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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世其昌 第4章 第 4 章

作者:谜离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8 01:23:39 来源:文学城

银冠城的早晨,和往常一样,是从面包的香气开始的。

洸脂在蜜滴坊的后厨里揉面,面团在他手中翻卷、折叠、摔打,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心跳。窗外,集市的声音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妇人在吆喝,拉货的驴子在叫,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切都是老样子。

但洸脂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昨天,一个从北方来的商人坐在蜜滴坊的角落里,喝着一碗热汤,跟旁边的人聊天。洸脂不是故意偷听的,但那商人的声音很大,带着北方边境的口音,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空气里。

“冰墙又往南推了十里,”商人说,捧着汤碗的手在发抖,“我出来的时候,连乌鸦都冻在半空中了。就那样挂着,像黑色的果子。”

“国王怎么说?”有人问。

“国王?”商人冷笑了一声,“国王在开舞会。听说从南方请了一整个乐班来,每天晚上吹拉弹唱到半夜。大臣们都在猜,国王是不是打算在冰封之前最后乐一乐。”

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干,像枯枝折断。

洸脂把汤端给商人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冰墙那边……有人过去吗?”

商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洸脂注意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有。”商人说,“骑士长科尔带了一队人去了。听说还找了一个铁匠铺的姑娘。”

洸脂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

“铁匠铺的姑娘?”

“对,叫什么……镁娅?好像是这个名字。听说是去黑石城堡取什么东西。科尔说,那是打败那个巫女的唯一办法。”

洸脂站在那里,托盘抵在胸口,好一会儿没有动。

商人喝完汤,抹了抹嘴,留下一枚银币走了。洸脂把碗收回去的时候,发现汤几乎没怎么喝——大部分都洒在桌子上了,因为商人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洸脂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壳壳趴在窗台的迷迭香盆里,月光照在它的小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小焰的位置是空的——狐狸已经走了两天了,说是去找那个铁匠铺的姑娘。

洸脂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卷成一团,枕头被扔到了床脚。

壳壳慢慢抬起头,用它的慢语速说:“你……已经……翻了……十七个……身了。”

“你数了?”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数……你翻身……的数……很好数……因为……很慢……”

洸脂坐起来,把被子拉到一边。

“壳壳,”他说,“我是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壳壳沉默了很久。久到洸脂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所有人都能做点什么。骑士们能打仗,巫女们能用魔法,就连小焰都能跑出去找人。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揉面、烤面包、煮汤。”

“那……你觉得……这些……没有用吗?”

洸脂没有回答。

壳壳慢慢从壳里探出身体,用它的触角碰了碰洸脂的手指。它的触角凉凉的、湿湿的,但很轻柔。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壳壳说,“我……活了……很久……很久了。比……这棵树……还久。比……这座城……还久。我……见过……很多……很多……人。”

“嗯。”

“那些……最厉害的……骑士……最强大的……巫女……最聪明的……学者……我……都见过。”

“然后呢?”

“他们……大多数……都不快乐。”壳壳说,“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强。还要……更强。还要……更多。然后……他们就……一直……一直……往前走……走到……最后……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洸脂低头看着这只小蜗牛。月光照在它的壳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清晰可见。

“但你不是这样的人。”壳壳说,“你做的事情——揉面、烤面包、煮汤——这些事很小。但每一个吃到你面包的人,都会觉得温暖。哪怕只有一小会儿。哪怕只是咬一口面包的那一小会儿。”

“这够吗?”

“够……不够……不是……用大小……来衡量的。”壳壳说,“你……觉得……够……就够了。”

洸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不是秋天的凉,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冷。那是从北方来的风,带着冰霜的气息。

他看见了北方的天空。

那片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朝南方铺开。银冠城的钟楼顶上,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但旗子的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霜。

“壳壳,”洸脂说,“我要去找她。”

“我……知道。”

“我不会打仗,不会用剑,连马都骑不稳。”

“我……知道。”

“我可能会死在外面。”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服我留下来?”

壳壳慢慢抬起头,用它的慢语速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听。”

洸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你说得对。”他说。

洸脂用了大半夜的时间做准备。

他先把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面粉还有大半袋,他全部装进了行囊——不是因为他觉得路上需要这么多面粉,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要喂多少人。黄油用油纸包好,塞在行囊的夹层里。鸡蛋一个个用布裹起来,放在铁锅里。干肉、干果、蜂蜜、盐、香料,他把每一样都仔细地分装好。

然后他打开柜子最底层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他从来没用过的东西——一包晒干的蘑菇。那是他去年秋天在城外的树林里采的,每一种都仔细辨认过,确认没有毒。他把它们晒干、磨粉,装在小布袋里。

“这些是什么?”壳壳趴在窗台上问。

“药。”洸脂说,“有些蘑菇能治伤,有些能退烧,有些……能止痛。”

