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20章 温室牛马吃不得一点苦（八）

“这不是我们的女儿！不是我们的女儿！”柳如卿四周年诞辰日上，在新建成的柳如卿庙（当时叫这个名字，后来统一改为神女庙）柳父看着那面目全非的神女像，痛哭出声。

柳母也泪流满面地看着那占据了自己女儿名字的陌生神像。

没有人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柳父柳母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过了五十年，有一版电子日报的角落里刊登了这样一条讯息：本城神女柳如卿父母已于昨晚12点45分41秒在肥癯城去世。

至于她父母是怎么会搬离土生土长的江南城，来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无人报道也无人在意。

柳如卿，她就像一枚被利用到极致的棋子，在此过程中她失去了容貌、名字以及父母。

她的恨和执念如此强大，这让她化身为徘徊江南城两百多年的幽灵。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联合政府的高层们都知道。

周斓冬翻看了那些日期在追悼会后的电子日报，发现在柳如卿死后的第一百年，江南城的人们忘记了她的容貌和名字、改称她为神女的时候，联合政府曾发出一则通告：无论是人还是幽灵，只要与公民为敌，那么他们就是联合政府的敌人。

与、公民、为敌？

话说得倒挺好听，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有幽灵让联合政府吃了大亏。

她看了眼那条通告的日期，手在全息投影上点了几下，翻到了这个日期前的一些新闻，一条又一条地看了起来。

“在这里。”刘粉扣帮她点了一下。

一条醒目的新闻头条跳了出来——惊！联合政府副总统比尔·哈里森一行莅临江南城神女庙时突发意外，包括副总统本人在内，目前已有三人重伤、一人轻伤。

“柳如卿在向…他们复仇？”周斓冬面色复杂地看着这条陈年新闻，喃喃道。

“可惜，她并没有成功，不是吗？”陈既白低声叹道。

“你再接着往下看，后面还会发生更好玩的事情呢！”刘粉扣笑眯眯地道。

后面就是联合政府发布的那条通告，通告发布之后，在医院里呆了整整三个月的副总统比尔·哈里森一出院就签发了一条态度强硬的政令：神女庙是旧世界封建迷信的糟粕，它的存在不符合当代城市发展的需要，所以拆除神女庙是最好的选择！

这道政令一经发布就遭到了江南城居民们的强烈抵制，无数反对的声音如暴风雨般攻向了比尔·哈里森。

当时这条新闻下面某些网民的评论非常有趣，他们抵制联合政府撤销神女庙除了信仰之外，还有其他的、令人无法反驳的现实原因。

“不会吧？没了神女，谁来给我们免费治病啊？光是每个月止痛剂的开销就让我有些吃不消了，要是神女不在了，我去医院看一次病要花多少信用点？”

“是啊，上次我生了一种很严重的病，是去医院要花费很多信用点的那种，我死马当活马医就去神女庙拜了拜，结果一回来我的病就好了！”

“神女陪伴我们江南城那么久了，她不仅仅是我们的守护神，还是我们的精神寄托！”

“对对对！上面那些当官的就知道疯狂给止痛剂涨价，一点都不为我们考虑，我话就放在这儿了，谁敢动我们的神女，我也……不活了！”

…………

评论中有人曾提到神女会治病，这一点的确是真的，因为周斓冬曾亲眼见过。

她刚来江南城的时候，李燕婷的感冒非常严重，但去了一次神女庙后，她的病就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这么说来，柳如卿对这些居民还不错嘛。”刘粉扣听完周斓冬的话后，点评道，“只可惜，她身为幽灵，本身的力量还是太弱了，不然也不会被困在这里这么久。”

“幽灵还分强弱？”陈既白面带惊奇地看向了刘粉扣，“那柳如卿和我们幽灵报刊的首领比起来如何？”

“她差得远了。”刘粉扣摇头晃脑地道，“我怀疑她上次来问我们借笔，估计就因为她在上面感知到了高阶幽灵的力量。”

当然，江南城居民为了保护神女庙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江南城从此以后被一层半圆形的透明罩子罩住，整个江南城也就变成了他们如今看到的模样。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再去探一下神女庙。”周斓冬说着拿出了那支和神女挂坠捆绑在一起的笔，抚摸着上面的字体“温室牛马柳如卿，请写出她的故事”。

