，你可是要还的。”

唐正明白：“嗯。”

赵桐一咬牙，将钱递了出去：“拿去吧！”

攒钱可是一点都不容易的！

唐正接过钱，又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去。

赵桐扶着门框，看着唐正离开的背影，虽然她也不知道唐正要这些钱做什么，但能帮就帮吧。

唐正如获珍宝般攥紧了手里的钱，往家里走去。

因为给妈妈治病，爸爸很久没去工作了。他这几天翻了唐勇的钱包，已经见底，而自己的铁盒子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但是爸爸一直都没有好转，他也不知道家里是否还有多余的钱财，它们又放在哪里。

昨天班主任来到他家，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徒留下一堆让他好好学习的大道理。

无奈之下，他今天才会跟赵桐开口要钱。

推开家门，唐正先去看了唐勇的情况，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唐勇瘫倒在地。

“爸爸！”

唐正书包都没来得及放，跑过去狂喊唐勇，他跪在一旁，焦急万分：“爸爸！爸爸！”

喊了好几声仍然没有回应，唐正害怕极了，手足无措的他边哭边喊：“爸爸！你怎么样了，爸爸！”

喊了好几声唐勇眉间才动了动，他缓缓睁眼。

唐正喜极而泣：“爸爸！爸爸你怎么样了？”

唐勇意识逐渐清晰，看到哭花了脸的儿子，摇了摇头，虚弱地回答：“我没事，别哭。”

唐正快速地擦了眼泪，扶着唐勇慢慢起身，躺回床上。

唐勇抬手，擦了唐正眼角的泪，微笑着说：“爸爸没事，就是有点口渴，想喝水，结果头晕没站稳，不小心摔了。”

唐正抽泣着，去给唐勇倒了碗热水。

热水入喉，唐勇有了些气色，他将碗放下，看着唐正哭红的双眼，抬手抚摸过他的脸庞，手微微颤动，双眼忍不住盈满了泪。

他挤出微笑，岔开了话题：“今天老师布置有作业吗？”

“有。”唐正哭过，还带着鼻音。

“那你先去写作业吧，爸爸没事儿，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唐正明显不信，却拗不过唐勇，只能替他盖好被子，关好窗，先去写作业了。

很糟糕，唐勇在半夜又烧了起来。

唐正喂了最后一颗退烧药，再帮他多盖些被子，不停地拿毛巾敷额头，一直守着他。一个晚上过去，唐勇始终捂不出汗，烧也没退去。

天还没亮，唐正又去敲了小诊所的门。

但是，李伯伯的回答是不敢乱开药，并让唐正最好带着唐勇去一趟卫生院打吊针。

唐正手里攥着最后的八十块，垂着头，往家里走。

回到家，唐正还在为唐勇换毛巾，就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看到的是背着书包、等他一起上学的赵桐。

“我今天不去了。”唐正站在屋内，低头看着破旧的门槛。

赵桐站在门外，抿了下唇，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声知道了便转身离去。

寒风刺骨，赵桐刚过了小溪，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作业似乎没拿，她打开书包一看，果真没拿。

幸好没有走远。赵桐想。

她将书包背起，匆忙往家里走去。

快到家时，却发现门口没关严实，她以为是张小芳出门忘记关门了，不曾想，刚回家就看到了唐正跪在她床上，正要掀开木板。

赵桐大惊，一个箭步上去，直接扯着唐正的后衣领子，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拽开，双腿用力地踹他，将他踹下床去。

唐正被她踹得连连后退，眼里是对赵桐突然出现的震惊以及偷钱的羞愧。

赵桐怒目而视，手里还胡乱地将被子和杂物丢回原位。眼瞧着唐正有下一步动作，她眼疾手快地把书包朝他砸去，随后冲了上去，对他拳打脚踢，发了狠地揍他：“唐正你个混蛋！”

“你竟然敢偷我的钱！”

赵桐捡起书包一边捶他，一边骂：“你个王八蛋！”

“让你偷我东西！”

“我捶死你！”

“你个王八蛋！”

唐正被她打得连连后退、被书包砸得脑袋嗡嗡。

一通乱砸完后，赵桐把书包扔在地上，扯着他的衣襟，怒吼道：“你怎么可以偷我的钱！”

她将唐正猛得一推，唐正踉跄着撞到了木门，后背磕到了推拉开关，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赵桐丝毫不理会他的情况，二话不说冲了上来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你个混账东西！我打死你！”

啪——！

打了人的赵桐右手发麻，气得整个人在发抖，语气里全是说不尽的委屈和愤怒：“我好心帮你，你居然偷我钱！”

