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 第17章 温室牛马吃不得一点苦（五）

“……你们不是跟我一样不喜欢吃苦吗？我满足了你们的愿望，我让你们吃甜啊，我死前都未享受够的甜味……”

周斓冬、刘粉扣和陈既白无言地看着面前的柳如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南城的居民的确在“神女”的影响下有了嗜甜的喜好。

他们日常食用的菜肴多以甜为主，偶尔有辣、麻、酸等，但是苦味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他们生活在恒温24度的江南城里，城里一年四季都是晴天，没有刮风没有下雨，甜味占据了他们生活的半壁江山，他们吃不得一点苦。

柳如卿还在继续说着，但她的神态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这样我死了，我成了执念未了的幽灵飘荡在江南城中，可是就算我死了，他们也没放过我……”女人说到这里古怪地笑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跟你们说这些？”

周斓冬听后，只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没想到无痛世界里竟然会有第二个幽灵。

之所以说是第二个，那是因为她怀疑涵姨也是幽灵，不然幽灵报刊的名字从何而来？

周斓冬看着眼前的柳如卿，她感觉自己的三观每时每刻都在被无痛世界刷新着，她尽量保持冷静，应对着面前的这个幽灵：“是啊，为什么呢？”

“你们过来……我就告诉你们……”

一片死寂，三人悄然对视了几眼，皆是紧握手中银白色的笔，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

“不要退后啊，我不会……害你们的……他们的病都是我治好的……你们不是跟我一样不喜欢吃苦吗？我满足了你们的愿望，我让你们吃甜啊，我死前都未享受够的甜味……我为江南城做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对了，笔……你们的笔可以借给我吗？”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刚想有所动作，周斓冬、刘粉扣和陈既白手中紧握的笔忽然周身有五彩光华闪烁，三道光将他们包裹，如同屏障般隔绝了女人的下一步动作。

但是女人仍然上前了一步，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了他们：“借我一点力量好不好？就一点点！”

“我们没有力量借给你。”也许是看出了女人并没有恶意，周斓冬忍不住开口道。

“不是的，你只需要用笔向我点一下就行了。”女人停在屏障之外，渴望地看着周斓冬手中的那支银白色的笔。

周斓冬看向了刘粉扣，后者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笔尖朝上对准了女人，奇异的是，在对准女人的那一刻，真的有一缕五彩光华从笔尖喷涌而出，最后没入了女人的身体里。

“谢谢……你们。”女人微微闭眼感受了片刻后，她向他们三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你们帮了我，我会一直记得，以后如果有事要找我，直接来神女庙来找我就行了，我欠你们一个人情。现在……你们该走了，那些人快要醒了。”

话音刚落，他们身前的一切瞬间扭曲起来，短暂的黑暗包围住了他们，等他们的意识回归的时候，三人还是在之前的神女庙里的位置，那尊巨大的白色神女像睁着一双眼，微笑地看着他们。

周围是那些被陈既白放倒在地的、身穿雪青色汉服的工作人员，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刚刚怎么一回事？我们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吗？”陈既白扫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紧握的那支笔，低声问道。

“你就当是吧。至于其他的，我现在只能确定，柳如卿是被困在这里的幽灵。”刘粉扣的脸色很难看，她最讨厌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因为这样的话，她空有一身武力无处施展，这会让人非常憋屈。

“幽灵？”陈既白低声念叨着这个词。

“可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个死去的女孩捧上神女的高位？”周斓冬感到这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丝诡异。

“是啊，有很多事我们都没有搞明白，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撤吧。”刘粉扣提议道。

她的另外两位队友也都认同了她的建议。

三人一起回到南区租住的两居室，周斓冬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丢到了玄关上。

结果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她的小包里掉落出来，赫然就是那枚她丢弃掉的神女挂坠！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眼睛是闭上的。

更加诡异的是，神女挂坠并不是单独掉落出来的。

周斓冬那支银白色的笔不知何时穿过挂坠的绳索，银白色的笔和白色神女像挂坠依偎在一起、缠绕在一起，宛如两尊静默的石像。

“这是怎么一回事？”周斓冬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事的，斓冬，不用去管它。”刘粉扣见怪不怪地道，“你刚刚用笔赐予了柳如卿力量，所以笔才会和神女像纠缠在一起，但等我们离开了江南城，笔和神女像自然就会解绑。”

“好吧。”

随后，她将捆绑着神女像的笔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起身前往了客厅。

由于时间很晚了，陈既白很简单地煮了面条，每人的面条里都加了江南城产的甜味青菜以及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周斓冬和刘粉扣早就饿了，面条端上来后两人几乎是狼吞虎咽般地吃了起来，甚至连碗里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后，三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讨论起今天神女庙一行所获得的线索，大家都一致认为柳如卿跟他们说的话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可信度极高。

