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晨,镁娅像往常一样在铁匠铺里抡锤子。小松在房梁上啃着一颗橡果,小灰蜷在口袋里的旧手套中打盹。老霍夫曼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样平稳。
然后,天突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暗——像有人把一盏灯的灯芯慢慢捻灭,光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退去。镁娅放下铁锤走到门口,看见太阳还在天上挂着,但它的光芒正在变淡,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从炉子里夹出来,在空气中慢慢冷却。
“怎么回事?”老霍夫曼放下斧头,抬头看天。
“不知道。”镁娅说。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北方吹来。那风不是普通的秋风——秋天的风是干的、脆的,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而这阵风是湿的、粘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寒意。风掠过铁匠铺的屋顶,瓦片发出细碎的响声,像一排正在打颤的牙齿。
小松从房梁上跳下来,钻进镁娅的口袋里,尾巴都吓直了。“好冷!这不是普通的冷!”
小灰缩在口袋最深处,声音发抖:“我闻到了……不好的味道……”
镁娅伸手接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叶子在半空中就已经冻脆了,落在她掌心的一瞬间碎成了几片,像薄冰一样透明。
“爹,”镁娅说,“我去村里看看。”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牛在叫,有狗在狂吠。她跑过去一看,村口的麦田变了——一夜之间——不,只是一盏茶的功夫,金黄的麦穗全部低下了头,穗子上挂着一层白霜,像被撒了一层盐。
“这是霜冻。”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捻了捻麦穗,麦粒在他指尖碎成了粉末,“十月里的霜冻?我从没见过。”
“不只是霜冻。”镁娅蹲下来看地面。泥土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但冰下面的土是松的、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把热量吸走了。
她站起来,望向北方。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移动,像一大片正在蔓延的雾。但那不是雾——雾是流动的、散的,而那片灰白色是实的、密的,像一面正在推进的墙。
“那是什么?”老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镁娅没有回答。她转身跑回铁匠铺,从墙上取下一把剑——那是她打得最好的一把,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要干什么?”老霍夫曼拦住她。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团东西是什么。”
老霍夫曼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栗色的,但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炉火最深处的蓝焰。
“带上这个。”老霍夫曼从柜子里翻出一面小圆盾,铜面的,边缘已经磨损了,但中间的徽记还清晰可见——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
“你母亲的。”老霍夫曼说,“她走之前留下的。她说,有一天你会用上。”
镁娅接过盾牌。铜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什么利器留下的。她把盾牌绑在左臂上,把剑挂在腰间,把小松和小灰塞进口袋里,然后翻身上马。
“天黑之前回来。”老霍夫曼说。
“嗯。”
镁娅一夹马腹,朝北方奔去。
二
越往北走,天越暗,空气越冷。
镁娅骑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求救的手。草地变成了灰白色,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骨头上。溪流冻住了,冰面下的水还在流,但水流得很慢,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镁娅,”小松从口袋里探出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我害怕。”
“不怕。”镁娅说,但她的声音也不像平时那么稳。
小灰蜷在口袋深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球。
又走了一阵,镁娅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头鹿。它倒在一棵枯树下,身体已经冻硬了,四条腿僵直地伸着,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它的皮毛上结了一层冰霜,看起来像一尊冰雕。
镁娅从马上跳下来,蹲在鹿的身边。她伸手摸了摸鹿的身体——硬得像石头。但鹿的嘴角有一些泡沫,说明它不是冻死的,而是在奔跑中被冻住的。它跑着跑着,血液凝固了,心脏停跳了,然后就倒下了。
“继续走。”镁娅站起来,声音变得很硬。
她骑着马继续向北。越走,尸体越多。野兔、狐狸、獾、猫头鹰——它们都以奔跑或飞翔的姿态被冻住,像一幅被突然定格的画面。有一只鸟还张着翅膀,保持着飞行的姿态,但它已经变成了一块冰,从半空中掉下来,摔碎在地上。
“这是什么怪物干的?”小松的声音在发抖。
镁娅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剑柄。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她终于看见了那面墙。
那不是什么墙——那是一堵冰做的屏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空,横亘在整个北方,把世界切成了两半。冰墙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棱角和尖刺,像无数只正在向外伸的手。冰墙的后面,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冷的严寒。
冰墙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白,而是像冰面反射的光——冷冽、刺眼、不带一丝温度。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刚下的雪,嘴唇却红得像血。
她正背对着镁娅,面朝冰墙,双手缓缓抬起。她的指尖凝聚着蓝色的光——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海水的蓝,而是冰层深处的蓝,冷得让人骨头疼。蓝色的光从她指尖射出,打在冰墙上,冰墙便又向外延伸了一寸。
镁娅从马上跳下来,拔出剑。
黑袍女人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不是温柔的那种浅蓝,而是冰川裂缝里的那种蓝,深不见底,冷得刺骨。她看见镁娅,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哦?”她说,“还有人敢来这里。”
“你是谁?”镁娅把剑横在身前,“你在干什么?”
