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它乎 第8章 孰是孰非

安然擦掉眼泪，隐隐约约觉得明白了什么。

李俊斐像个被老板训斥的实习生，低声下气地向安然妈妈解释事情的经过。

半小时后。

安然被李俊斐和李家老族长请进一间小会客室，三个人坐在红木茶几前。

大小姐也跟了进来，坐在安然旁边，碧绿的猫眼上下移动，挑剔地打量着她。

安然一手抱蛇，一手拿剑。那通电话后，再也没有人提柳墨的事。

李俊斐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将手机放到安然面前：“这是李文斐，我的姐姐，也是你的亲生母亲。”

照片画质不高，但丝毫不掩年轻的女人俊秀的容貌和倔强的神态。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似乎并不想拍这张照片。她站在李家大院门口，怀里抱着黑猫。院子的高墙上，还有一只橘猫竖着尾巴，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她是安然梦里的那个人。之前追安然的猫鬼，大概就是照片里的黑猫了。

不知道为什么，安然觉得鼻子一酸。

苍老的声音响起。

“文斐……你的亲生母亲，是我孙女。她很有天赋，虽然是女孩，但我们都希望她能继承我的衣钵。”老族长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可惜了。”

“姐姐不喜欢法师的工作，她只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李俊斐说。

“可啸铁哥哥那么亲她！”大小姐的声音愤怒中带着哽咽，“几百年了，除了李家老祖宗，啸铁哥哥最在乎的人类就是她！她喊啸铁哥哥‘煤球’，啸铁哥哥都不介意！”

“所以呢？”安然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一猫，“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通电话之后，李俊斐就一直不太敢直视安然。

他说：“安然，我姐和你妈妈从小就在一个班，一直是好朋友。我有时候也会和她们一起玩，她们……玩得比男生还野，经常偷偷溜出去捉虫子、老鼠、鸟、蛇，甚至还有妖怪。”

老族长的脸像老树的树皮，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陈旧：“文斐从小就不安分，跟她说什么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我没想到，她会跟着野男人跑了。所以，我就托猫妖啸铁带她回来。几百年来，啸铁一直守护着我们李家，从来不杀外人。大家都没想到……它会杀人。”

大小姐颇为不满地瞪了老族长一眼：“你看不出来啸铁哥对小文斐的感情不一样吗？当时我就说让我去，你们一直说他几百年来都负责抓人，非要他去！一群老古董，年纪比我小好几倍的老古董！”

然后，她转向安然：“几百年来，也有过李家人想要脱离家族，啸铁哥就负责处理这些叛徒。他杀了家里人，还能用除妖出意外之类的理由糊弄过去。但那次牵扯到了普通人，警察都上门了，李家最后也没能保住他。”

安然低头摸着柳墨，什么也没说。

柳墨似乎清醒过来了。安然明显感觉到他肌肉先是一僵，然后把自己的缠在安然手臂上的身体一圈一圈解下来。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片刻。李俊斐打破了沉默，对安然说：“猫妖啸铁去找我姐，你的亲生父亲拦住了他。凡人拦不住啸铁这样的大妖，但争取时间还是能做到的。我姐就借此机会把你送了出去，大概是希望你能摆脱家族的使命吧。她一生都在逃离李家，最后也没逃出去。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啸铁会下死手。”

老族长看向安然：“你妈妈送你出去，也是希望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现在，李家优秀的法师越来越少。血浓于水，如果你愿意回到李家……”

大小姐突然冷笑一声，斜眼看向安然：“小安然，知道那厉鬼是怎么来的吗？”

老族长猛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盯着大小姐。

能化成人形厉鬼，大多由人类的怨气化成。

安然感觉后背发凉，手心冒汗。她猛地想起很多年前，她问妈妈自己亲生父母的事情的时候，妈妈紧紧地抱住了她：“安然，有些事情在你长大以后才能告诉你。不过，妈妈想让你记住，你有两个爸爸和两个妈妈。并且，你的两个爸爸、两个妈妈，都很爱你。”

原来……是这样。

她站起来：“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与我无关，我要走了。”

“不行。”老族长缓缓站起，动作丝毫不显迟钝，反而充满威严，“打死那条妖蛇，然后把妖剑留下。”

李俊斐赶紧窜起来打圆场：“爷爷，咱们本来就欠文斐和安然的，看在文斐的份上……”

他还没说完，老族长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小姐没有站起来，她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翘起尾巴，托着腮看戏。

安然拔腿就跑：“说了那么多，还是逆转版的农夫与蛇！”

她冲向会客室的门，却发现门从里面打不开。她立刻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与此同时，李俊斐的手伸向安然，眼看就要抢走手机——

