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70章 隐形牛马在悄悄上夜班（十）

芯林城城郊边远地区。

一栋破旧的、颤颤巍巍的居民楼呈倾斜的姿态靠在了身旁一棵腐朽的大树上，似乎只要失去了大树这个“靠垫”，楼随时都会倒在地上。

而失业将近半年的唐雯就住在这里。

眼下，她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并打开了个人终端的全息投影模式，手指上下翻动着，在无数次简历投递被拒或者石沉大海后，她的目光被一条新的讯息所吸引。

你好，唐雯女士，我们邀请你成为我们的试药员，薪资日结，如果你感兴趣明天下午一点半请到环林路12号树屋，请问是否接受邀约？

试药员？薪资日结？

唐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想起自己账户余额上的10信用点，苦笑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因此她的手指快速点击了接受邀约的选项。

上午十点半，由于很少来边缘地区，安娜随便找了一只机械鸟来为她和周斓冬带路，两人一鸟就这样来到了环林路12号，平心而论，在边缘地区一栋栋破败的居民楼中，这栋树屋显得尤其鹤立鸡群：棕色的树皮上贴着数量庞大的、正闪着蓝光的芯片，进入树底下那扇格格不入的灰色铁门后，她们和机械鸟一起进入到了树木内部。

树木内部都被挖空了，内部搭建了一个足够安全舒适的空间，一个头发花白、牙齿快掉光的老头在一楼的客厅迎接了她们的到来。

“安娜特助，好久不见，这位是——”老头抬起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周斓冬以及停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机械鸟。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这个老头穿衣得体、言行谈举间也还算客气，但周斓冬总觉得浑身不适。

“这是周斓冬周记者，她之前在星环城分局工作过。”安娜言简意赅地介绍道。

“哦，原来是周记者啊，久仰大名！你写的每一篇新闻报道我都有认真研读过！”在知道她身份的一霎那，老头眼中的审视消失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周斓冬，“年轻人，好好干！你前途无量啊！”

“谢谢。”周斓冬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头满意地点点头：“我叫莫愁白，你可以叫我老莫。”接着，他便看向了一旁的安娜，“安娜，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杨局长特意让我交给你。”安娜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小小的、正发着深邃蓝光的芯片，并把它递给了莫愁白，“还有，杨局长让我给你传个话，你就不要老是惦记着挖空中央的那棵古树了。它现在可是我们的数据心脏！”

“哼，等我研究出更高端的数据处理器，我肯定第一时间就挖空那棵树！”莫愁白冷哼一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老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斓冬明显感到右肩膀上那只机械鸟身上的芯片发出的蓝光似乎更亮、更刺眼了一些。

“别老想着挖空我们的古树了，对了莫老，这次的芯片怎么样？”安娜问道。

“精品！真是精品啊！”莫愁白双眼发亮地看着这枚芯片，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非常感谢你们给我送来这么一个好东西，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想要独自研究一下了！安娜，周记者，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再见！”

啊？这就开始赶人了？真是一个无情的老头！

安娜和周斓冬都有些无语，安娜身为杨·霍勒身边的特助还从未被人如此无视过，但她也深知对方的身份自己惹不起，因此她抖了抖嘴唇，开口道：“可是现在十点半了，我和周记者都没吃午饭，你要不——”

她的话在个人终端的提示音中戛然而止。

“您的账户已经入账1000信用点，请注意查收。”

莫愁白手中仍然握着那块蓝色芯片，他冲着她们挥挥手：“1000信用点足够你们吃一顿午饭了吧？再说了，我下午还约了一位实验体呢，所以，两位慢走不送！还有，出去的时候记得帮我关门！”

说完，这老头身形快如鬼魅地上了楼，毫无愧疚地将两位客人丢在了下面的客厅。

安娜有些气愤的同时却也无可奈何，而周斓冬则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下午一点半约了实验体？

她想到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面目模糊的机械人，又想起了那些初生的雏鸟，一阵恶心的同时她也做了一个决定。

“你看了一下协议，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用电子笔签一下字。”莫愁白面带笑容地看着面前的唐雯，说道。

唐雯看了一下协议，除了一些常规条款外，工作内容必须保密且试药者一旦签下这份电子协议就不能反悔，否则将支付巨额的违约金。

她又接着往下看，在看到薪水报酬那一栏后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只见上面写着：薪水预付一万信用点以及一管C级止痛剂。