“我叫莫甘娜。”黑袍女人说,声音像碎冰在瓷盘上划过,“我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
“什么事?”
“让这个世界变得干净。”莫甘娜抬起手,指尖的蓝光跳动了一下,“太脏了。太吵了。太乱了。我要把它冻起来——冻得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你疯了。”镁娅说。
莫甘娜笑了。那笑声像冰块碎裂,清脆而刺耳。“疯?也许吧。但疯子和天才的区别只在于——谁能做到。”
她抬起手,朝镁娅的方向轻轻一指。
一道蓝色的光从她指尖射出,速度极快。镁娅本能地举起盾牌——铜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她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手臂发麻,盾牌上结了一层冰霜。
“不错的盾牌。”莫甘娜说,“但你撑不了第二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手交叉,指尖的蓝光汇聚成一道更粗的光束。
镁娅知道她挡不住这一下。她做了一个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举动——她没有后退,而是往前冲了。
她弯下腰,贴着地面冲刺,盾牌护在身前,剑拖在身后。蓝光从她头顶掠过,削掉了她几根头发,但她没有停。她冲到莫甘娜面前,挥剑砍去——
剑刃在距离莫甘娜脖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镁娅停的——是一只无形的手,像铁钳一样夹住了剑刃。镁娅用尽全力往下压,剑刃纹丝不动。她抬头看莫甘娜的脸,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两面结冰的湖。
“有胆量。”莫甘娜说,“但没有用。”
她轻轻一挥手,镁娅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剑脱手飞出,插在几丈外的雪地里。盾牌从手臂上滑落,滚到一边。
镁娅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肋骨像是断了一根,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割。
“镁娅!”小松从口袋里爬出来,跑到她面前,焦急地用爪子拍她的脸,“你快跑!你快跑啊!”
小灰也从口袋里钻出来,小小的身体挡在镁娅面前,对着莫甘娜发出“嘶嘶”的威胁声——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它用尽了全部的勇气。
莫甘娜低头看着这两只小动物,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有意思。”她说,“你的朋友倒是忠心。”
她抬起手,指尖的蓝光对准了小松和小灰。
镁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不要——”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起来,扑过去,把小松和小灰抓在手里,塞进胸口的口袋里,然后用身体护住它们。
蓝光击中了她的后背。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像被一千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寒气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她的手指变僵了,脚趾变麻了,嘴唇开始发紫。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她的手死死地护着口袋,没有松开。
“镁娅!镁娅!”小松在口袋里拼命喊,“你放开我!你跑啊!”
