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它乎 第1章 郊野遇蛇

八月末，这座南方城市依然处于漫长的湿热中。

总算结束了军训，趁大学还没正式开课，安然大清早就迫不及待地溜出了校园。

学校远离市中心，出了门，就是标准的农村景色。安然从小在城市长大，因此感到很新奇。

南方河湖众多，但只有一个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荒草丛中，有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湖边。湖不大，周围长满了芦苇。

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东西。

她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妖怪。不过它们从没伤害过安然，只要安然假装看不见它们，它们也会无视她。

安然踏上小径。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一条眼镜蛇趴在小径旁的一块石头上。

那蛇体色漆黑，白色的环纹有些斑驳。

换做别人可能会被吓一跳，可安然觉得这蛇脸带点婴儿肥，无机质的眼睛和她床上那只泰迪熊别无二致，嘴角还自带弧度，还挺可爱的。

不过，最特别的还是它脖子背面的“眼镜”斑——

“为什么是个圈啊，哈哈哈！”

安然看着蛇笑道。

眼镜蛇吐吐信子，像是听懂了。

它狠狠瞪了安然一眼，扭头晒太阳去了。

咦，还会瞪人！难道是只蛇精？

安然不笑了，小心地绕开眼镜蛇，继续往前走。

远看是个湖，近看臭水坑。连湖边的芦苇都枯了不少，湖里更是只有垃圾。

安然有些扫兴，正准备离开，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漆黑的东西。

一只猫的尸体。

尸体周围没有一只蝇虫，还散发着诡异的黑气。

等安然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夏末的清早也十分燥热，安然却后脊发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可不妙……难道遇到邪祟了？

安然有些忐忑地转过身去，镇定地低头整理手腕上的朱砂手串。

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就这样离开，妖怪绝对不会找她的麻烦。

十多年了，每次她都用这个方法度过危机。

可怜的小猫。

离开前，一个念头瞬间从脑海划过。

就在念头产生的瞬间，水里“哗啦”一声。

安然回头，发现那死猫动了……

动了？！

不好！安然撒腿就跑。

可一股寒气却从脚底板钻进身体，在全身弥漫开来。

更要命的是，身后了传来芦苇倒伏的声音。

安然再次回头，发现那死猫竟跌跌撞撞向她跑来，早就没了眼球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她。

安然大惊，她从没遇到过追人的妖怪。

偏偏这时，脚尖传来撞到石头的触感。

下一秒，安然跌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她挣扎着试图站起，可一阵强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从身后袭来。

腐臭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她感到一阵反胃，赶紧捂住口鼻。

再看那“死猫”，它不知何时变成了巨大的猫鬼，挥舞着漆黑的利爪朝安然扑来。

奈何安然没学过法术，也没人教她自卫。

她转身闭眼低头，双臂护住脑袋。

耳旁传来的，不是猫爪撕裂空气的声音，而是蛇愤怒的嘶吼声。

对了，路边有条眼镜蛇！

安然抬起头。

那蛇正展现出眼镜蛇标志性的防御姿态。

它立起半身，颈部扁起形成成类似饭铲的形状，口中频频吐出蛇信，圆形的蛇瞳紧盯着猫鬼。

猫鬼也收住脚步，转而与蛇对峙。

前有狼，后有虎……不对，是前有鬼，后有蛇！这可怎么办？

安然的目光紧张地在蛇和鬼之间巡睃。

猫鬼愤怒地咆哮着，却不敢再往前。

有救！

安然双臂撑起身体，小心地往后挪，与蛇和鬼拉开距离。

“蛇仙大人，求求你救救我，我会给你祭品的……”她小声念叨。

不知是听到了安然的请求还是单纯看不惯那猫鬼，眼镜蛇缓缓逼近猫鬼。

猫鬼还在哈气，却一步步后退。

只听“呼”的一声，蛇猛地向猫鬼扑去，隐约有晶莹的毒液撒出。

猫鬼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呲着牙后退几步。

随后，它收回周围的邪气，转身落荒而逃，从哪来的回哪去了。

这……这就结束了？

安然舒了一口气，开始检查伤势。除了脚崴了，膝盖也擦破了，土和血混在一起，一阵阵的疼。

还好，还好。安然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靠近眼镜蛇。

难不成这蛇真是蛇仙，居然会帮她驱赶猫鬼？

她紧张地凑近：“感谢蛇仙救命之恩，但我现在什么都没带，明天给您带贡品行吗？”

眼镜蛇收起膨胀的脖子，缓缓游走到她面前，吐了吐舌头。

话说这蛇脖子上的圆圈……好像甜甜圈啊……

想到这里，安然忍不住又笑出了来。

眼镜蛇不满地“嘶”了一声，张开脖子展示它的“甜甜圈”。

然后，它爬回那块石头上，盘成一坨蚊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安然艰难地蹲下来：“您想要点什么？事先说好，童男童女不行。”

眼镜蛇吐吐舌头，蛄蛹着从安然的影子底下爬开，挪到太阳底下，顺带瞪了她一眼，好像在问：你觉得呢？

“哎呀，挡到你晒太阳了吗……”安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往旁边让开几寸。

“蛇仙大人？”

那蛇似乎很不喜欢有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它再次扁起脖子，冲安然“嘶”了一声，然后转身窜进草丛，叼起一把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下难办了，安然挠了挠头。要是这些神神怪怪实现了她的愿望却没收到回报，恐是要遭报应啊。

