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厂】
时间一晃,在夏日的蝉鸣里,山止十周年的刊本终于定稿了。
送印那天,刚出差回来的穆言便提出要一起。小半个月没见到她,除了工作上的交集,穆言不知该怎么去问候关心她的生活近况。
他们一起去了印厂,沈清禾盯着最后的打样,一张一张地仔细核对。穆言站在旁边,帮她跟厂家对接。他什么都不用多问,只是在她抬头的时候递过去一瓶水,在她跟人沟通时站在她身后半步。
这个曾经他带着一点点入门的女孩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他看着她,只觉得她已经像一颗明珠一般耀眼了。
他的心里有一种隐隐的骄傲,也有自己不得不承认的落空感。
从印厂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可空气里的热气还未散尽,天边透着一点点薄薄的橘黄色。
“一起吃个饭吧。”穆言看向她。
“不了,穆总。”站在印厂门外,她看着天边的流云。
“有约?”他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她看着穆言,“穆总,这个项目结束后,我申请去四川一段时间,请您空了批了我的申请。谢谢您。”说完,沈清禾便朝地铁口走去,只剩穆言留在原地久久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没有追也没有叫住她,只是站在印厂门口那点薄薄的橘色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被人流带走。
他想起第一次带她去印厂的时候。那天下着大雨,她还很生涩,站在机器旁不敢触碰那些刚印烫出来的纸张。他鼓励她将手放上去,去感受纸张的质感和温度。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他把一个青涩的女孩培养成了一个优秀的编辑,然后,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山止.美术馆】
送书当天,项目组的同事都去了,算是给这个项目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沈清禾走进展厅,穹顶的光正好从头顶落下来,在刚布展好的展墙上铺展开来。空气里有新刷的墙漆和木头的味道,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看样子山止即将要揭幕了。
华铭川在馆里忙上忙下,只有助理招呼着工人帮忙搬书。
“不好意思啊,穆总、沈主编。”华铭川匆匆过来打声招呼,“山止下个礼拜就要揭幕了,我最近忙得有些晕头转向。吴总监回上海一段时间了,实在是照顾不周。等山止揭幕,邀请纸间的朋友们来捧场,参加我们的晚宴。”
“替纸间的同事们谢谢华馆长的邀请。您先忙。”穆言礼貌地回应着。
华铭川又客气了两句,转身便去招呼工人了。
送完刊本,穆言提出项目组所有同事一起聚餐,庆祝这个项目圆满落幕。
沈清禾本想着推辞的,但林媛媛拉着她的胳膊:“清禾,这次你功劳最大,必须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火锅店】
穆言订好了包间,离纸间不远,同事们下班后有说有笑地往火锅店走过去。
“你要去四川?”林媛媛紧抱着沈清禾的胳膊。
“嗯。”
“我也去。”林媛媛冲她扬了扬下巴,“你可别想丢掉我,我跟林宏声说了,我也去。”
“对你爸尊重点。”沈清禾被她逗笑了。
林媛媛的天真和灿烂,是她一辈子都羡慕且可望而不可及的。她每次看着林媛媛,心里都有一点点的暖。
进了包间,同事们将沈清禾推到了穆言旁边。汤锅很快端了上来,热气一下子就腾了起来,包间里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林媛媛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你都瘦了,这个项目太辛苦你了。回头让林老头儿给你升职,给你涨工资!绩效一分都不能少!”
“好啦,谢谢媛媛。”两只酒杯碰撞着女孩们清脆的笑声。
这顿饭吃得很轻松,也很快乐。大家互相举杯,互相说着鼓励、庆祝的话。沈清禾吃得有些热,不知是火锅的热气还是人多的热闹。穆言坐在她旁边,很少跟她说话,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她,杯子空了的时候替她续上。
“谢谢您,穆总。”沈清禾的酒杯举向他,“谢谢您在这个项目上为我托底。”
“你很优秀!”穆言的眼里不只有祝福,还有欣赏。
饭吃到后面,她起身去卫生间,顺便买了单。回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的窗户玻璃,发现外面下雨了。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阴晴不定。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她拿出手机,翻到和吴是的对话框,他什么时候回的上海?还会回来吗?
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打了一行字:上海也下雨了吗?
