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们没有再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于是,周斓冬一行三人将办公室恢复原状后便悄然按照原路返回。
他们重新回到了神女庙,麻醉针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失效了,在这之前,他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咦?这座庙里的神女像之前的眼睛是闭着的吗?”陈既白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神女像,有些狐疑地问道。
“不,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毕竟之前拜过神女像,所以周斓冬记得很清楚。
但话音刚落,所有人蓦地感到了一股寒意席卷了全身,他们全都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皎洁的月光穿过前门口、精准地投射到了神女像那张双眼紧闭的美丽脸庞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靠!”刘粉扣暗骂了一声,她对陈既白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马心领神会,两人一前一后呈保护状将周斓冬包围在中心,“一会睁眼一会闭眼,这很好玩吗?”
“我记得神女信徒戴的挂坠都是闭眼的,只有这个神女像的眼睛才是睁开着的。”陈既白皱眉回忆道。
“不错,我今天还得到了一个……”周斓冬的话语突然顿了一下,她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枚玉石状的挂坠。
但她只看了一眼,手一抖,挂坠便掉落在了地上。
“怎么了?斓冬?”刘粉扣立即问道。
“挂坠上的神女,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周斓冬后退了几步,盯着躺在地上的神女挂坠,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斓冬,我记得那些人说过,神女是绝对不会伤害江南城的居民,我们现在也算是江南城的居民,不是吗?”陈既白上前一步,轻声安慰道。
“是啊。”刘粉扣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老娘最讨厌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大不了我们炸了这里!”
“我说姑奶奶,做事不要冲动啊。”周斓冬这会儿倒也不害怕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的粉发少女。
接着,她和两个伙伴一起退后了几步,尽量远离那个躺在地上、眼睛睁开的神女挂坠。
“唉等等,那些我们放倒的工作人员呢?我记得光一个门口就倒了两三个人,这会儿怎么全不见了?”刘粉扣东张西望了一会,有些疑惑地问道。
周斓冬和陈既白一惊,这才发现整座神女庙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那些原本应该晕倒在地的、身穿雪青色汉服的工作人员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陈既白低声喃喃道。
“把笔拿出来,握在手里,接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要松开这支笔。”刘粉扣脸上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她很郑重其事地对他们说道。
周斓冬和陈既白照做了。
轰隆一声,代表出口的神女庙正门自动关闭,反而是后面通往泳池的那道门还开着,这似乎是一个邀请、或者是陷阱。
“走吧,看来这位神女给我们指明了方向呢!”周斓冬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紧握着那银白色的笔,向后门的方向走去。
刘粉扣与陈既白也跟了上去,目前来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哗啦啦的水声在流动着,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泳池还是那个泳池,和之前不一样的是——
他们靠近泳池,没有扑面而来的热气,周斓冬蹲下身,弯腰用手触碰了一下泳池里的水,水冰冷彻骨,丝毫没有先前的热度。
“水是凉的。”周斓冬对两位队友说道。
刘粉扣和陈既白都皱起了眉头。
滴答滴答——
他们又听到了这个水滴声,同时,一股奇怪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蔓延,久久不散。
滴答滴答——
水滴落的声音不绝于耳,整个泳池里都充斥着这种怪异的声响。
“那边躺着一个人?”陈既白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他用手指了指前方的泳池边缘。
刘粉扣和周斓冬朝那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女式泳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
