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公寓】
沈清禾从厨房端出一壶煮好的白茶,放在餐桌上,她在他的对面坐下,为他倒好茶水。
沈清禾看着吴是手边的书,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茶。热气从杯口缓缓升起,散开,消失。
“这些年,过得好吗?”这句问候吴是寄存在心里有多久,他已经不记得了。
沈清禾看着杯子里的茶汤,白茶的汤色真好看,淡淡的,几乎透亮,轻轻一晃,她的心绪就支离破碎:“不太好。”
她很诚实,也不想再隐瞒什么,毕竟于她而言,都过去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茶已经不那么滚烫,坦然地接纳一切是她这几年不得不学会的事情。
听到她的回答,吴是的喉咙不自觉哽咽了一下。
“吴是,你去上海读研的前两年,我都坚定地相信我们是会有未来的。”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半点闪躲也毫无情绪,浅浅淡淡的,像是在翻阅一本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旧书。
书里的每一页,她都刻骨,铭心。
“后来呢?为什么消失不见?”这个问题的答案快将他折磨致死。
“后来......我被留在了原地。”那些埋藏于心的回忆像沉积已久的水漫延开来。
她向他娓娓道来故事的后来。
吴是去上海的前两年,每天都会跟她通电话,也会在不太忙的周末买票来看她。等待吴是,那时已经成了沈清禾的日常和期盼。
那两年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吴是会早早安排好每一次见面,无论是一起近郊旅行还是手牵手在江边等待一次落日......沈清禾都觉得跟着他,到哪里,做什么,都好。
每次送吴是离开,她的心就被他带走一块,日子久了,也就所剩无几了。
研三那年,吴是由于出色的专业成绩被学院预选在去巴黎进修的名单当中。当吴是在电话那头告诉她这个消息时,他的内心很挣扎。如果她挽留,哪怕只是半个字,他都会铁定心留下来。
电话那头的沈清禾沉默了许久。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可是,沈清禾啊,他有他的人生,他有他追逐的光和热。纵然有万万千千的不舍,最后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挺好的,吴是。去成为闪闪发光的你吧。”
挂掉电话的沈清禾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心神,泪水无声地在她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他要开始一段新生活,一段彻彻底底没有她的生活。沈清禾突然感受到了他和她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六个小时的时差,九千多公里的直线距离,他们的生活即将要被切割成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那一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的早,早得沈清禾措手不及,毫无防备。
他往前走了,而她被留在了原地。
此时的沈清禾,觉得自己就像吴是笔下的画,会在他的时间里逐渐褪色模糊,黯然退场。
临行前,吴是还是穿过黑夜与万水千山来到青岛,只想再抱抱她。
初秋的清晨,空气里已经有些凉意弥漫了。风尘仆仆的吴是一夜未眠,拎着她喜欢的早餐在宿舍楼下静静等待。
他在楼下等了很久,直到手里的早餐慢慢变凉,沈清禾终于背着书包走了出来。
“沈清禾。”他的声音有些干哑,“我来给你送早餐。”他走上去紧紧地抱住她。
沈清禾听着他重重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撞击着濒临崩溃的她。她知道,他是来道别的。
“吴是,祝你......”说到这里,她的喉咙里被活生生地卡住,“祝你......一切都好。”
吴是终究没等到她一句“留下来”。
他松开了她,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以至于他眼里的沈清禾越来越模糊不清。他努力地眨了眨眼,想把她看得更清晰一些,可一切都那么无济于事。
“沈清禾,我要走了。”他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你会等我的,对吗?”他在低声哀求她。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和眼角的泪水,沈清禾尽可能云淡风轻地回复他:“会的,吴是。”
她的话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一句安慰还是承诺。
沈清禾将吴是送到高铁站,像以往无数次分别,又不似以往任何一次分别。她知道,这一别便可能是遥遥无期,也可能是再也不见了。
“回去吧。”吴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嘴唇。
“我看着你进去。”这一次,她没有退让。
吴是紧紧地抱住她,依依不舍却不得不汇入人流里。
沈清禾站在围栏外,看着他渐渐被人潮淹没,直至消失不见。她久久地站在那里,双眼浸满泪水。
自此以后,沈清禾的生活几乎被学习填塞得满满当当。
吴是会给她打来漂洋过海的电话,寄来他精挑细选的礼物和一叠一叠让她感到陌生的照片。只是时间一久,电话这头的沈清禾越来越沉默,她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又觉得那些临到嘴边的话全都变得不咸不淡,毫无意义。
第二年春天,妈妈的病情急转直下。那一年的春天还未来得及在沈清禾的心里萌芽便颓然枯萎。
她最爱的妈妈永远留在了那个刚刚开始的春天。
21岁的沈清禾站在充满消毒味的医院长廊,她努力地克制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的死亡证明,眼睁睁看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给母亲套上裹尸袋,迅速将母亲装进殡仪馆的灵车。
她蹲在墙角,听着医院里各种声音的碰撞,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似的,浑身无力。医院长廊的灯太亮了,亮得她的眼睛只剩一阵一阵刺痛。
她想吴是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强烈地想念他。她需要他,此时此刻,她无比渴望他能在她身边。
她拨去了他的电话,可是那边却是长长的忙音。她想告诉他,她最爱的妈妈走了;她想告诉他,她很想他,很需要他。可是,那个没被接通电话回答了她所有的念想和悲痛。
妈妈被安葬在故乡一处绿树环绕的山野公墓里。葬礼很简单,待所有人走后,她和爸爸久久伫立在墓前。