“唐正！我恨你！我不会再跟你好了！你把钱还给我！还给我！”赵桐扑上去用尽全力吼着他：“你还给我！”

唐正无措地看着眼前揪住他的衣领的小女孩，只见她指尖发白，双眼通红，眼角泛着泪光，满是对自己的质问、生气与不解。

他沉默垂眸，不敢看她。

从公厕回来的张小芳看到此场景立马快步上前，高声吆喝：“赵桐！你个小崽子，你在干什么！哎哟！人家来帮你拿作业你怎么还打人了！”

她今天肚子不舒服，赶着出去上厕所，锁门前，唐正来跟她说，赵桐作业落家里了，他来帮忙拿。以前唐正也来拿过东西，张小芳没多想，只是嘱咐他拿了作业记得帮忙锁门。却不料，回来就看到赵桐对着唐正拳打脚踢。

“赵桐！你快住手！你个白眼狼！”张小芳边骂边要上前劝架。

赵桐的气还没出够，就听到张小芳责骂她，自己也不管什么“和平共处”了，转身抄起书包往张小芳扔去，骂喊着：“你滚！”

张小芳顿时吓得不敢上前，原地大喊：“哎哟哟！狼崽子打人了！没天理了！”

赵桐被她吵得心情更加烦躁，顺手拿起家里的东西就朝她扔去：“你打人的时候怎么不说天理！”

“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理了！”

“就知道打我！骂我！”

“在外面装好人！”

赵桐边扔边骂，扔了好几件后，突然被唐正抓住了手腕，让她动弹不得。赵桐挣扎几下，手还是被唐正紧紧抓着，她便朝唐正的大腿踹了一脚，转头去骂他：“你干什么！还想被打吗！”

被她打了额角红肿，嘴角出血的唐正使劲掰开她的左手，把她手里的剪刀扔在地上，二话不说把人带了出去。

张小芳愣了会儿在原地，随后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骂了起来。

赵桐被他抓的手腕生疼，用力掰他的手指却掰不开，边踉跄前行边努力挣脱：“你放开我！唐正你个王八蛋！你偷我钱我还没怎么说你呢，你现在还想打我是吗！”

“你给我放手！”

“放开！”

唐正一直把她拉扯到了小溪边，才把手放开。

赵桐揉了揉手腕，喘着粗气，瞪着他，毫不畏惧：“怎么，想打架？”

“我告诉你，你想偷我钱，我打你，天经地义！”

唐正没有回话。

许久，他拉开衣服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个小铁盒，赵桐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原本消了不少的怒气蹭一下暴涨，原来她看到的，不是唐正要掀开木板，而是他已经拿到手了，要把板盖回去。

“你还给我！”赵桐直接扑上去抢。

唐正没有反抗，让她把东西顺利地拿了回去。

赵桐连忙打开盒子，数了数里面的金额，是她原本攒下来的，包括借给唐正的那八十块，也在里面。

把数额清点完毕，赵桐将盒子死死护在怀里，横眉怒视着对方。

唐正看着怒气正盛的赵桐，弯下腰，深感内疚地说了声对不起。

赵桐怒气未消，毫不理会：“我不会原谅你的！”

“对不起。”唐正又弯腰说了一句。

“道歉没有用！”

“对不起。”

赵桐走上前一步，质问道：“如果是觉得钱不够，你可以借！你可以去找别人帮忙！你为什么要偷！”

寒风刮过两人的脸庞，此时早已错过了去学校的时间。

“为什么！”

唐正双手攥紧了拳头，不解释不说明，只是一直在跟她说对不起。

赵桐对着他又大骂了好一顿，因怒气而强烈起伏的胸口才渐渐缓和下来。到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在耳边呼啸，赵桐顺了顺气，淡淡地开口：“唐正，我再也不要跟你好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赵桐！”唐正追上来，喊了她一声，又说了声对不起。

赵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唐正嘴角已经凝固的血，轻眨双眼，缓缓开口：“唐正，你觉得为什么给你取名唐正。”

听到母亲的名字，唐正一愣。

赵桐抱着铁盒，望向村外朦胧的远山，不等他回答，再次开口：“我猜，她是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做人。”

这话说完，她真的离开了。

赵桐的话连着先前的殴打，再一次不断敲击着唐正，迟来的痛感蔓延着他的躯壳与灵魂，令他头晕目眩。

许久过后，蹲在原地的唐正慢慢蹲下，抱着自己，放声大哭。

乡间道路上，形单影只的赵桐越发抱紧了小铁盒，默默哽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