真是万物皆牛马，看似无所不能的神女竟然也是牛马。

“行，那就定在我们离开江南城前？”刘粉扣提议道。

陈既白和周斓冬都同意了，当时的他们谁也没料到自己会很快再度见到柳如卿。

次日上午，陈既白戴仿造人脸面具、拎着一大袋刚购买的食品走在江南城街道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最近的街道两边多了一些人。

那些人身穿着黑色的铠甲战斗服，全副武装的同时，他们每人都手握着一把最先进的激光枪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周边往来的人群。

他们是谁？

陈既白很快就自己找到了答案，他看到那些人作战服的背后印着一行鲜红的大字：联合政府警卫总局战斗组。

表面上陈既白面色日常地走了过去，心里却是暗暗一惊，他知道这支队伍，它是联合政府旗下最拿得出手的武装力量队伍之一。

现在，他们却出现在了这里，为什么？

陈既白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两居室的出租屋，前一秒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大街上看到的那些武装力量，下一秒，两声魔性的喊叫打破了他的思绪，他一脸愕然地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啊！小周！”

“是啊，老王！”

“小周！”

“老王！”

“小周！”

“老王！”

只见周斓冬正靠在在客厅角落一堵白色墙壁上，她的个人终端全息投影的视频对话功能已经打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出现在画面中，就是他在和周斓冬说话。

“嘘，小声点，这位是斓冬的上级，我们不要打扰人家！”刘粉扣小心地避开了终端的投射范围，一把拉过还在愣神中的陈既白，低声说道。

“王博博啊，我知道。”陈既白也回以同样的低音，他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次日上午，周斓冬在出租屋线上办公，她在初稿的基础上写了一篇感情充沛、夸耀自己的新闻文稿，写完后她就将文章中的自己全部一键替换成江南城分局，又重新过了一遍，修修改改后她就将最终的文稿线上发给了李燕婷。

李燕婷很快就给了回复：“小周啊，你这篇文稿感情充沛、真实不做作，所以我们商讨了一下，终稿就决定用你的了！”

周斓冬有些心虚地打字回复：“多谢李姐！”

“不客气，对了，后天的神女诞辰纪念日别忘记参加哦！”

“一定一定。”

向李燕婷提交完终稿后，周斓冬就离开了自己的单人间，跑到了隔壁的两居室去找刘粉扣和陈既白。

但是陈既白出去购买食材了，所以只有刘粉扣在。

两人正重新翻阅着从江南分局拷贝出来的数据，李燕婷又在线上联系了她。

“小周啊，你现在有空吧？”

“有空。”周斓冬看了一眼面前未看的、几十万字的日报数据，回复了两个字。

“那就好，你用终端登陆一下总局的网站，你的上司王博博王总要找你。”

王博博找她？

周斓冬虽然疑惑，但她还是找一块不太能看出背景的白墙，连线上了远在星环城的王博博。

于是就有了之前陈既白进门看到的那一幕。

“咳咳，小周啊，我们谈谈正事吧，本来按照原计划你要在江南城呆一个月，然后再去肥癯城分局的，但我刚刚收到了上面的通知，”说到这儿，王博博那张胖脸上载满了疑惑和不解，“上面好像要在江南城进行一场彻底的清理和围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总之，你要在江南城神女诞辰纪念日的当天离开这里，明白吗？”

“我知道了。”周斓冬的心微微一沉，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多谢你，老王。”

王博博挥了挥自己的胖手：“不要那么客气嘛，小周，要不是你，我还坐不上总经理的位置，我还要多谢你呢！”

提起这个，周斓冬就想起了陈洛的死，她的眼神微微一黯，应付着说了几句后就断掉了这次的线上视频。

断线后，周斓冬深吸一口气，她收起了自己的个人终端，转头看向了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的伙伴们：“你们都听到了？”

刘粉扣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我回头去查看一下当时安置在李燕婷电脑和终端上的软件，看看会有什么线索。”

陈既白则是简略地向众人概括了一下那支在各个街道上晃荡的武装队伍：“现在问题来了，他们是来围剿谁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联合政府要围剿的是一个存在于江南城两百多年的幽灵，柳如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