他把蘑菇粉也装进行囊,又把那口铜锅用布包好,绑在背包的外面。

“你要……带……锅?”壳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虽然它的语速本来就慢,但这次慢得更明显了。

“这是我的武器。”洸脂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壳壳想了想,说:“好吧。比……剑……好。至少……能……煮汤。”

天快亮的时候,洸脂坐在柜台后面,写了一张纸条。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了四五遍才终于满意:

蜜滴坊暂停营业。归期不定。对不起。

柜台上留了一些面包和汤,请自取。如果吃完了,麻烦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洸脂

他把纸条贴在门口,又在柜台上放了一篮面包和一锅汤。汤还是温的,他用厚布把锅包好,希望能多保温一会儿。

然后他背上行囊,把壳壳小心地放进围裙的大口袋里,锁上门,朝北方的城门走去。

清晨的银冠城还在沉睡。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洸脂走过集市的时候,看见卖鱼的摊子还没有摆出来,但鱼腥味已经弥漫在空气里了。他走过面包街的时候,闻到了同行们的烤炉里飘出的香气——那是他熟悉的气味,温暖、踏实,像这个世界还没有疯掉的时候。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守城的卫兵是两个年轻的士兵,铠甲穿得歪歪斜斜,长矛靠在墙边,正在吃早饭。早饭是干面包和冷水,看起来又硬又冷。

“出城干什么?”其中一个卫兵头也不抬地问。

“找人。”洸脂说。

“找谁?”

“一个朋友。”

卫兵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年轻人,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背包外面绑着一口锅。围裙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蜗牛的头,正慢慢地探出来。

“你是厨子?”卫兵问。

“糕点师。”洸脂说。

卫兵和他的同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糕点师出城找人?”卫兵摇摇头,“你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北方的冰墙又往南推了十里。路上全是逃难的难民。还有那个巫女——听说她能隔着十里把人冻成冰雕。你一个糕点师出去干什么?送死吗?”

“我朋友在外面。”洸脂说,“她可能饿了。”

卫兵的笑声停了。他看着洸脂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逞强,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你朋友是谁?”卫兵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叫镁娅。是个铁匠。”

卫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洸脂面前,把手里那块硬邦邦的干面包递给他。

“带上这个。”他说,“路上吃。”

洸脂看了看那块面包,又看了看卫兵。

“谢谢,”他说,“但我有吃的。”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块牛角包,还是早上烤的,还带着余温。他把牛角包递给两个卫兵。

“这个给你们。”他说,“比干面包好吃。”

两个卫兵接过牛角包,咬了一口,然后同时愣住了。

“这……”其中一个卫兵嚼了嚼,眼睛微微睁大,“这是什么?”

“蜂蜜牛角包。”洸脂说。

“我不是问名字,”卫兵说,“我是问——这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

“面粉、黄油、蜂蜜、鸡蛋、盐、酵母。”

“就这些?”

“就这些。”

卫兵摇了摇头,把剩下的牛角包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走吧。城门开了。路上小心。”

洸脂点了点头,走出城门。

身后,他听见两个卫兵在小声说话——

“那个疯子真的出城了?”

“嗯。”

“他能活着回来吗?”

“不知道。但他的牛角包真好吃。”

洸脂走在北方的大路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壳壳从口袋里探出头,用它的慢语速说:“你……刚才……说……她……可能饿了。”

“嗯。”

“你……没说……你……担心她。”

“不用说出来。”洸脂说,“说出来和做出来,我选做出来。”

壳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缩回了壳里。洸脂感觉到口袋里传来一个小小的震动——那是壳壳在笑。蜗牛笑的时候,整个壳都会微微颤动。

洸脂走了大半天,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他本来就走得不快——他不是那种大步流星的人,他的步伐慢而稳,像揉面一样,不急不躁。而且路上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从银冠城往北,最初的一段路还算正常。麦田还在,虽然麦穗已经低下了头,叶子边缘开始发黄,但至少还是活的。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正在抢收麦子,镰刀挥舞得飞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再往北走,麦田变成了荒地。不是那种秋天收割完的荒地——收割完的麦田是整齐的,麦茬一排一排,像刚理过头发。这片荒地是乱的——麦子倒伏在地上,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被压扁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上面碾过去。

洸脂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泥土是硬的,但不是晒干的那种硬——而是冻硬的那种。他用手抠了抠,指尖碰到了一层薄冰。

“冰……已经……到……这里了。”壳壳说。

“嗯。”

洸脂站起来继续走。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见了第一批难民。

是一家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三个孩子,还有一头牛。牛背上驮着被褥和锅碗,男人牵着牛,女人抱着最小的孩子,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跟在后面,一个牵着妈妈的衣角,一个抱着一个布娃娃。

他们走得很慢,像三条腿的桌子。

“请问,”洸脂走上前去,“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他看了洸脂一眼,目光在他沾满面粉的围裙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北风村。再往北八十里。”

“那边怎么样了?”