第二天早上，安然又来到了这里。

当然不是空手来的，她带了一只烤鸡。

石头上没有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长袍马褂的少年。

从外表看，他年纪比安然略小一点，身高目测比安然高不了多少。他的脸和昨天的眼镜蛇说不出来的像，但这张脸应该能被恐蛇人士认定为可爱了。

一把重剑背在少年身后，而他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石头上，双眼一眨不眨，一会儿看她的眼睛，一会儿看她的左手……还是左手上的烤鸡？

他的那把剑有点眼熟，就是昨天眼镜蛇叼走的那一把。

安然试探着搭话：“您……好？”

“眼神不错。”少年说。

“谢谢蛇仙大人……”

“不是蛇仙，只是普通的妖精。”少年打断了她。

“啊，好的，那这贡品……你看合适不？”安然把烤鸡递给他。

蛇妖少年没有接。

显然，他是第一次收到贡品，正如安然第一次给神仙妖怪准备贡品。

他有些迟疑地伸脖子嗅了嗅，又缩了回去：“这不太好吧。我又没灭掉那猫鬼。”

“可是……”

“猫鬼肯定还会找你，但它对我没兴趣。”

安然向湖边看去，果然看到草丛和芦苇后有一团漆黑悄悄向她逼近。

“很长时间了，它一直没动静，就看到你有反应。”

“那……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话

还没说完，她撒腿就跑。熟悉的恶寒再度传来，猫鬼的速度比她想的要快。

她惊恐地转头，眼看那猫鬼就要扑到她身上。

另一道黑影骤然出现。

那少年出现在猫鬼头顶，猛地向下扑去，顺势掐住了猫鬼的脖子，把它按在地上。

“主……主人……”猫鬼对安然呜咽着，转头又对少年露出獠牙。

少年没理它，而是转头问安然：“你养过猫？”

“没……没有！我连流浪猫都没喂过。而且，我才来这里不到一个月。”

“怪。”少年说，同时加重了力道。

刚刚还在呲牙的鬼猫惨嚎一声，扭动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它早已腐朽的骨肉逐渐凋零，最后化作一缕黑烟飘去。

少年拍掉手上的土，站了起来。

“你带的鸡挺香，我尝尝。”他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烤鸡看。

安然高兴地把烤鸡塞进他怀里。

“你喜欢真是再好不过啦！这样就行了吗？它好像……”

“好像认错人了。”少年嗅了嗅烤鸡，“我很少吃熟食。”

“哎，那你可得好好尝尝！对了，我能问下你的名字吗？”

“名字？”

他愣了一下。

“我叫……呃，叫柳墨。”

“这名字很适合你呢。我叫安然。那个，柳墨，要不你试试，咬着吃？这样能更好地品尝味道……”

在安然说话的时候，柳墨把烤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看了一遍，然后一口咬住鸡脖子。他原本想咬头的，奈何这烤鸡没有头。

此时，半只烤鸡进了柳墨嘴里。而他的下巴已经脱臼，样子多少诡异。

听到安然这么说，他把烤鸡从嘴里拿出来，舔舔嘴唇，陷入沉思。

“还是我来吧。”

安然拿过烤鸡，盘腿坐下，也不嫌脏，把烤鸡撕成块、装回袋子里，递了回去。

柳墨在她旁边坐下，盯着烤鸡看了一会儿，才拿起一块鸡肉，小心地咀嚼。

过了一会儿，他评价道：“人类的食物确实不一样。”

“好吃吗？”

“好吃。”

“那我以后遇到麻烦还可以来找你吗？我会请你吃好吃的。”

柳墨犹豫了一下。

“我不是大妖。”他说。

“而且在人界施法很困难，我不敢保证能解决所有问题。”

“没关系，”安然笑了笑，“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能遇到什么事？”

“这可不一定。”

柳墨忙着吃鸡，声音有些含糊。

“那猫鬼可不是小麻烦。”

“啊，那，下次请你吃什么呢？”

“我还没答应你呢！”

柳墨放下鸡，不满地抗议。

然而安然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又想到各种没尝过的美食，他又收了脾气。

“那咱们约法三章。首先，你要和我保持距离。其次，我帮过你之后你要请我吃饭。还有，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我随时可以离开。以后想到别的，再补充。”

“谢谢柳墨……呃，阁下？大人？先生？”

“直接叫名字吧。”他叹了口气，“跟你说话真费劲。”

“对不起。不过我想补充一条……就是我也可以增加规矩，并且这些规矩我是我们都认同的。”

“可以。”

柳墨已经吃完了烤鸡。他吃得很干净，连骨头都不剩。

“话说，你不怕我吗？”

“不怕呀。我觉得你挺可爱的。”

柳墨惊得差点把眼珠子掉出来。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你确认，要用‘可爱’，来形容一条随时能要你命的毒蛇？”

“你脖子上的花纹很少见欸，这个形状超可爱的！”

“这是爸妈生的又不是我想要的！”

柳墨站起来，脸色微红。

“不要以貌取蛇！”

安然也站了起来，挠挠头：“可我觉得就是很可爱呀。”

“不跟你扯这个！这段时间我要跟着你，我会尽量不出现在你眼前。猫鬼变弱了，但还能伤到你，又难以追踪，所以只能守株待兔。”

“嗯！那下次吃……”

“完事再说！”

柳墨转身变回眼镜蛇的模样，叼起剑，头也不回地向草丛爬去。

那把剑……是什么来头呀？

不过安然来不及多想。眼看柳墨就要消失在草丛中，安然赶紧掏出手机照相。

甜甜圈蛇嘴里叼剑，多么难得一见的场景！

“呼！”

柳墨转头抗议，但安然捂着嘴，笑着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