“但是，为什么柳如卿死后会被人们推崇成为神女呢？庙里的那座神女像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周斓冬首先开口道，尽管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但她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片没有终点的迷雾中。

“而且，柳如卿的档案被联合政府列为最高机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封，这一点也很奇怪。”陈既白说道，“他们为什么要封锁一个普通女孩的档案？”

是啊，她出生平凡，经历也平凡，联合政府为何选择封锁她的档案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联合政府那帮人脑子有问题。”刘粉扣撇撇嘴，说道。

“不，我倒是觉得上面那帮人脑子清楚得很。”陈既白嗤笑一声，随即他就提出了一个点，“江南城的人喜欢吃甜，柳如卿也喜欢吃甜，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关联。”

“她喜欢吃甜，她觉得甜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所以她让江南城所有人都爱上了甜味。她认为甜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呃，换个角度来说，她把自己觉得最美好的东西分享给了江南城居民。”刘粉扣挠挠头，随即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可是，这世界上不一定每一个人都喜欢吃甜啊，江南城的饭菜简直就是齁甜！”

“联合政府，关键就在联合政府！”周斓冬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虽然来到无痛世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但她始终无法在这里找到归宿感。

陈洛的死更是让她对所谓的上层贵族、联合政府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直到凌晨两点，三个人仍然没有睡意。

刘粉扣在个人终端的全息投影中仔细地查看着整座星环城的地图，试图找到联合政府可能隐藏在江南城的档案储存库，找到它，他们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当年神女的真相。

陈既白正在练习拆一把高科技的枪械，他的动作还是有些不熟练，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周斓冬独自坐在窗边，她凝视着江南城的夜空，忽然之间有感而发道：“你们说，为什么联合政府要建立无痛世界呢？之前的旧世界难道不好吗？”

闻言，刘粉扣和陈既白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

沉默良久，陈既白回答了她：“他们说，他们想让人们活在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里。”

“哼，他们剥夺了人类原本就拥有的忍痛能力，我们却还要对他们感激涕零。”周斓冬冷哼一声，说道。

“哎，斓冬，你不明白，涵姨说这帮人当初说得可好听了呢，好像是他们中的一个领头人物说什么是为了让女性免受生育之苦，所以他们推行了人造子宫、止痛剂以及无痛之环。”刘粉扣说着，耸了耸肩膀。

周斓冬陷入了沉思，她记得原身的遗书里提到过自己是人造子宫孕育、公立福利院长大的，等等——

她猛地站起身，在看过原身的遗书后，她还特意查看了一下相关资料，结果却发现了无痛世界最诡异的一条规则——所有新生儿都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在培育中心的人造子宫里孕育、诞生，自然受孕虽然没被禁止，但无痛世界的人们很少选择后者。

他们孑然一身地来到这个世界，又孤独地死去，他们不关心任何人或事，他们只关心自己。至于出生率嘛，反正联合政府每年都会人工孕育出一批婴儿出来。

当然，自然受孕的情况还是有的，那是无痛世界里一些真心相爱、最终登记结婚的夫妻才会做出的选择，比如曾经的陈洛陈媛夫妻。

他们的孩子陈乐言（陈既白）就是自然受孕，然后在人造子宫里孕育、出生。

对此，联合政府的官方解释是：不禁止自然受孕，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确保每一个新生命都拥有最优基因组合，从根本上杜绝遗传疾病和生理缺陷。

但，真的是这样吗？

“粉扣，既白，我问你们，联合政府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力推行人造子宫，还有这世界上的新生儿从什么时候开始由联合政府来统一培育的？”周斓冬的声音有些颤抖。

刘粉扣想了想：“人造子宫是三百多年前就有了的，至于统一培育嘛，呃，我上网查查资料？斓冬？”

“联合政府是从两百多年前开始统一培育新生儿的。”陈既白很笃定地说道，他看向了周斓冬，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似乎是和柳如卿在同一时间段？”

“所以呢？”刘粉扣看着这两人，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三百多年前，人类的基因受到了污染，他们失去了忍痛能力，人们开始依赖止痛剂。”周斓冬想起自己在星环城图书馆所读到的历史，思路开始清晰起来，“当时的人们还是以自然受孕、传统婚姻制为主，当然为了避免生育时候的疼痛，女人们将自己体内的胚胎交给了人造子宫孕育，柳如卿就是自然受孕、人造子宫出生的众多婴儿中的一个。”

“再接着，人们逐渐抛弃了自然受孕，再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人们不再热衷于传统的自然受孕模式，联合政府开始统一培育新生儿。”陈既白马上就理解了周斓冬，他看向了她，“你认为这其中柳如卿起到了什么作用？”

周斓冬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联合政府用她的死来达成了自己的某个目的。”

比如说，控制下一代，制造出比上一代更加听话的底层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