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江南城神女诞辰日还有一天的时间,最新一期的江南城电子日报的首页刊登了周斓冬的文章。
这位来自星环城分局的记者先是以客观的口吻写了一小段神女庙中神女像容貌忽然有所变化的事实,接着她便以极其华丽的词藻、夸张的文笔大篇幅赞扬了联合政府近些年来的政策,这还不算完,她在文章最后笔锋一转,提了几个问题——在科技日益发展、公民生活日趋幸福、平稳的当下,我们还需要去保留旧时代的糟粕印记吗?人们是否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女?
这两句问话她是最后一刻加进去的,就连李燕婷也没看过,而这两句充满争议的话肯定会在江南城居民中引起轩然大波。
周斓冬知道这一点,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她还是写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最近的江南城似乎越来越难以维持全天候的恒温24度了,现在不仅是北区就连南区的温度有时候都会忽然降几度,这也让很多江南城的脆皮居民们都因此感冒、咳嗽了。
周斓冬走在通往神女庙的小道上,很快,神女庙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因为江南城的大部分居民都生病了,所以前来神女庙祈福的人特别多,几乎到了人挤人的地步。
她看了一眼面前庙宇之上那木质的、有些摇摇晃晃、写着“神女庙”三个字的牌匾,并没有选择进去,反而蹲在了小道旁,看着一株小小的绿色植物发呆。
狭长的叶子在风中舒展开来,叶子颜色带着一点深绿,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一滴露珠挂在叶子边缘上,仿若一颗晶莹剔透的泪。
这种植物很常见,街边、小路旁到处都是,周斓冬蹲下身,小心地采摘了几株后放进了背包里的便携式的冷冻箱子里。
她又如法炮制地采摘了好几株,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人山人海的神女庙以及上方那摇晃着的木质牌匾,转身离开了。
虽然是很常见、人们几乎是习以为常的植物,但这也是柳如卿希望他们帮她找的东西。
周斓冬最先回到了江南城分局,她要在这里办理一下离开的手续,从而前往下一个城市。
李燕婷也不幸中招感冒了,她戴着口罩,看到她的到来,她并没有像最初见面的时候主动迎上来,反而一脸冷漠地站在一边,话都没跟她说,用手指了指人事处的位置。
周斓冬心里有些难过,而当她经过李燕婷身旁的时候,她听见了她沙哑的声音:“神女永远都是…阿嚏阿嚏…我们的精神寄托……阿嚏阿嚏……信仰神女就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可你们的神女要消失了,而你们却对她此刻的处境一无所知。
但是周斓冬没有开口说话,她只是礼貌地对李燕婷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了人事处。
尔后,她又和陈既白、刘粉扣碰头,将自己便携式的冷冻箱交给他们后就自行回去了。
“加油!”周斓冬对她的两个同伴说道,她指的是采摘这些植物的事情。
“加油!关羽!”陈既白、刘粉扣也对周斓冬说道,不过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办理完了一切,周斓冬回到了自己的单人间出租屋,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后,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那支银白色的笔。
“我准备好了。”她说道,像是对笔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她先用笔在空气中写下了如下标题:她不是神女,她是柳如卿。这些黑色的字体从笔尖吐出后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它们的创造者。
她又继续写了下去:我是关羽,名字取自于刮骨疗伤的关羽,今天我要讲的是发生在江南城的故事………
她写了柳如卿的平凡、死亡以及她死后发生的种种,包括她失去父母、名字和容貌的过程,联合政府隐藏在最深处的龌蹉和肮脏也被她无情揭露……
夕阳西落时,她写完了最后一句话。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按照顺序排列在一起,几乎占据了这整个单人间。
“确认发布。”周斓冬说道。
银白色的笔尖绽放出了五彩光华,这些光将这些黑色的字体包裹起来最后收拢,形成了一颗正在跳动的、泛着五彩光华的心脏。
心脏有意识地扑通扑通跳动着,它宛如被吸入异空间般逐渐缩小,最终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幽灵报刊主笔之一关羽发布了新文章。
与此同时,顺着庞大人流进入神女庙的刘粉扣和陈既白背着放有绿色小植物的背包,悄悄地来到了冒着热气的泳池边。
“你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刘粉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冷静地对着泳池说道。
不到一个小时,幽灵报刊上刊登的新文章就引爆了江南城新一轮的舆论。
关羽犀利毒辣的文风与周斓冬跪舔媚上的文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也因此再次成为了全城居民们群嘲的对象。
虚拟网络上的评论也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天哪,我可怜的神女!”