“不……”镁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笑了,“我……答应过……管你饭的……”
莫甘娜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怜悯,而是好奇。
“你不怕死?”她问。
“怕。”镁娅抬起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但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莫甘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重新面向冰墙。
“滚吧。”她说,“告诉你们的国王——三天之内,离开这片土地。三天之后,整个王国都会被冻住。没有人能活下来。”
她抬起双手,继续向冰墙输送蓝色的光。冰墙又向外延伸了一尺。
镁娅挣扎着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后背的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直,但她没有倒下。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剑旁边,把剑拔出来插回鞘里,捡起盾牌,然后翻身上马。
上马的时候她差点摔下来,手指冻得抓不住缰绳。她用牙咬住缰绳,把手指缠进去,然后夹紧马腹。
“走。”她对马说。
马长嘶一声,转身朝南跑去。
身后,冰墙在黑暗中继续生长。
三
镁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橡木村的。
她只记得风在耳边呼啸,小松在口袋里哭着喊她的名字,小灰用自己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试图给她一点温暖。她的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当她终于看见铁匠铺的灯光时,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从马上滑下来,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
“镁娅!”老霍夫曼从铺子里冲出来,把她抱起来。他摸到女儿的身体时,手猛地缩了一下——她的身体像一块冰。
“炉子……把炉子烧旺……”老霍夫曼把她抱到铁匠炉旁边,用毯子把她裹起来,又加了几块炭。
小松和小灰从口袋里爬出来,两个小家伙都急疯了。小松在炉子旁边跳来跳去,想把火吹旺一点;小灰钻进毯子里,贴在镁娅的脖子旁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冰墙……一个女人……蓝色的光……”小松语无伦次地跟老霍夫曼说,“她把镁娅打飞了!她要冻住整个王国!三天!三天之后!”
老霍夫曼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孔,看着她嘴唇上的冻伤,看着她手指上那层淡淡的蓝色——那不是淤青,那是寒毒。
“她活不过今晚。”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霍夫曼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口。那人身材高大,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老霍夫曼看见他腰间别着一把剑——那把剑的剑柄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宝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是谁?”老霍夫曼挡在镁娅前面。
灰斗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大约五十多岁,鬓角斑白,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疤痕,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我叫科尔,”他说,“我是王国的骑士长。”
“骑士长?”老霍夫曼皱起眉头,“王国的骑士长来我这个小铁匠铺干什么?”
科尔走到镁娅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手指。他翻开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摇了摇头。
“寒毒已经进入血液了。”他说,“普通的炉火暖不回来。她需要一种特殊的药——火焰花。只有火焰山的火焰花才能驱散莫甘娜的寒毒。”
“火焰山?”老霍夫曼的声音变了,“那是在——”
“在北方的冰墙后面。”科尔说,“莫甘娜的冰墙把火焰山也封住了。要采火焰花,必须先穿过冰墙。”
“那不就是死路一条?”老霍夫曼吼道。
科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女儿醒过来做决定——如果她还醒得过来的话。”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囊,从里面倒出几滴银白色的液体,滴在镁娅的嘴唇上。液体的气味像薄荷和松针,清凉而辛辣。
镁娅的眉头动了动。
“这是什么?”老霍夫曼问。
“龙涎。”科尔说,“能暂时压制寒毒。但只能撑三天——正好是莫甘娜给的期限。”
镁娅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然后聚焦在科尔脸上。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我是科尔,王国的骑士长。”科尔说,“小姑娘,你做的事我都看见了。你一个人冲到冰墙前面,跟莫甘娜对峙,还活着回来——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我什么都没做成。”镁娅苦笑了一下,“我连她的头发都没碰到。”
“你活着回来了。”科尔说,“这就够了。活着,就有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方灰白色的天空。
“莫甘娜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说,“二十年前,她就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骑士,跟着老国王一起对抗她。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把她封印住——但封印她的人,也因此付出了生命。”
“谁封印了她?”镁娅问。
科尔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的母亲。”他说,“艾格尼丝。”
镁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母亲是一个强大的巫女,”科尔说,“但她选择了放弃自己的力量来封印莫甘娜。她把自己的魔力化作一道光,锁住了莫甘娜的灵魂,把她困在北方的冰窟里。但封印不是永久的——它只能撑二十年。”
“所以现在——”
“现在封印碎了。”科尔说,“莫甘娜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大。她吸收了二十年的寒冰之力,现在她要冻住整个世界。”
镁娅挣扎着坐起来。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用毯子把自己裹紧,强迫自己坐直。
“你说你有办法。”她看着科尔,“什么办法?”