“没了。”男人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冰墙到了村口。村长让大家赶紧走。我们走了两天两夜了。”

“有吃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女人把最小的孩子抱紧了一些,孩子的脸贴在妈妈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在睡梦中吮吸着什么也没有的手指。

洸脂放下行囊,从里面取出那口铜锅,又取出一袋面粉、一块黄油、一小罐蜂蜜、一包干果。他找了三块石头架起锅,从路边的小溪里舀了水——溪水还没冻住,但已经很凉了,手指伸进去像被针扎。

他开始生火。

“你在干什么?”男人困惑地问。

“做饭。”洸脂说,“你们饿了。”

“我们……”女人的声音很小,像怕惊醒什么,“我们没有钱。”

“不要钱。”

洸脂把面粉和水揉成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黄油在锅里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开来。他把面条下进锅里,加了一勺蜂蜜、一把干果碎,又撒了一点点肉桂粉。

三个孩子闻到了香气,都醒了。最小的那个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香。”大一点的那个孩子说。

“比妈妈做的饭还香。”另一个说。

女人轻轻拍了一下孩子的头,但她的眼眶红了。

面条煮好了。洸脂用木碗盛了五碗,递给这家人。男人接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口汤,然后停下来,闭着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很久没有尝到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蜂蜜肉桂面。”洸脂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暖身子。”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三个孩子也吃得飞快,最小的那个把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抱着碗舔了又舔,把碗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女人没有吃。她把自己的那碗面端在手里,看着孩子们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洸脂在这条路上看见的第一个笑容。

“你也吃。”洸脂说。

“我不饿。”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洸脂说,“你的嘴唇都裂了。”

女人低下头,小声说:“给孩子留着……”

“我还有。”洸脂从背包里又取出一袋干粮——几块面包、一些干肉和一壶蜂蜜水,“路上带着吃。省着点能吃两天。”

女人看着那些食物,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眼泪抹掉,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面,慢慢地吃起来。

洸脂收拾好锅碗,背上行囊,准备继续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铜钥匙,很小,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你往北走,会经过一个叫灰岩村的地方。村口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扇铁门。这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洸脂问。

“不知道。”男人说,“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是在最需要的时候用。我从来没用到过。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

洸脂接过钥匙,把它放进围裙口袋里,跟壳壳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不,”男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洸脂继续往北走。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人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三个孩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条伸向他的手臂。

壳壳从口袋里探出头,说:“你……哭了。”

洸脂伸手摸了摸脸,发现脸颊上确实有一道湿痕。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没有。”他说,“是风。风太大了。”

“嗯……是风。”壳壳说,然后慢慢缩回了壳里。

洸脂走到灰岩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比北风村更靠北,情况也更糟。大部分房子都空了,门窗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有几间房子的屋顶塌了,瓦片碎了一地,梁木斜斜地插在废墟里,像折断的骨头。

村口确实有一口枯井。井口用几块木板盖着,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洸脂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石头推开,揭开木板。井口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

“你要……下去?”壳壳的声音有点发抖——当然,它的声音本来就慢,但这次慢得像是每个字都要鼓足勇气才能说出来。

“嗯。”

“你……怕黑吗?”

“怕。”洸脂说,“但我更怕她饿着。”

他从背包里找出一截蜡烛——那是他放在厨房里应急用的,平时从来没用过。他用火折子点燃蜡烛,把蜡烛粘在一只木碗里,用绳子系着慢慢放下去。烛光在井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群在跳舞的幽灵。

洸脂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慢慢地往井底爬。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他好几次差点摔下去,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都劈了。壳壳紧紧地贴在他的口袋里,整个身体都缩进了壳里,只露出一小截触角。

井比看起来深得多。洸脂爬了很久,蜡烛的光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发霉的气味越来越浓。他终于踩到了井底——脚下是软软的淤泥,踩上去噗嗤一声,没过了脚踝。

井底很窄,只能容他一个人转身。他举着蜡烛四处照了照,在井壁上找到了一扇铁门。

铁门很小,只有半人高,被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上面有一个锁孔,形状正好是那把铜钥匙的样子。

洸脂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

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铁门缓缓打开了,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能弯着腰走。通道的地面是石头铺的,比井底干燥很多,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发霉,也不是潮湿,而是一种古老的、沉静的、像旧书页的气味。

洸脂弯着腰走进去。通道不长,走了大约二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只有一丈见方,中间放着一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镜框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一条条蜿蜒的蛇。镜面不是玻璃的,而是一片流动的水银,表面不断泛起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