“闭嘴,她不是神女,她的名字是柳如卿!”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周斓冬那样说我们的神女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她懂什么?我去翻了一下她之前在星环城写的报道,呵呵,我就不多说了,反正都是一股子谄媚的味道!”
“懂了,这个记者我一生黑!”
………
“我不想再吃甜了,我想吃苦……我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以前的我之所以这么喜欢吃甜,因为我在逃避残酷的现实……止痛剂加上每个月所需要的生活开销就能耗光我一个月的工资,我什么都存不下来,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那时的我只能想着如果吃点甜,生活就不会那么苦了……”
“可我错了,吃甜并没有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也没有让江南城的生活变得更好,我记得我小时候,我母亲给我做过一道味道有点苦的菜,她叫它黄花郎,你们能帮我采摘一些后带给我吗?”
黄花郎,又名蒲公英,药食两用植物,柳如卿一直记得,自己的母亲曾采摘过这种路边普普通通、很常见的“杂草”用来做饭,味道有点苦,当时的她很不喜欢吃。
“黄花郎是我对父亲、母亲最后的记忆,现在我想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江南城的人们。我想告诉他们,我们从始至终都生活在地狱里,吃太多的甜也没有用!”
柳如卿说的这三段话,作为关羽的周斓冬一字不差地全部写进了《她不是神女,她是柳如卿》里面,因此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最后的遗言。
关羽的文章一经发布,普通居民们被严令不得外出,而驻守在江南城的警卫总局战斗组一队赶往了城中央的塔楼,一队赶往了神女庙。
进入神女庙的那支队伍一进去就看到了周身正逐渐出现裂纹的神女像。
细密的、蛛网一样的裂纹从神女像的面部蔓延到颈部,再扩张到全身,好像一个银白色的花朵,正在逐渐枯萎、凋零。神女像彻底碎裂的那一刻,是神女诞辰日前一夜的12点45分41秒,和柳如卿父母在肥癯城去世的时间一模一样。
没有轰然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芒,那尊存在了两百多年的神女像只是安静地、缓慢地化为了碎块和粉末。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江南城中央塔楼,也是12点45分41秒。
战斗组的另外一队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高耸的塔楼也像银白色的神女像一样出现了裂痕,并以不可抵挡之势迅速扩散,最终高塔颓然倒地,它与上层玻璃罩连接之处也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呼呼的冷风裹挟着一点点的绿色灌了进来,很快就铺满了就近的街道。
“这是……蒲公英?”战斗组的其中一名成员有些吃惊地捡起了随风飘扬、最后又掉落在地的绿色植物。
其他人看了一眼,他们也愣住了。
真的只是一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随处可见的蒲公英。
舆论风暴发生的时候,周斓冬已经坐上前往下一座城市的真空管道列车。
因为下一座城市肥癯城的特殊性,所以这一次她、陈既白和刘粉扣会分散开来,三人分三次、独自一人前往那里。
她把自己的行李放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个人终端。
铺天盖地的讨论和争议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展现在她的面前,周斓冬面色平静地一条条看过去,人们对于关羽的吹捧以及对她本人的人身攻击她全盘接受。
她等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她的终端上终于有了新消息的提示,她用颤抖的手指点开,是还留在江南城的刘粉扣、陈既白一起发来的信息。
她看完信息后,仰头靠在椅背上,拿出那支笔,注视着笔身上“温室牛马柳如卿”的字体逐渐变淡,同时后面的“请写出她的故事”字体完全消散,变成了两株交叉在一起、宛如一对翅膀般飞扬在空中的蒲公英形象。
之前,她一直以为神女像背后的翅膀是代表幽灵的意思,但现在她明白了,柳如卿一直希望自己如同蒲公英般自由飞翔,不漂亮也没关系很废物也没关系,因为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而已。
江南城的神女没有等诞辰日那天联合政府动手,她选择了自我终结。
我不是神女,我有自己的名字和容貌,我也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因此,江南城的恒温系统彻底被破坏,半圆形罩子上方裂开了一个大洞,长期生活在温室里的居民们因为无法适应外界的温度变化而接二连三地病倒了。
一切都结束了。
继神女像、中央塔楼不复存在后,神女庙正门之上那摇摇晃晃的木质牌匾也不堪重负般掉落下来,牌匾上书写着“神女庙”的正面朝地、深深地嵌入了泥土之中,露出了它一直隐藏多年的反面,上面也刻着一些字,字迹虽然淡了些,但是人们还是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柳如卿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