科尔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铺在地上。那上面画着一幅地图——北方的山脉、河流、森林,标注得密密麻麻。地图的正中央画着一座山,山上画着一团火。
“火焰山。”科尔指着那团火,“火焰山上长着一种花,叫火焰花。它是寒毒的克星——不仅能救你的命,还能对抗莫甘娜的冰霜之力。但火焰山在冰墙后面,要穿过冰墙,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科尔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递给镁娅。短剑的剑刃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剑柄上刻着一个符文——一个圆圈里面包着一团火焰。
“这是火之钥,”科尔说,“是古代矮人锻造的圣物。它能打开通往火焰山的道路。但它被藏在一个地方——黑石城堡。”
“黑石城堡?”老霍夫曼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被诅咒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的!”
“没错。”科尔说,“黑石城堡里住着一个古老的怪物——影魔。它没有形体,没有面孔,但它能看见你心里最深的恐惧,然后用那个恐惧来杀死你。要拿到火之钥,必须通过影魔的考验。”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炉火噼啪作响,木柴在火焰中碎裂,火星飞上烟囱,消失在黑暗中。
镁娅低头看着那卷地图。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后背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潮水一样。她想起了冰墙前那个穿黑袍的女人,想起了她指尖的蓝光,想起了她说话时嘴角那抹冰冷的笑。
她又想起了小松扑到她面前护着她的样子,想起小灰小小的身体挡在她和莫甘娜之间、发出嘶嘶声的样子。想起了老霍夫曼把她抱进铁匠铺时颤抖的手。想起了洸脂——那个做牛角包的年轻人,他笑起来的时候像炉火。
“我去。”镁娅说。
“镁娅!”老霍夫曼的声音都变了,“你连站都站不稳——”
“我站得稳。”镁娅掀开毯子,咬着牙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她把毯子扔在一边,走到墙边,把剑取下来挂在腰间,把盾牌绑在手臂上。
“我站得稳。”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
小松从炉子旁边跳过来,三两下爬上她的肩膀,蹲在她肩头,尾巴绕在她脖子上像一条围巾。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小松说,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
小灰从毯子里钻出来,沿着她的裤腿爬上去,钻进她胸前的口袋里,只露出一个小鼻子。
“我也去。”小灰说,声音小小的,但清清楚楚。
镁娅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两只小家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黑石城堡在哪儿?”她问科尔。
科尔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在橡木村的东南方向,大约一天的路程。
“我跟你一起去。”科尔说,“我对影魔有所了解——”
“不。”镁娅打断他,“你有更重要的事。”
科尔挑了挑眉毛。
“你去王宫,”镁娅说,“告诉国王这里发生了什么。让他做好准备——疏散百姓,囤积粮食,加固城墙。如果我失败了……至少要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科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你撑不了太久。寒毒只能被龙涎压制三天。三天之后——”
“三天够了。”镁娅说。
她走到铁匠铺门口,推开木门。外面的风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寂静。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朝南方铺开。
“三天。”她低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翻身上马,朝东南方向奔去。
身后,铁匠铺的炉火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四
从橡木村到黑石城堡,要穿过一片叫做“叹息森林”的地方。
这片森林在镁娅小时候就被大人列为禁地。村里的老人说,森林里住着一种会模仿人声的鸟,它会用你亲人的声音叫你,如果你答应了,就会被永远留在森林里。小孩子们都害怕这片森林,但镁娅不怕——她小时候偷偷进去过几次,除了发现几棵特别甜的野莓子树之外,什么也没遇到。
但今天的叹息森林不一样。
镁娅骑马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森林里比外面更暗,树木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空气又冷又湿,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马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在棉花上。
“好安静。”小松在她肩膀上小声说。
镁娅也注意到了。森林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动物的声音。只有风声——但风声也不对,它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呼气。
“镁娅,”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镁娅吸了吸鼻子。空气里确实有一种气味——不是腐烂的味道,也不是焦糊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形容的气味。像……像记忆的味道。她说不清是什么记忆,只觉得闻到这个气味之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难过。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森林的最深处传来的。那声音在叫她——
“镁娅……”
她勒住了马。
“镁娅……是你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她从没听见过母亲的声音——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她没有留下任何录音、任何信件、任何带着声音的东西。但镁娅就是知道,那是她母亲的声音。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耳朵,而是来自骨头里、血液里、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
“镁娅……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马停下了脚步,前蹄在地上刨了刨,不安地打着响鼻。动物比人敏感,它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镁娅,不要过去!”小松在她肩膀上急得直跳,“那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
“我知道。”镁娅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那不是她母亲。她母亲已经死了——老霍夫曼告诉过她,在她出生后不久,她母亲就死在了封印莫甘娜的战斗中。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但那声音太像了。像得让她胸口发疼。
“镁娅……你不来吗……妈妈好想你……”
镁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
“你不是我母亲。”
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它变了。
不再是母亲的声音了。它变成了一种更低、更沉、更冷的声音——像石头磨石头。
“聪明的孩子。”
森林里的树木开始移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移动,而是连根拔起、自己挪动位置的那种移动。它们像棋子一样重新排列,把镁娅围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但你太聪明了。”那个声音说,“聪明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镁娅拔出剑,环顾四周。树木已经把她围得水泄不通,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下。
“你以为你很强?”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你以为你能打败莫甘娜?你以为你能救你的王国?”