洸脂站在镜子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镜面忽然平静了下来,里面出现了一幅画面——

他看见了蜜滴坊。他的厨房,他的柜台,他的窗台,他的迷迭香盆。一切都在,但画面里没有他。厨房是空的,炉子没有生火,案板上没有面团,整个铺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画面变了。他看见了银冠城的集市。空荡荡的,没有摊贩,没有顾客,只有风在巷子里穿来穿去,把几片落叶吹得到处都是。

画面又变了。他看见了北方的大路。路上全是人——老人、孩子、抱着婴儿的母亲、牵着牛的农夫。他们都在往南走,走得很慢,很多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路边的田地里,麦子全部倒伏在地上,覆盖着一层白霜。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一座黑色的城堡,建在光秃秃的石山上。城堡前面站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沾满炭灰的皮围裙,手臂上有铁屑留下的黑点,腰间别着一把剑和一把短剑。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嘴唇冻得发紫。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炉火最深处的蓝焰。

那是镁娅。

画面里的她正站在城堡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暗红色的短剑,面前是一片黑暗。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黑暗中。

“她……进去了。”壳壳小声说。

“嗯。”洸脂的声音很轻。

“她……去了……黑石城堡。”

“嗯。”

“那里……很危险。”

洸脂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镜面,看着那个走进黑暗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镜面忽然波动了一下,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非常古老的脸,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那张脸没有身体,就那么悬浮在镜子里,看着洸脂。

“你是谁?”洸脂问。

“我是这面镜子。”那张脸说,“我是光明之国的记忆。你是谁?”

“我叫洸脂。我是一个糕点师。”

“糕点师?”镜子沉默了一会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谁?”

“一个姑娘。她叫镁娅。她去了黑石城堡,然后要去火焰山。我想找到她。”

镜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知道一些。她在对抗一个巫女。她在拯救这片土地。”

“那你呢?你在做什么?”

洸脂想了想,说:“我在找她。”

“找到之后呢?”

“给她做饭。她喜欢吃我做的牛角包。”

镜子沉默了更久。久到洸脂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它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声——不是嘲讽,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温度的笑,像老人在炉火边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

“有意思。”镜子说,“上一个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是两百年前的一个园丁。他来找他的妻子——一个在战争中失踪的士兵。他说‘我找到她之后,要给她看我种的玫瑰,她走的时候还是种子,现在已经开满整面墙了’。”

“后来呢?”洸脂问。

“后来他找到了她。”镜子说,“她失去了一条腿,再也当不了士兵了。他们回到了那个花园,一起种了一辈子的玫瑰。”

镜面波动了一下,那张古老的脸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光——金色的光,温暖而柔和,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光在镜面上流动,汇聚成一个图案——一条路,从灰岩村出发,穿过叹息森林,绕过黑石城堡,一直通向火焰山。

“这是她走过的路。”镜子说,“她现在在黑石城堡里面。如果你现在出发,你会在她离开黑石城堡的时候赶到。”

“你怎么知道?”

“镜子不说谎。”镜子说,“但镜子也不说全部。我只能告诉你路,不能告诉你路上会遇到什么。那些是你自己的事。”

洸脂对着镜子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

他转过身,弯着腰走出通道,爬出枯井。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满天的星星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石。北方的天空更暗了,灰白色的冰墙在远处隐隐发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

洸脂站在井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让他的鼻尖发疼,但很干净,像刚下过雪的山顶。

“壳壳,”他说,“我们要走夜路了。”

“我……知道。”

“你怕黑吗?”

“怕。”

“我也怕。”洸脂把壳壳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壳,“但我们一起走,就没那么怕了。”

壳壳慢慢探出头来,用触角碰了碰他的手指。

“嗯……一起走。”它说。

洸脂把壳壳放回口袋,背上行囊,朝镜子指引的方向走去。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色的光照在大路上,像一条铺满碎银的路。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洸脂走到了叹息森林的边缘。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片森林,但他听说过。村里的老人们说,这片森林里有会模仿人声的鸟,有会移动的树,还有一个住在黑石城堡里的怪物,专门吃迷路的人。

“不要……进去。”壳壳说,语速比平时更慢了,慢得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知道。”洸脂站在森林边缘,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树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必须进去。镜子说,这是去黑石城堡最近的路。如果绕过去,要多走一天。他没有一天可以浪费。

“镁娅……也……走过了。”壳壳说,“她……能……走过……我们……也能。”

洸脂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壳壳。这只小蜗牛的身体全部探出了壳,触角竖得笔直,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你说得对。”洸脂说,“她能走过,我们也能。”

他走进了森林。

森林里面比他想象的更暗。树木挤在一起,枝叶像一顶巨大的帐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空气又冷又湿,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洸脂走得很慢。他不怕迷路——镜子给他指的路很清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的脚步。但他怕那种寂静。森林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洞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森林的最深处传来的。那声音在叫他——

“洸脂……”