柳墨猛地用力，挣脱了安然的手，化成了人形！

李俊斐一哆嗦，迅速收手，心有余悸地搓着手。

安然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柳墨，你的伤——”

柳墨看都没看安然一眼。安然只觉手一空，柳墨一把夺过剑，单手举起，直指老族长：“谁也别想拿走这把剑！谁敢靠近，我就杀谁！”

大小姐撇撇嘴，站了起来。柳墨立即转移视线，用剑指着她。

安然站在柳墨身后，轻轻碰了碰他没拿剑的那只手，小声问：“这把剑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柳墨头也不回：“剑是司江给我的，绝对不能落在人类手里。”

司江？那是谁？

安然有些疑惑，却看到对面的两人一猫表情如出一辙，都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柳墨见他们几个面面相觑，趁机拔剑出鞘，闪着寒光的剑刃朝向他们三个。

老族长说：“妖蛇必须打死，剑由李家暂时保管。”

柳墨蛇瞳一动，灼灼地盯着老族长，剑锋转向他。

李俊斐见此场景，赶紧掏出符咒。

安然怒道：“你们李家本就欠我和柳墨的！现在还想杀人夺宝？”

老族长脸色阴沉：“我们从来就没想过杀你。你有所不知，妖界有一江主，名为司江，这妖剑妖就是他的护身宝剑。现在江主身死，众妖必定前来争夺。一旦落入邪祟之手，必然搅得天翻地覆！李家会联系天界，请神仙保管，决不私占。”

柳墨倒是没什么表情：“你和那些妖魔鬼怪一样，都看上了这把剑的力量。司江把剑给我，就是为了不让剑落到你们手中。”

李俊斐挡在老族长身前，对柳墨赔笑道：“这样，我们写符请神，你亲自把剑交给神仙，然后我们放你走，可以吗？”

“不可以！”安然和柳墨异口同声。

“见蛇不打三分罪。”老族长冷冷地看着李俊斐，“一只重伤的妖蛇，成不了什么气候。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杀了它。”

柳墨的呼吸格外沉重。他现在只是强撑着，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他一边盯着老族长，一边把安然拉过来，将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替我保管一段时间。”他说。

安然感觉柳墨在调动全身的妖力。他想鱼死网破！

安然反手甩开柳墨，捂住他的眼睛：“笨蛇快闭嘴，我跟他们谈。”

柳墨本能地甩头，似乎想挣脱她的手，但他甩了一下没甩开，于是渐渐安分下来。

安然稍稍松了口气。

她冲老族长吼道：“老不死的，这剑既然是前任江主的，那我们把它给现任江主就是！你逼死我爸妈，又想杀死刚刚帮你们消灭厉鬼的柳墨，不知廉耻！”

老族长狠狠一拍桌子:“顶撞长辈，家里怎么教育的！我们也是为你的安全考虑！你一直和凡人生活，见过几只妖怪？知道妖剑有多危险吗？”

“……”安然确实不知道。她只是不甘心，这个逼死人的家族，凭什么呼风唤雨！

一直不出声的大小姐突然叹了口气：“我看就按小安然说的办吧。”

老族长被她突然的发言呛了一下：“大小姐，希望你明白，你终究只是我们李家豢养的猫妖。我们只是出于你的功业，才这样按照你的要求，如此称呼你。”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会把那小蛇赶回妖界的，顺便盯着他把剑交给新江主。这样，还能借此要求江主帮我们震慑一下邪祟，提高我们的声望，一举两得。”

“……”老族长似乎无法反驳。他缓缓坐下，终于松了口。

“好。那就按大小姐说的办。至于安然……”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望向安然。安然愤怒地看向他，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悲哀的眸光。

安然眨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老族长很快移开视线，没给她再看一眼的机会。他说道：“我们尊重你的选择，这次不会强迫你了。如果你想回到李家，我们会视你为李家人。如果你想过凡人的生活，我们也不会干涉。”

安然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松开捂着柳墨眼睛的手。柳墨眼中已不见了愤怒与暴戾，清亮的蛇瞳如幽深平静的井。他变回眼镜蛇原形，被安然一把捞进怀里。

安然抱着蛇，拿起剑，转身欲走。

“等一下。”老族长突然开口。

安然转头，警惕地看着他。

“你的手链，已经没有法力了。我帮你重新注入灵力吧。”

老族长缓缓走来，念了一句咒语，把一张符贴在安然的手链上。

手链再次发出莹白的光。与此同时，安然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

她想起来了。之前死去的啸铁在她脖颈上留下的邪气，此刻彻底消散。

“……谢谢。”

老族长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安然打开门，撒腿就跑。

她没注意到，大小姐安静地迈着猫步，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