“我想试试。”镁娅说。
声音笑了。那笑声像一千片树叶同时碎裂。
“试试?你知道莫甘娜是什么吗?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时代的愤怒,是所有被遗忘、被抛弃、被伤害的东西凝结成的冰。你打不碎她的。你连她的冰墙都过不去。”
“那我就凿穿它。”
“你的母亲也这么说过。”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温柔而悲伤——又变回了母亲的声音,“她也说‘我能做到’。然后她死了。死的时候连你的脸都没见到。”
镁娅的剑尖垂了下来。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告诉镁娅,妈妈对不起她,妈妈没有选择。’”
镁娅握剑的手松了。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影魔从她心里偷来的恐惧,编造出来的谎言。但她无法分辨。因为她心里确实有这样一个恐惧——她害怕她的母亲不是被迫离开的,而是选择了离开;她害怕她母亲在最后一刻想到的不是她,而是别的什么。
“你看看你,”声音继续说着,越来越近,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一个铁匠的女儿,连剑都握不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还想保护别人?”
“你身上中的寒毒正在蔓延。你的手指会一根一根地冻掉,你的脚趾会变成冰块,你的心脏会越跳越慢,直到完全停止。你连三天都活不了,你还想去火焰山?”
“你连黑石城堡的门都进不去。你会在门口就被恐惧击垮,像一只被吓破胆的老鼠。你——”
“够了。”
镁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铁锤落在铁砧上——干脆、坚定、不留余地。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栗色的,但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炉火的那种红,而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像地心熔岩一样的金色。
“你说的那些,”镁娅说,“我确实都怕。”
她握紧剑柄,把剑重新举起来。
“我怕我母亲最后想的不是我。我怕我活不过三天。我怕我连黑石城堡的门都进不去。我怕莫甘娜。我怕死。”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吗?”
声音沉默了。
“因为我不只是害怕。”镁娅说,“我还有别的东西。”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小松本来可以在树上好好待着,但它跟着我来了。”
再迈一步。
“小灰本来可以躲在磨坊里,但它也来了。”
又迈一步。
“我父亲本来可以拦住我,但他没有。”
她走到了树木围成的圈子的边缘。面前的树干粗壮而坚硬,像一面木墙。
“我母亲也许没有选择,”她说,“但我有。”
她举起剑,朝面前的树干砍了下去。
剑刃砍进木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树干颤抖了一下,然后——
裂开了。
不是被剑砍开的那种裂,而是像冰面在春天碎裂一样,从剑刃接触的地方开始,一道道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然后整棵树——不,整片森林——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呻吟,像什么东西从噩梦中醒来。
树木退开了。
它们一棵接一棵地挪回原来的位置,枝叶重新伸展开来,遮住了天空。但空气变了——那股冷湿的、腐烂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像一场大雨之后的森林。
镁娅站在空地中央,剑还举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臂在发抖,后背的寒毒又在隐隐作痛,但她站得很直。
“镁娅!”小松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你做到了!你打败了它!你把那些破树都砍倒了!”