他停住了脚步。

“洸脂……是你吗……”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他记得她的声音——温柔、低沉,像冬天的热茶。他记得她在厨房里教他揉面的时候,一边揉一边哼着一首走调的歌。他记得她说:“洸脂,你手上的功夫比谁都好。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糕点师。”

“洸脂……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洸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发热。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他没有往前走。

“你不是我妈妈。”他说。

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它变了——变成了另一个声音,更冷、更沉、像石头磨石头。

“又一个聪明的孩子。”

森林里的树木开始移动。它们像棋子一样重新排列,把洸脂围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你比那个铁匠姑娘更聪明,”声音说,“但你更软弱。你没有剑,没有盾牌,没有勇气。你只是一个会揉面团的厨子。”

“糕点师。”洸脂纠正道。

声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会纠正用词。

“糕点师,”声音说,带着一丝嘲讽,“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洸脂说,“揉面不需要技术,但做牛角包需要。面团的温度、黄油的软硬度、折叠的次数和角度——差一点都不行。”

“你在跟我讲牛角包?”声音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你问我的。”洸脂说。

声音沉默了。树木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树干几乎贴到了洸脂的身上。

“你以为你能找到她?”声音说,“你以为你找到她之后能做什么?帮她打莫甘娜?用你的牛角包砸那个巫女?”

“不。”洸脂说,“我给她做饭。她需要吃东西。打仗是需要力气的。”

“她会死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温柔而悲伤——又变回了母亲的声音,“洸脂,她会死的。就像妈妈一样。你救不了她。你谁都救不了。”

洸脂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缩。

“也许吧。”他说,“也许我救不了她。也许她真的会死。也许我也会死在这片森林里。但我还是要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一个人在前面走。”洸脂说,“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可怕的东西——冰墙、巫女、黑石城堡里的怪物。她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一个人,但她没有退缩。那我为什么要退缩?我帮不了她打仗,帮不了她对抗巫女,但我可以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有人在找她。有人在路上。有人在等她。”

树木停止了移动。

“你知道你走进这片森林的时候,就可能会死吗?”声音说。

“知道。”

“你不怕?”

“怕。”洸脂说,“但我更怕她一个人在前面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树木开始退开了。它们一棵接一棵地挪回原来的位置,枝叶重新伸展开来,但不再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中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洸脂身上,暖洋洋的。

“你走吧。”声音说,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洸脂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后背全是冷汗,但他站得很直。

“你通过了。”声音说,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没有剑,没有盾牌,没有任何力量。但你通过了。”

“为什么?”

“因为影魔考验的不是力量,”声音说,“而是心里最珍贵的东西。那个铁匠姑娘心里最珍贵的是她的爱——对她父亲的爱,对她的朋友们的爱,对那个做面包的年轻人的爱。她不肯放弃那些东西,所以通过了。”

“你呢,”声音说,“你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是那个姑娘。”

洸脂的脸红了。

“你心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你的铺子,不是你的面团,不是你的牛角包。是那个在铁匠铺里长大的姑娘。你愿意为她走进这片森林,愿意为她面对影魔,愿意为她去一个你根本帮不上忙的地方。”

“这不是勇敢,”声音说,“这是爱。”

洸脂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声音说,“她在等你。”

树木完全散开了,阳光彻底洒下来,照亮了一条通往森林深处的小路。小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黑石城堡的轮廓。

洸脂迈开步子,沿着小路走去。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的步伐比以前稳了一些。

壳壳从口袋里探出头,用它的慢语速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很……好听。”

洸脂的耳朵根子红了。

“闭嘴。”他说。

“我……没嘴……我只有……齿舌……”壳壳认真地说。

洸脂忍不住笑了。在恐惧森林的正中央,在一座被诅咒的城堡前面,在可能随时会死的路上,他笑了。

洸脂走出叹息森林的时候,正好看见黑石城堡的大门。

城堡比他想象的要小,低矮的黑色石头建筑,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上的墓碑。门口的空地上,有一匹马——是镁娅的马,闪电。它正低着头吃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危险的地方。

闪电看见洸脂,抬起头,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说“你怎么来了”。

“她在里面?”洸脂问。

闪电点了点头。

洸脂走到城堡门口,犹豫了一下。门是开着的——不,不是开着,是消失了,像融化了一样,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他正要迈步进去,一道红色的影子从门口窜了出来。

“小焰!”洸脂惊喜地叫出声来。

狐狸站在他面前,浑身沾满了灰尘,皮毛上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但它的眼睛是亮的。它看了洸脂一眼,甩了甩尾巴,用那种一贯的傲慢语气说:“你终于来了。慢死了。”

“你怎么在这里?镁娅呢?”

