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19章 温室牛马吃不得一点苦（七）

周斓冬和李燕婷这一忙活就是一下午，等她们终于采访、收集完资料，回去后还要拟定初稿。

“最好明后两天我们两个就把初稿写出来，大后天就定下终稿，争取在四天后的神女诞辰纪念日前发布出来。”李燕婷的思路很清晰。

“神女诞辰纪念日？”周斓冬有些疑惑地问。

“哦，这是我们江南城纪念神女的大日子，到时候全城人都会放假一天，联合政府会派人在城区中心举办整整一天的流水席，基本上每年我们当地人都会去。”李燕婷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啊。”周斓冬受教般地点点头，“那在哪里举办？”

“城中温控中枢那里，你感兴趣的话到时候可以直接过去。”

“嗯，我到时候一定会过去的。”

周斓冬回到江南城南区的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六点，虽然手头还有一篇报道的初稿要写，但周斓冬在单人间放下了小包后就离开了，并敲响了隔壁两居室的门。

开门的是陈既白。

“怎么样？”周斓冬很急切地问道，“你们有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先进来说。” 陈既白简略地回答道，随即又问道，“你要不要先吃饭，我们给你留了一点。”

周斓冬摇摇头：“不急，待会儿再吃。”

陈既白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她没管他，向前走去，两居室的客厅，房间里十分昏暗，厚重的窗帘将各扇门窗都遮掩得严严实实，除了连接客厅的开放式厨房漏出的一点暖光外，这里没有任何光源。

“有发现吗？”周斓冬问正双手抱胸坐在地毯上的刘粉扣。

“有，斓冬，你看这个视频。”刘粉扣说着手上一顿操作，沙发前方立即出现一大片的全息投影，那上面正播放着百年前江南城分局摄像头拍下的一幕场景。

两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是本次拍摄的核心，他们一个黑发黑眼一个金发碧眼，但面对镜头，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微笑。

“这是在柳如卿死后的追悼会上，黑头发的那个是联合政府当年的新闻日报总局局长齐岩，金发的是当时的总统马克·哈里森。”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陈既白一边小声对她科普一边将一碗温热的红薯汤送到了她的面前，“你好歹吃一口吧，粉扣师傅都喝了一大碗呢！”

周斓冬无奈，只好接过了陈既白手中的红薯汤，一边喝一边看着这场百年前的新闻联播现场。

齐岩首先站了出来，他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悲痛，沉声道：“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哀悼着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我想恳请大家先低头默哀三分钟。”

周围的人，包括那个金发碧眼的总统马克·哈里森居然真的低下头，默哀了三分钟。

周斓冬皱起眉，齐岩和马克·哈里森算是当时的高位掌权人了，可他们居然会出现在柳如卿的追悼会上，这给她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的感觉。

果然，默哀之后，马克·哈里森接过了齐岩的话，分别用中文和英文、“深情款款”地演讲了如下话语：“柳如卿，一个多么善良可爱的女孩，她的死让我们不得不反思，在人类失去忍痛能力之后，尽管我们也曾做了无数防御措施，我们发明了止痛剂和无痛之环，但意外和风险还是存在的。这个年轻女孩的死警醒着我们，自然孕育的生命从一开始就伴随着不可控的风险、不可知的基因缺陷、不可预估的生理之痛。说到这儿，你们可能要问了，这种情况可以永远杜绝、避免吗？”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低头快速扫了一眼电子屏上的演讲稿，“在此，我很高兴地通知大家，经过三年的研究，联合政府医学院的专家们提出了初步的优生保障计划——由我们统一进行基因筛选和胚胎培育，所有新生儿将在培育中心的人造子宫内孕育、出生，确保每一个新生命都拥有最优的基因组合，从根本上杜绝柳如卿的悲剧再次发生！这是对柳如卿最好的纪念，也是对每一个尚未诞生的生命最大的负责。让痛苦成为历史，让悲剧不再重演！”

总统略带煽情的政治演讲完毕后，来到了现场记者提问的环节。

对此，齐岩和另外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秃头的男人上了台，他们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