“清禾。”爸爸抚摸着墓碑上妈妈的照片,“以后就只剩你和爸爸了......”爸爸低下头,双肩起起伏伏,泪水打湿了墓碑,也打湿了她。
妈妈生病的这几年,爸爸的头发几乎白透了,也更加沉默不语。妈妈的病逝击垮的不仅是她,还有苦苦支撑的爸爸。
“妈妈现在有了新家,你收拾收拾回学校吧。”风从山上吹下来,把他的白发吹得凌乱不堪。
沈清禾看着他,想说些什么,犹豫之后只是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上,她像小时候那样抱住爸爸的衣袖,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互相依靠着,回家。
那通电话,终究还是败给了时间和距离。
沈清禾像被丢在风中的青烟,被吹散,吹淡,直至消失不见。
她回了学校,爸爸跟着公司的航运项目外派去了马来西亚。临走时,他在港口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说那边待遇好,嘱咐她安心念书,照顾好自己,也让她不要担心自己。
那个新年,爸爸项目忙,吴是也没回来。她一个人买了妈妈喜欢的花,坐了很久的车去看望妈妈。她坐在妈妈身边,靠着冰冷的墓碑,低声唤“妈妈”,只是再也没有人回复她了。
爸爸照例给她发了新年红包,跟她视频。父女俩聊着聊着便陷入久久的沉默当中,红了眼眶。
大年三十,她听着屋外的喧嚣和热闹,看着窗户玻璃上闪烁的烟花,忽明忽暗。
一切都与她无关。
吴是给她打来了视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和头像,她整理整理自己的情绪接了起来。
自从妈妈走后,沈清禾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很多时候吴是打来的电话或视频,错过了她也没再回过去。她好像一个人踽踽独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这条路漫长又潮湿,没有尽头,也没有退路。
时间稀释了她的思念,也淡薄了她的念想。
“新年快乐,清禾!”视频这边,沈清禾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遥远的他;视频那边,吴是和朋友们围坐一起,唱歌、举杯、喧哗,没有遥远的她。
“新年快乐,吴是。”她装着若无其事,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她在喧嚣里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都听了,都没听清。视频挂断后,她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这个冬天真冷啊!
大四的深秋,沈清禾离开青岛去了纸间实习。她为人踏实勤奋,做事干净利落,深受前辈们的喜欢。穆言亲自带她,不仅在工作上给了很多帮助,工作以外也默默地给予关心。
实习将近结束时,已是春天。穆言将她叫到办公室希望她能留下来,她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需要一点点时间。
收到爸爸领导电话的那天,她正在穆言办公室和他沟通一组选题。接完电话的沈清禾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扶住穆言的办公桌桌角一点一点往下坠。穆言赶忙伸手将她扶坐在沙发上。她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手指死死地握住电话。
悲伤像逆流的巨浪将她死死拖拽进海底深渊,不容她有分毫挣扎。她很想哭,很想放声大哭,可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响。
一个春天带走了妈妈,一个春天带走了爸爸。
她被彻彻底底留在了原地。
穆言暂停了手里所有的工作,带她办好了护照,订了机票陪她飞去马来西亚。爸爸在她的心里分明那么高大伟岸,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她抱着爸爸,回忆起小时候爸爸将她举在肩上、抱在怀里的时刻。
爸爸的生命就此换成了一个数字,躺在她的账户里。她分毫不敢动,那一分一毫都是她的爸爸,她不忍心也舍不得,每次瞥见那个数字,她的心就像被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得血肉模糊。
从马来西亚回来,穆言和她回了青岛,她把爸爸葬在了妈妈身边,看着爸爸妈妈换一种方式互相依偎在那片山野里,她竟有些羡慕,羡慕他们再也不用生离死别了。
离开青岛的前一夜,她决定留在纸间。这里的一切,让她太疼,太不堪重负了,甚至她都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她在盛夏迎来了毕业。吴是毕业时,她明明那么幸福,那么鲜活;而她毕业时,她早已不是那个她了。她和室友们在小酒馆吃了最后一顿饭,酒馆里正放着张学友的《秋意浓》。她听着,泪水止不住往下落。
“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那晚,她喝了很多很多酒。吴是打来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接到。
就这样吧,聚散都不由我。
后来,她总习惯在家里放一些酒,偶尔喝一点。不多,刚好能哄她睡着。
正式入职纸间,沈清禾换掉了那张电话卡,她把电话卡收进了盒子,和吴是寄来的照片、礼物放在一起。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往前走,即使只剩下自己。
那壶白茶已经见底了,吴是心底的疑问也见底了。沈清禾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白茶,茶面映着一点点淡淡的灯光。
夜深了,风微微拂动窗帘。她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这些过往,对她来说,都已经翻页了。
吴是早已双眼红透,他恨死了自己。他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只是她的手冰凉。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过她的手背。
“吴是,都过去了。”
从前,她的眼里满是他;后来,她的眼里满是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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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夜阑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