看了两秒,删掉。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包间。玻璃上的雨依旧噼里啪里地响着,雨声很快淹没了她心底的思念。
回包间时,众人已经三三两两准备往外走了。沈清禾一口气喝尽了杯中的酒。同事们互相分别后,林媛媛抱着她的肩说: “清禾,我送你。”
穆言欲言又止,只是看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穆言,说:“谢谢穆总今天的组局,您回去的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她拒绝了穆言未说出口的话,钻进了林媛媛的车。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司机将车开得很稳。林媛媛喝得有些多,头靠在她身上。“清禾,整个公司,我最喜欢你和穆言了。”林媛媛将脸凑近她,“我很喜欢你身上淡淡的感觉,只有你和穆言不会以林老头儿的女儿来看待我,我喜欢你们身上的真实与真诚。”林媛媛的呼吸带着温热的酒气,轻轻拂过沈清禾的耳畔。
沈清禾轻轻抱着林媛媛:“我喜欢你,媛媛,你永远那么灿烂明亮。”说完,她将头轻轻偏向窗外,视线被雨水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云麓公寓】
车子在雨幕中驶进沈清禾公寓的车库。“我到了,媛媛。你回家早些休息。”她将林媛媛轻轻放稳并扣好安全带,又转向司机道别,“谢谢赵叔。”
刚下车,一股潮湿阴冷的风瞬间灌进她的衣服,即使是盛夏也让天生体寒的她感到了湿冷。她快步走进单元门,直到听见身后车子重新启动,碾过水痕的声音。
回到家,她快速地洗漱完毕,换上干爽的睡衣,将自己蜷缩进柔软的沙发里。沈十八跳进她的怀里,她看着阳台上在暴风雨中摇摆不定的绿植,又看了看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手机,翻开了一本新书。
她手里的书停在了第57页,她将那天和吴是去渔洋山上捡拾的落叶夹在里面,靠在抱枕上睡了过去。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肆意泼洒,夜风从未完全闭合的阳门缝里钻了进来,将白色的薄纱窗帘轻轻晃动起来。
门锁响了一声,划破夜色的宁静。
很轻,是密码锁被按下最后#号后,锁舌自动收回去的细微的“咔哒”声。沈十八从她的怀里跳了下去,走到门边轻轻蹭起了吴是的脚。
吴是站在门口,轻轻挠了挠沈十八的下巴,沈十八翻转肚皮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玄关昏黄的感应灯照在吴是风尘仆仆的身上。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过敏的药和一小罐槐花蜜。
他在上海一直惦记着她未痊愈的过敏,又挂念着她随意打发的三餐,便只想快快结束手里的工作回到苏州。落地苏州已经是深夜了,瓢泼大雨让他更是想念她。他不知道这个点来会不会打扰她休息,可上车时他还是不自觉将目的地设为她的家。
他怕,再不赶回来,她又在他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轻手轻脚换上自己带来的拖鞋,将纸袋放在餐桌上,看着沙发上熟睡的沈清禾,他静静地蹲在沙发边上。落地灯的光线极其黯淡,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蜷曲着双腿,一条薄毯搭在身上,书从她的手里滑落在地板上。
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毫无阻碍地看着她。不用隔着办公桌的距离,不用考虑工作环境别人的目光,更不用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的一颦一簇。
他将地上的书捡起放在茶几上,试图轻轻将沈清禾抱进卧室。她的手刚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沈清禾的眉心便微微蹙了一下。吴是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尊石像般。过了几秒,见她没有醒来的痕迹,他才缓缓地、一点点地将她托离沙发。
她太轻了,轻得他心里一阵发酸。这几年,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沈十八从沙发上跳下来,仰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吴是怕惊醒她,只能借着客厅里落地灯微弱的灯光。一步一步慢慢往卧室走。怀里的人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摇晃,发梢拂过他的臂膀,带着一点点洗发水和淡淡的药味混合的气息。
他俯身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比自己拆解最精密的设计图纸还要小心。可就在他准备抽离手臂的瞬间,沈清禾忽然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吴是彻底僵住了。
他半弯着腰,俯在她上方,手臂撑在她的身侧,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了,她甚至能看清她睫毛投在眼睑下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挣脱,轻轻地顺势躺在她的身边,偷偷地吻了吻她的发丝。
他的吻落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薄透的羽毛,却在他的触碰到她的发丝的瞬间,掀起了他胸腔里压抑三年的海啸。
沈清禾没有醒,反而本能地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像在寒夜里寻找一个熟悉的暖源。她那只拉进他衣襟的手没有松开,甚至微微收得更紧了。
时间在这个深夜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沈十八从床尾慢吞吞地爬了上来,在脚边找了个位置将自己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吴是垂眸看了它一眼,有看了看怀里的她,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这一猫一人,大概是这些年他错过的全部人间吧。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个拥抱太过安稳,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十二章 雨夜霖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