“这个秃头男人是江南城区区长海少华。”陈既白低声对周斓冬介绍道。

这个视频，他和刘粉扣先前已经看过无数遍了，登场的人物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没有一个好东西！我们先前猜测得果然没错，他们是想利用柳如卿的死杜绝底层人民自然受孕率。”周斓冬看着面前的这几个政客，眉头紧蹙。

“是啊。”刘粉扣轻叹了一声，“后面更搞笑呢。”

三人继续看了下去。

“据我所知，死者柳如卿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而已，她的死亡也是个意外，请问你们来参加她的追悼会是何意？仅仅是为了哀悼一个年轻生命的离去吗？但是，这世界上每天死去的年轻生命那么多，你们为什么偏偏要哀悼她呢？”一个女记者一上来就提出了非常尖锐的问题。

齐岩和海少华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了，但这两人不愧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仅仅过了一瞬，海少华便笑容可掬地看着那名女记者：“刚刚总统也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仅是哀悼已逝的年轻生命，更是为了所有因为这种基因缺陷而意外身死的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海少华一脸的正义凛然。

接着，一个男记者提问：“那你不否认死者柳如卿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她的死完全是个意外？”

底下的人群开始了窃窃私语。

“也不算是个意外吧，我听说她自己嗜甜、喝冰饮，你说她是不是自作自受啊？”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

“咳咳，”齐岩轻声咳嗽一声，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大家不要说了，”他手指轻轻一抬，指向了一个方向——正是远离演讲台、枯坐在女儿棺材前的柳父柳母，“柳伯父柳伯母还在这儿呢。”

但是有人不买账，接着又继续咄咄逼人：“齐局长，您说柳如卿善良可爱，除此之外呢？她还有什么有优点，值得您和总统来她的追悼会？”

齐岩张了张口，周斓冬猜他这会儿应该正绞尽脑汁地想着一些说辞，但柳如卿实在是太过平凡了，除了喜欢游泳和吃甜，她还有什么优点呢？

“她优雅美丽，她还是个热爱生活、喜欢游泳的女孩，这难道不令人感到痛惜吗？”齐岩终于想到了一些词汇，有些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道。

“是啊，我们江南城会永远铭记她！”海少华马上接口道。

采访结束了。

就这样，在当权者的默许下，柳如卿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转变成为了一个面容美丽、性格温和的女孩，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曾经认识她的人渐渐逝去，她，柳如卿失去了自己本来的面貌。

江南城的人民仍然记着她，但不知从何时起，有人直接改了称呼，他们叫她神女，一个面容美丽、心地善良的女孩难道不就是神女一般的存在吗？

所以从这个阶段开始，人们叫她神女，并且逐渐忘记了她的姓名，这一次，柳如卿连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

“这个时间点都对上了，从那以后，选择自然受孕的人逐步减少，一直到现在，联合政府的优生保障计划几乎已经成为了主流。”刘粉扣点评道。

陈既白面色逐渐凝重：“没错，确实很少。我爸妈当初其实也想选择优生保障计划，但最后，”他低下头，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了，“他们还是选择了自然受孕。”

“所以，联合政府利用柳如卿的死为他们的优生保障计划铺路，而她的面容、名字都被抹去，成为了江南城的神女。”周斓冬扫了一眼这篇名为《一个生命的逝去，一个时代的觉醒——马克·哈里森总统在柳如卿追悼会上的讲话》，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那些官方的话术就像是华丽外表下包裹着的一颗甜美毒药，腐蚀着人民的基本人权，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把自身更多的权力交给别人、交到恶魔们的手中。

“而且你们看看这后面的新闻，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也难怪柳如卿会因此有了极大的怨念和执念，变成了飘荡在江南城上空百年之久的幽灵。”刘粉扣说着，涵姨也是个幽灵，所以她对幽灵有着一定的了解。

面前的全息投影开始组成一张张电子日报，两百多年前的头条新闻即使现在来看也是触目惊心。

惊！柳如卿母亲或因女儿离世精神错乱，竟然把E级止痛剂注射入机器人管家体内！

柳如卿父亲在女儿四周年诞辰纪念日里怒骂参与者，引起轩然大波！

正逢女儿四周年诞辰纪念日，柳如卿父母却在前一天收拾行囊离开了江南城，最终去向不明……

这一条条的新闻标题，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柳如卿父母离开江南城后，一直到死他们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