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是清禾 第13章 第十三章 以我之名

【云麓公寓】

清晨的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寸一寸爬进来，落在沈清禾的眼睑上，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视线在吴是的脸上有一刻的失焦。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吴是均匀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隔着她薄薄的睡衣传来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特有的木质香味。

她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听着自己心跳声。许多情绪翻涌而来，酸涩、委屈、想念......她这只深海里沉默的鱼，忽然被一道轻轻暖暖的光照了一下。

她没叫醒他，只是极其小心地，将他覆在自己腰际的手轻轻放下，起身坐起来。吴是被她的动作惊醒了。他睁开眼，视线正对上她的目光。

卧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沈十八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小小的咕哝。

两个人就那样看着彼此。吴是坐了起来，目光很坦诚地落在她的脸上，开口的声音因刚睡醒而微微发哑。

“以我之名起誓，我会对你负责的。”吴是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宣读什么不可撤销的契约宣言。他那双略带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定定地锁在沈清禾的脸上。

沈清禾看着他，垂下眼，将视线落在放在被子上的手上，声音很轻：“早餐吃什么？”

“我去做。”吴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家里没什么吃的。”

“我自带了。”吴是除了从上海带了药来，还带了一些吃的，“先去洗漱，吃了早餐我送你去公司。”

沈清禾看着吴是穿着自带的拖鞋走出卧室，他昨晚穿着的深灰色衬衣睡得有些褶皱，衣角随意地散开，露出一截腹肌。他走进客厅，沈十八跟在他的脚边打转。

沈清禾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向卫生间。身后传来厨房里细碎的声响——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刀落在案板上的轻响。很轻，很轻，却让她过于安静的生活有了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等沈清禾洗漱出来，他已经将两个盘子摆放在餐桌上了。盘子里是虾仁蛋卷配烤吐司，蛋卷煎得金黄，虾仁嵌在蛋皮里透着鲜亮的粉色，吐司旁边还有几颗切开的圣女果，旁边是一杯温牛奶。他带来的那罐槐花蜜放在桌角，盖子已经拧开了。

“怎么突然回苏州了？”沈清禾低头咬了一口蛋卷，蛋皮嫩得刚好，虾仁弹牙，带着食材本身的鲜甜。

“怕你悄无声息地去四川，也怕你又消失了。”吴是看着她的眼神软了下来。

沈清禾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你不去上班吗？”她插起一颗圣女果。

“这两天不会去。为了早点回苏州，上海的工作我没日没夜地加班。”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禾从他疲惫的眼睛里看得出来他最近应该很累很忙吧。

吴是回上海的大半个月里，几乎没怎么休息，只想快点结束总部的工作赶快奔回苏州，他太害怕了，怕她再像三年前那样悄无声息从他的世界里蒸发。

她没说话，低头将那颗圣女果送进嘴里。酸涩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把清晨那点还没散尽的酸涩冲淡了一些。

见她已经吃好了，吴是很快收拾好餐桌和厨房。

“走吧，送你上班。”他向她伸手，她没有拒绝，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干燥、宽厚，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沈清禾的手天生偏良，被他握住的时候，那点温差像一道弱电流，从指尖一直流淌进心尖。吴是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抽离回去似的。

电梯下行时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电梯壁上的镜面清晰地映出两人的影子吴是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紧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松开。他的沉默和前些日子完全不同，不再那么紧绷，也不再发酸，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来。

走出单元楼，昨夜大雨清洗过的空气干净而清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亭亭如盖了，地上还留着几处浅浅的水洼。吴是走在她的外侧，经过水洼时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

车停在楼下，吴是替她拉开副驾驶地车门，沈清禾弯腰坐了进去。他坐进来，伸手为她扣好安全带。

这样平常的上班路，她一个人走了四年，第一次觉得好像没有那么漫长。

“到了。”吴是看着她，“下午几点下班？”

“五点。”沈清禾打开安全带。

“我来接你。”