“在里面。”小焰朝身后甩了甩头,“她拿到火之钥了。刚刚出来。但她的寒毒又发作了。”

“什么寒毒?”洸脂的脸色变了。

“她中了莫甘娜的寒毒。本来只有三天的命。今天是第二天了。”小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要去火焰山找火焰花解毒。但她的身体状况——她撑不了多久了。”

“她在哪?”

“里面。坐在大厅的地上。她不让我帮忙。说她自己能站起来。但已经试了四次了,都没站起来。”

洸脂没有听完就跑了进去。

城堡里面很暗,但他很快就看见了镁娅。她坐在大厅中央的地上,背靠着一根石柱,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手指上布满了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比洸脂想象的更深、更密,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手指和手腕。

她的身边,小松蹲在她的膝盖上,用尾巴绕着她的手腕,像是在试图给她温暖。小灰贴在她的脖子旁边,小小的身体紧紧地挨着她的皮肤。

“镁娅。”洸脂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镁娅抬起头,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洸脂从未听过的虚弱。

“来找你。”洸脂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但她的手是冰的,手指硬得像石头。

“你不该来。”镁娅说,“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洸脂放下行囊,开始翻找东西,“你饿不饿?”

镁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

“你每次见面都问我饿不饿。”她说。

“因为你每次都说饿。”

镁娅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但笑到一半就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小松急得在她膝盖上跳来跳去,小灰贴得更紧了。

洸脂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小锅,又从行囊里翻出一袋面粉、一块黄油、一小罐蜂蜜。他看了看四周,找了几块石头架起锅,用火柴点燃了一把干草。

“你在干什么?”镁娅问。

“做吃的。”洸脂说,“你需要补充体力。”

“我们赶时间——”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赶什么时间?”洸脂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你先吃东西。吃完我们再商量怎么走。”

镁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洸脂已经低下头开始揉面了。他的手指灵巧而迅速,面团在他手中翻卷、折叠、摔打,几下就变得光滑而有弹性。他把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下进烧开的水里。然后他加了一勺蜂蜜、一小块黄油,又撒了一点点肉桂粉。

香气弥漫开来。整个黑暗的大厅里,都充满了蜂蜜和黄油的甜香。

镁娅闻着那个气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委屈,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寒冷的夜里,有人给你盖了一条毯子。毯子不能改变天气,但它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在挨冻。

面条煮好了。洸脂用木碗盛了一碗,端到镁娅面前。

“吃。”他说。

镁娅接过碗,手指还在发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叮叮当当地响。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甜的,暖的,带着肉桂的微辛。面是软的,滑的,在舌尖上轻轻化开。

她吃了第一口,然后第二口,然后第三口。越吃越快,越吃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往嘴里倒的。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她也不在乎。

小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吓人。”

镁娅没理它,继续吃。一碗吃完了,她把碗递给洸脂:“还要。”

洸脂又盛了一碗。

镁娅吃了三碗。三碗之后,她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不再那么紫了,手指上的蓝色纹路也淡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确实淡了。

“这是什么?”镁娅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底,问。

“蜂蜜肉桂面。”洸脂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暖身子。”

镁娅把碗放下,看着他。

“你怎么来的?”她问,“从银冠城到这里,要经过叹息森林。你怎么穿过来的?”

“走过来的。”洸脂说。

“影魔没有为难你?”

“为难了。”

“你怎么通过的?”

洸脂沉默了一会儿。小焰在门口甩了甩尾巴,壳壳从洸脂的口袋里探出头来,用它的慢语速说:“他……通过了……因为……他……心里……最珍贵的……是——”

“壳壳。”洸脂打断它。

“哦。”壳壳缩回了壳里。

镁娅看了看洸脂,又看了看壳壳,又看了看小焰。小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蜘蛛网。

“好吧,”镁娅说,“你不说就不说。但我还是要说——你不该来。太危险了。”

“我知道。”洸脂说,“但我不来,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镁娅拍了拍肩膀上的小松,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灰,“我有它们。”

“它们不够。”洸脂说。

小松跳了起来:“什么叫不够!我可是从影魔手里救过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洸脂急忙解释。

“你就是那个意思!”小松气得尾巴炸成了一个球,“你觉得动物不如人!你觉得只有人才能帮人!你——”

“小松,”镁娅轻声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小松气鼓鼓地蹲在她肩膀上,尾巴还在炸着。

洸脂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应该有人类陪着。不只是动物。虽然动物也很好——”

“你说得对。”镁娅忽然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说得对,”镁娅重复了一遍,“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小松,有小灰,有小焰,有壳壳。它们每一个都很重要。但——”她看着洸脂,“你来了,我还是很高兴。”

洸脂抬起头,看见镁娅在笑。那笑容不再虚弱了,虽然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紫的,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炉火最深处的蓝焰,像黑石城堡大厅里的星光,像一切温暖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走吧。”镁娅撑着石柱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去火焰山。我只有一天了。”