三人极有默契地站起身,一起朝着女人的方向走去。
滴答滴答——
女人斜对着他们倒在地上,右手无力地搭在泳池边缘,而在她的身下有大片的血浸染开来,似乎早已死去多时。
滴答滴答——
而此时,他们也终于看到了滴答声的源头。
血自女人的右手指尖滑落,一滴又一滴地落到了寂静的泳池里,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候,一个白色的小玩意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它骨碌碌地滚到了周斓冬他们的身前停下,并且恰好露出了正面——
赫然就是之前周斓冬丢到的那枚睁开双眼、美丽慈悲、背后生有翅膀的神女挂坠!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神女挂坠睁着眼睛,看着他们,嘴巴居然也开始一张一合,发出了幽幽的女声:“我想吃甜,我想喝冰饮,我想游泳。”
“是啊,我只是想吃甜而已,我有什么错呢?”原本倒在地上的女人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她的面容被浓密的、湿漉漉的头发所掩盖,此刻的她活像是个女鬼一样,唱着属于自己的悲歌,“我想吃甜!我只是想吃甜!”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柳如卿?”周斓冬试图叫了一下这个名字。
瞬间,所有诡异的女声都消失了。
穿着泳衣的女人看着他们,她撩起了自己的头发,露出了一张非常平凡的面孔——不美丽不慈悲,她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平静如死水。
她对他们说:“我不是神女,我只是柳如卿……”
三百年前,人类基因受到污染,人类自此失去了忍痛能力,止痛剂迅速成为人们的生活必需品。
两百年前,在人造子宫大力推行、但社会还是以传统婚姻制度为主的时候,在江南城,一个叫做柳如卿的女孩出生了。
她的长相很平凡,和后世人们为她设立的面容美丽、神情悲悯的神女形象一点都不同,十四岁前,她只是一个按部就班、在父母唠叨下长大的普通女孩。
然后平淡如水的日子终究在她十四岁那年被打破了,母亲拿着她的体检报告,看着上面“生理性遗传:受检者可能出现严重的痛经现象”,眉头紧皱着,好像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如卿,妈也是为了你好,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吗?”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己又将会失去什么。
为了一个可能遥遥无期的、代表死亡的“痛经”,母亲强制她和蛋糕、巧克力、甜食、冰饮等等做了告别,甚至还蛮横地断了她最爱的暑期游泳课程。
“如卿,这泳池的水冰冰凉凉的,你老是泡在泳池里对身体不好。”母亲不厌其烦地对她说道。
“你还要多喝热水,平时那些甜的、冰的就不要再碰了,不然这个痛经就相当于A级疼痛,后果相当严重,我姐姐就是这样痛死的。”每当她消极抵抗的时候,母亲总会跟她说早逝的大姨妈的故事。
痛经是她们的家族遗传,接连三代人,外婆、早逝的姨妈以及自己都很不幸地继承了这一点。
她知道,母亲是怕她痛死。
她也知道,母亲的母亲也曾对母亲这样做过。
可她的心中还是充满愤慨和怨念,随后几年,一直到她大学毕业自己有了工作,这种黑色的情绪已经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所以当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后,她看着终端里的七千信用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想吃甜。
她想喝冰饮。
她想游泳。
而且这一次,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整整半个月,她欢快地投入了甜品、冰饮以及各种垃圾食品的怀抱,她似乎恨不得能把曾经失去的全部要回来。
我就是要弥补自己,我就是要吃甜、喝冰饮,然后在冰凉的泳池里畅快地游泳。
结果就是乐极生悲。
那天下班后,她在更衣室里换好泳衣、如以往一样兴致冲冲地往泳池方向走,最近连续十多天她都是这样,就在她快要走到泳池边的时候,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从未感受过的尖锐的疼痛感渗入骨髓,体内的E级止痛剂在这股剧痛面前仿佛是杯水车薪,没有一点用处。
痛感撕扯着她,她的身体一软,而后倒在了最心爱的泳池边,再也没有起身。
她死了,她的灵魂剥离出了她的□□,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忽然就感到非常不甘和委屈。
她只是想吃甜、喝冰饮,然后快快乐乐地游泳而已啊!
她就想做个快乐的废物!
她有什么错?
为什么她要生在这个全民无痛的时代?无痛不仅剥夺了她的痛感,也剥夺了她好不容易拥有的快乐。
她还没吃够甜呢,她还想再继续吃甜!
一开始她变成幽灵仅仅是因为想继续吃甜,但后面就不是了。
她死后发生的那些事,让她宛如幽灵般徘徊在江南城里,即使过去百年也未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