“吴是。”

“嗯。”

“这几天你要是没事......”她顿了顿，“阳台上的花需要修剪一下，我的冰箱也可以不用空着。”沈清禾说完便转头往公司大楼走去。

吴是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拉起一道弧线。他看着她走进大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才慢慢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吴是回家拿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又去买了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这样的生活，是他幻想过很多次和沈清禾在一起的平淡和幸福。

沈十八照例在门口迎接，绕着他的裤脚转了几圈，然后熟门熟路地往厨房方向走去，尾巴竖得老高，像是直到他会过来给它开罐头似的。

吴是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蔬菜放进保鲜层，肉类分割分装进冷冻层，水果洗净沥水放进玻璃果盘里，牛奶一次放进冰箱侧门。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在厨房里环视了一圈。灶台是干净的，碗碟归位，连抹布都被他叠好放在洗碗槽边上。

做完这一切，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阳台。那几盆薄荷确实长得太野了，叶子挤在一起，有的已经开始泛黄了。他找来剪刀，一盆一盆地修剪、松土、浇水，汗水从他的额角缓缓滑落，滴在陶盆的边缘。沈十八趴在阳台玻璃门处的垫子上，眯着眼睛看着他忙活。

收拾完阳台的花花草草，他草草给自己做了一碗面。吃过面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进沙发，拿起她还未看完的那本书。书页里的书签是和他去渔洋山及安徽的落叶，他和她一起捡的。叶子已经被压得很平了，叶脉微微凸显起，边缘的褐色比初捡时深了一些。吴是仔细端详起树叶，透过阳光，叶片的脉络像一张微小而细密的网，把他们失散的时光拢在里面。

吴是拿出自己的绘画工具在叶片上慢慢勾勒出沈清禾的轮廓。他画得很慢，用极淡的线条将她低头看书时那清晰的侧脸和落在颈侧的一缕碎发，一点一点描摹在叶脉的间隙里。

他放下笔，将叶片举到阳光下，竟分不清这是18岁时的她还是27岁的她。

他笑了笑，将叶脉书签放回原来的页码，合上书，放回茶几。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差不多该出门去接她了。

沈十八蹲在玄关柜上，看着他换鞋，取车钥匙，悠悠地摆着尾巴，吴是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等爸爸和妈妈回家。”

夏天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吹得他衣角晃动。去接她的路上，他的心情跟这六月的艳阳一样晴朗明媚。路过花店时，他为她带上了一束她喜欢的洋桔梗。

到纸间楼下时，离五点还差一刻。他将车停在里边的梧桐树下，熄了火，坐在车上放着她喜欢的歌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了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他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扇旋转门。

五点过了一刻，沈清禾拎着包从旋转门缓缓走向他的车。吴是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她的目光落在座椅上的洋桔梗，花苞微微泛着香槟金，简单的包着，枝叶上还带着一点点刚喷过的水光。

“你喜欢的花。”吴是看向她。

“谢谢。”沈清禾抱起花，将花往怀里拢了拢，坐进车里。

沈清禾换好鞋子，将花放在餐桌上，吴是将已经蓄好水的花瓶放在桌上，便去厨房里忙着晚餐。

沈清禾剪去多余的叶子，将花一枝一枝插进花瓶，最后把花瓶放在餐桌靠窗的位置，退后看了看。

沈十八跳上餐桌旁的椅子，仰头看着那瓶花，伸出小爪子挠了挠枝叶。

吴是在厨房里静静看着他们，嘴角一直没压下去过。这个画面温馨又幸福，幸福得他很想将时光永远格定在这一刻。

灶台上的火苗调得很小，锅里咕噜咕噜炖着汤，空气里弥漫开食材的清香。他炒了简单的时蔬，又煎了一小碟鱼。

三菜一汤，清单入味。他给沈清禾舀了一碗热汤，叮嘱她小心烫。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席间偶尔几句零碎的话。这是沈清禾这几年里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这也是吴是这几年里吃得最安心的饭。