洸脂收拾好锅碗,背上行囊。他走到镁娅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我扶你。”他说。

镁娅看了看他的手——修长的、白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那是一双揉面的手,不是一双打仗的手。但那双手很稳。

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温暖的。不是炉火的那种灼热,而是面团发酵时的那种温暖——缓缓的、持续的、让人安心的。

“走吧。”她说。

他们一起走出了黑石城堡。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城堡的黑色石墙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闪电看见镁娅,高兴地打了个响鼻,跑过来用鼻子蹭她的脸。

洸脂扶镁娅上马,然后自己骑上面团——那匹栗色的马,毛茸茸的,摸起来像刚揉好的面团。

“你知道怎么去火焰山吗?”镁娅问。

“知道。”洸脂说,“镜子告诉我的。”

“什么镜子?”

“一口枯井下面的镜子。”洸脂说,“它说你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坚持下去。”洸脂说,“不管多难,都坚持下去。”

镁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走吧。”她说,“带路。”

洸脂点了点头,策马走在前面。小焰在马的旁边奔跑,火红的皮毛在阳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小松蹲在镁娅肩膀上,又开始唱那首走调的歌。小灰在口袋里打着小小的呼噜。壳壳趴在洸脂的口袋里,慢慢地、慢慢地探出头来,用它的触角感受着风的方向。

前方,火焰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而在更远的北方,莫甘娜的冰墙还在生长,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天空。

但此刻,在这条荒凉的大路上,阳光照在五个小小的身影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洸脂回头看了一眼镁娅。她坐在马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坚定。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看路。”她说,“别看我。”

洸脂的耳朵根子又红了。他转过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的路。

壳壳在口袋里发出一声小小的、颤动的笑声。

“闭嘴。”洸脂小声说。

“我……没说话……”壳壳说。

洸脂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缰绳,朝着火焰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身后,银冠城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的、也许有去无回的路。

但他们在走。一起走。

这就够了。

火焰山的道路比想象中更加凶险。冰墙已经蔓延到了山脚下,原本炽热的火山口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更糟糕的是,莫甘娜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派出了冰霜巨狼在山中巡逻。

镁娅的寒毒越来越重,她开始频繁地咳嗽,咳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冰雾。小松急得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小灰贴在她脖子上不肯离开,但它们的体温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找到火蜥蜴。”小焰说,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但我闻不到任何热源。这座山……死了。”

洸脂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冰层下面的石头是冷的,但他感觉到了一点点震动——非常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山没有死。”他说,“它在等。”

“等什么?”

“等火。”洸脂站起来,从行囊里取出那口铜锅,又从背包里翻出所有能找到的香料——肉桂、丁香、豆蔻、姜粉。他把香料倒进锅里,用火柴点燃了一把干草。

“你在干什么?”镁娅困惑地问。

“做饭。”洸脂说,“火蜥蜴喜欢吃热的东西。书上说的。”

“哪本书?”

“《异兽食谱》。”

“那是一本菜谱?”镁娅的表情很微妙。

“不全是。”洸脂认真地搅拌着锅里的香料,“它是一本关于怎么用食物吸引异兽的书。作者是一个厨师,他在山里住了三十年,专门研究各种异兽的口味。”

“他成功了?”

“书被出版了。所以应该成功过。”

镁娅看着洸脂在冰天雪地里架起锅,点燃火,开始煮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想说点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洸脂头也不回地说:“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好。”

锅里的香料在火焰中翻滚,散发出浓烈的、辛辣的香气。肉桂的甜、丁香的辛、豆蔻的暖、姜的辣,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扩散开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冰霜的侵袭。

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烈,顺着风飘向山谷的深处。

然后,地面震动了。

不是冰墙推进时的那种震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冰层下面的石头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

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从里面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那是岩浆的颜色,炽热而古老,像地球深处的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浑身覆盖着红色鳞片的生物从裂缝中爬了出来。

火蜥蜴。

它比镁娅想象的更大——足足有一匹马那么长,身体扁平,四条短腿,尾巴粗壮,像一根燃烧的木桩。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颗烧红的炭。它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面流淌着岩浆,每呼吸一次,裂纹就亮一下,像一盏正在呼吸的灯。

小松吓得直接钻进了镁娅的口袋里,和小灰挤在一起,两个小家伙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小焰的尾巴炸成了一个球,但它没有跑,只是弓着背,耳朵贴着头皮,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火蜥蜴看了小焰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洸脂,最后把目光落在锅上。

它爬过来,把头凑到锅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品味什么。

“这是……什么?”火蜥蜴开口说话了。它的声音很低沉,像岩浆在石头下面流动,带着一种古老的、沙哑的音色。

“香料汤。”洸脂说,“你喜欢吗?”