她怔怔地看着那行字，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好的坏的全想过了，而在最后她拿起了莫愁白给她的笔，刷刷几下便在电子协议最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唐雯小姐，合作愉快。”见到她签字，莫愁白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接着他便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了几下。

下一秒——

唐雯听到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上响起了欢快的入账声音：“您的账户入账5000信用点，现余额5010信用点。”

对面，莫愁白继续笑眯眯地说道：“我先预付你五千信用点的薪资，一旦你正式参与进来，我会支付给你另外的五千信用点以及一管C级止痛剂。”

唐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树屋，她感觉从头到尾自己都像是踩在一块绵软的云团上，云团载着驶向了高空，让她看见了无数的绚烂与美好，这深深地吸引着她，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只要一个不小心从云团上跌落，那就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谁在乎呢？如果这代价是死亡，那么她希望自己能够在死前痛痛快快地活一次。

因为新入账了一笔钱，所以她离开环林路12号的时候还特意去了一次市中心，把自己以前想吃的、想玩的都玩了个遍，自从失业以来，她好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在账户余额还剩下3010信用点的时候，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她站在圆形广场上看了一眼那位于中央核心位置的巨大树木后便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了，但是唐雯的心情非常好，她哼着歌回到了那栋倾斜的居民楼，并且推开了自己那间永远背对着阳光、即使是大白天也是一屋黑暗的小家房门。

她的手摸到了门口的开关，但试了几次后，灯居然一次没有亮。

一阵疾风从她身边掠过，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倏地在她身后关上了。

尽管只是一瞬，但唐雯确定自己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自己一贫如洗的家里居然会有小偷光顾？

想到这里，唐雯有些腿软地靠在墙壁上，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没有钱，我也不漂亮，我身上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唐雯，你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房间里果然有人，那人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来，让人辨认不了是男是女。

四周一片黑暗，唐雯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对方平稳的呼吸声：“我不……相信…… 你……”

“唐雯，不要再回到那边去，这代价远比你想象得更加严重。”

唐雯一怔，她总算有些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可是我签了字，收了别人的五千信用点，我……承受不住……违约的代价。”

对方沉默了片刻，又说道：“你也可以拿着这五千信用点离开芯林城，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离开？”唐雯忽然有些想笑，“那你说说如果我留下来，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你会变成无意识的机械人，在夜里被他们奴役着一直上班，直到你报废……”

最后两个字，那人是用很轻的语调说出来的。

“我会变得没有意识吗？”唐雯喃喃地重复道，随即她笑出了声，“所以，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无知无觉地活下去是吗？”

“是的。”

“那这个代价我可以接受，因为我早就不想活了！”唐雯突然有些激动地说道。

良久的沉默后才有人轻轻地开口：“你……还是决定回到那里去？”

“是的，”不知为何，唐雯内心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恐惧，她蹲在墙角，开始心平气和地跟这个闯入者聊天，“我没有钱没有本事没见识，我也不再年轻，在失去工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想去死，但我回头想想我这一辈子，我又有点不甘心。我凭什么生来就要过这种紧巴巴的、没有盼头的日子，我为什么不能过一段好日子呢？如果死前我能过上一段畅快日子，那么这个代价我能接受。”

她说着说着流出了眼泪：“而且你知道吗，离开芯林城还要买票，真空列车上最便宜的一张票都要一百信用点！这对于我来说太贵了！而且我怎么逃出芯林城？我只是一个很普通很胆小的人而已，我不想成为黑户，我也不想下半辈子躲躲藏藏地活着！”

泪眼朦胧中，唐雯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声，然后有人靠近了她，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一支针管扎入了她手臂一侧的皮肤里，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注入了她的体内。

“这是遗忘药水，你会忘掉今晚我们来过。”一个很年轻的女声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

等等？我们？一个人用了变声器，还有一个人就是刚刚说话的——

但遗忘药水很快就发挥了作用，唐雯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随着主人的声音在脑海里慢慢变淡，最后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而她本人也晕倒在地。

啪嗒一声，室内的灯光瞬间就亮了，驱散了一室的黑暗，也照亮了那两个不速之客的脸庞。

周斓冬取下了变声器，然后她和刘粉扣一起将唐雯放在床上后，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斓冬，这样做不行啊，你劝不动他们。”刘粉扣低声说道，“而且，我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的确如此。

可周斓冬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难过，她离开的时候再度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属于一个普通芯林城居民的房子，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门内住着一个未来的隐形牛马。

门外，许多隐形牛马已经开始在上夜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