饭后吴是照例去洗碗收拾，沈清禾拿出未看完的那本书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那张夹在书页里的书签滑落而出，她拾起书签仔细看了看，傍晚的余光正好照在书签上。那些极淡的墨线混在树叶的纹理中，被光线浅浅浮现出来。她盯着叶脉里自己的轮廓，看向厨房里的他，忍不住笑了笑，细心地将书签收好。

洗净擦干手后，吴是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她的面前。

“喝点水吧。”

沈清禾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正好将过敏带来的干痒压下去。

待她喝完水，吴是将杯子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她身边。

“沈清禾，我可以住在这里吗？”他侧过脸看着她，问得很轻，默默地等待着她的回应，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她沉默了，将书合上，看着他。

“以我之名，我会倾尽全力照顾好沈小姐的生活起居。”他极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如果还是不行，我可以交房租的。”

她的眼里映着他的脸，吴是起誓的手还直直地立着，他屏住呼吸，安静地看着她。

“嗯，好。”沈清禾的声音很淡，“我要去四川了，一屋子的花花草草正好没人照顾。”

吴是笑了，整个人一瞬间都放松了下来：“我会照顾好它们的，也会照顾好你的。”

沈清禾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没再多说，起身便去洗漱。吴是依然坐在地毯上，安静地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侧头又看向阳台上一盆盆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绿植。

沈清禾，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将你弄丢了。

吴是洗漱完，明晃晃的月亮已经爬上窗外的梧桐树梢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了卧室。沈清禾已经躺下了，只留床头一盏暖黄的灯。

“停，你去客卧。”沈清禾放下书看着他。

吴是迈出的那条腿硬生生被她一句话定住了，他扶住门框，没忍住，笑了出来。“我拿枕头。”

沈清禾将视线落回书页，没再理他。

他走到床边，拿起枕头又一头栽倒在她身边。

床垫微微下陷，吴是拉过一点薄被搭在身上，看着又恼又无语的她：“谢谢，沈小姐。”

沈清禾将书拍在床头柜上，关掉灯，冷冷地丢下一句：“无耻，睡觉！”

吴是暗暗为自己的厚脸皮感到开心。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点距离，但吴是能闻到她淡淡的体香和洗发水的味道。沈清禾始终背对着他，他也知道，她还未睡着。

“沈清禾。”黑暗里，他轻轻唤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的心里甜甜的。

沈清禾没再搭理他。

吴是将她身上滑落的薄被轻轻往上拉了拉，顺势轻轻抱住她。

沈清禾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拒绝他。

“吴是。”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点点鼻音。

“嗯，我在，永远都在。”他的声音很温柔，胸膛贴在她的后背上，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后颈上。

她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太过突然，吴是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的手缓了两秒，稳稳地覆在她的背上，沈清禾抱得很紧，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微微发颤。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哭，只是用尽全部力气抱紧他。像一个在风雪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遮雨的屋檐。

“沈清禾......”他低声唤她，手掌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拍了拍，“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他的喉咙哽咽了一下。

黑夜里，吴是轻轻地吻上了她冰冷的唇。

他吻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她似的。她的唇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点呼吸间特有的木质香。沈清禾的睫毛微微颤了两下，没有闪躲，只是闭上眼。

吴是感受到了她的默许，继续加深这个吻。他要用自己炙热的灵魂焐热她这些年独自咽下的所有寒冬。

他的吻带着三年积攒的克制与汹涌，却始终温柔。沈清禾那些被压在深海里的想念、委屈和害怕，似乎都在他的吻里一点点融化开来。她的手慢慢攀上了他多的肩膀，指尖轻轻抓住他的衣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急促的呼吸在暗夜里交织在一起。

“沈清禾。”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安稳。

“嗯。”她睁开眼，在月光微弱的光线里看着他。

“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夜深了，这句话在沈清禾的耳朵里，久久回荡。

我们，再也不要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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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以我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