火蜥蜴没有说话。它低下头,把舌头伸进锅里——那舌头是分叉的,像蛇的舌头,但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流淌着细细的岩浆纹路。它舔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洸脂。

“再来一碗。”它说。

洸脂又煮了一锅。火蜥蜴又吃了一锅。然后又一锅。洸脂把背包里所有的香料都用了,最后连做牛角包用的肉桂粉都倒进了锅里。

火蜥蜴吃了四锅汤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趴在地上,尾巴轻轻拍打着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它身上的裂纹比之前更亮了,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谢谢你,人类。”火蜥蜴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你是被冰封在这里的?”镁娅问。

“是的。”火蜥蜴的声音变得低沉,“莫甘娜来的时候,把我的山冻住了。我被困在地下,动弹不得。你们的汤——它的热量唤醒了我的心脏。”

它看了看镁娅,金色的眼睛在她手指上的蓝色纹路上停了一瞬。

“你中了寒毒。”火蜥蜴说,“莫甘娜的寒毒。”

“是的。”镁娅说,“我需要火焰花。”

火蜥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火焰花长在山顶的岩浆池旁边。但山顶被莫甘娜的冰墙封住了,你上不去。”

“那怎么办?”镁娅的声音变得急切。

火蜥蜴慢慢站起来,身上的裂纹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苏醒的恒星。

“我可以带你上去。”它说,“我的体温可以融化冰墙。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火焰花是我的食物。”火蜥蜴说,“如果你拿走它,我就没有东西吃了。你会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我不知道。”火蜥蜴说,“但将来有一天,我会来找你。那时候,你要还我。”

镁娅看着火蜥蜴的金色眼睛。那双眼睛很古老,很深,像两颗在地底燃烧了千万年的恒星。

“好。”她说。

火蜥蜴趴下来,把身体放低。镁娅爬上它的背,洸脂犹豫了一下,也爬了上去。小焰跳上来蹲在洸脂怀里,小松和小灰钻进口袋深处,壳壳紧紧地贴在洸脂的围裙上。

火蜥蜴开始往上爬。

它的爪子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冒着热气的脚印。冰墙在它面前像黄油一样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蒸汽弥漫开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越往上走,空气越热。冰层越来越薄,岩石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镁娅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上的蓝色纹路又开始加深,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山顶,没有移开过。

“快到了。”火蜥蜴说。

山顶到了。

那是一口巨大的火山口,像一个倒扣的漏斗。火山口的中央,有一池岩浆,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翻涌,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岩浆池的中央,长着一朵花。

那朵花是金色的,花瓣像火焰一样卷曲,花蕊是一团跳动的光,像一颗被凝固在花朵里的星星。它的周围没有冰,没有霜,连空气都是温暖的,像春天的午后。

火焰花。

“去摘吧。”火蜥蜴说,“但快一点。岩浆池的边缘很热,连我都不能待太久。”

镁娅从火蜥蜴背上跳下来,朝岩浆池跑去。她的腿还在抖,但她跑得很快。

跑到岩浆池边缘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烫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伸出手,去够那朵花——

够不到。

花在池子中央,离边缘至少有三尺远。岩浆在她脚下翻涌,热浪烤得她的脸发疼。

她回头看了看洸脂。洸脂站在火蜥蜴旁边,正在翻他的行囊。他从里面掏出了那口铜锅——那口他走哪儿都带着的铜锅——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根绳子,把绳子系在锅柄上。

“接住!”他把锅甩过来。

镁娅接住锅,把锅伸向火焰花。锅底碰到了花茎,她轻轻一拨,火焰花从岩浆中脱离,落在锅里。

花瓣是烫的,但不是灼烫,而是温暖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镁娅把火焰花捧在手心里,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身体。那暖流顺着血管蔓延,流经手腕、手臂、肩膀,一直流到心脏。手指上的蓝色纹路开始消退,像冰在春天融化。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嘴唇恢复了血色,后背的疼痛也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捧着一朵金色的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芒中。

小松从口袋里探出头,看着那朵花,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漂亮。”它小声说。

小灰也探出头来,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花香,小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镁娅转过身,看着洸脂。

洸脂站在火山口边缘,围裙上沾满了香料和面粉,手里还拎着那口铜锅,锅底已经被岩浆烫得变形了。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几道灰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站在那里,稳稳地站着,像一棵种在风中的树。

镁娅走过去,把那朵花举到他面前。

“看。”她说,“我拿到了。”

洸脂看着那朵花,看着花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比刚出炉的牛角包还好看,比春天第一朵番红花还好看,比银冠城日落时的钟声还好听。

“嗯。”他说,“拿到了。”

然后他笑了笑,把变形了的铜锅收进行囊里。

“走吧。”他说,“下山。我给你做饭。你肯定又饿了。”

镁娅笑了。

在火焰山的山顶,在岩浆池的旁边,在温暖的、金色的光芒中,她笑得像一个不用打仗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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