“我没有打败它。”镁娅把剑插回鞘里,“我只是……没有让它打败我。”
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你的眼睛刚才又变成金色的了。”
“是吗?”镁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蓝色纹路还在,寒毒并没有消退。但她的指尖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某种比魔力更古老、比铁更坚硬、比火焰更温暖的东西。
“走吧。”她翻身上马,“黑石城堡还在前面。”
五
黑石城堡建在一座孤零零的石山上,四周是寸草不生的荒地。
它比镁娅想象的要小得多——不是那种宏伟的、有很多塔楼的城堡,而是一座低矮的、方方正正的石头建筑,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上的墓碑。城墙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石头上没有任何装饰,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门——铁做的,锈迹斑斑,门环是一只铜制的兽头,兽嘴里的铜环已经被岁月磨得锃亮。
“就是这里。”镁娅从马上跳下来。
她走到门前,伸手去握铜环。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铜环的一瞬间,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而是整扇门像融化一样消失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连一丝光都没有,像一张张开的嘴。
“不要进去。”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镁娅猛地转过身,看见一只狐狸蹲在她的马旁边。那狐狸毛色火红,四只爪子雪白,尾巴尖上有一点金色。
“小焰?”镁娅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洸脂让我来的。”小焰甩了甩尾巴,语气一如既往地傲慢,但它的耳朵是竖起来的,尾巴尖也在微微发抖——它在害怕,“他说你会有麻烦。”
“他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小焰走到镁娅身边,抬头看着黑洞洞的门口,“他说‘那个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味,但安心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让人忽视危险’。原话。一字不差。我记性很好。”
镁娅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来,”她说,“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小焰说,“但我答应了洸脂。我是一只讲信用的狐狸。”
它迈步走进了黑暗的入口,火红的尾巴在黑暗中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镁娅跟了上去。小松蹲在她肩膀上,小灰缩在口袋里,四个——不,加上小焰是五个——五个生命一起走进了黑石城堡。
黑暗像一堵墙,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镁娅伸手摸了摸墙壁——石头是冷的,但很干燥,表面上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刻着什么。
“有人能看见吗?”镁娅问。
“我……能看见一点点。”小灰从口袋里探出头,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老鼠的眼睛在暗处比人好。”
“你看见了什么?”
小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大……很大很大的大厅。我们站在门口,前面是一条通道,通道两边有柱子……柱子上刻着东西……像……像人。”
镁娅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是石板铺的,每一块都严丝合缝,踩上去没有声音。
“小心。”小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地面有——”
话没说完,镁娅脚下的石板突然陷了下去。
她本能地往后一跳,但已经晚了。石板下面射出一道黑色的光,像一条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脚踝。那光没有温度,但有一种巨大的拉力,把她往下拖。
“镁娅!”小松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用牙齿去咬那道光。它的牙齿穿过了光——就像穿过空气一样,什么也没咬到。
小灰从口袋里跳出来,沿着镁娅的腿爬下去,用爪子去抓那道光的根部。它的爪子太小了,什么也抓不住。
小焰从黑暗中冲回来,张嘴咬住镁娅的袖子,拼命往后拉。它的爪子在地面上刨出刺耳的声音,但那道黑色的光力量太大了,连狐狸也拉不住。
“放开我。”镁娅说,声音很平静。
“不放!”小松咬着她的衣领,整只松鼠都被吊在半空中。
“放开,”镁娅又说了一遍,“这是考验。影魔在考验我。如果我连第一道陷阱都过不去,我就没有资格拿火之钥。”
小松犹豫了一秒,然后松开了牙齿。小焰也松开了嘴。
镁娅没有挣扎。她让那道黑色的光把她往下拖,一直拖到膝盖、腰部、胸口。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身体。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不是莫甘娜那种冰霜的冷,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的冷,像时间本身的温度。
当黑暗漫过她的下巴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她脑子里响起的。那声音不像影魔之前模仿的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苍老、低沉、像石头与石头之间的摩擦。
“你要什么?”
“火之钥。”镁娅说。
“你用什么来换?”
“你想要什么?”
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我要你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镁娅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什么?”她问。
“你自己不知道吗?”声音说,带着一丝嘲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样最珍贵的东西。有些人把它藏得很深,深到自己都忘了。但我知道。我能看见。”
黑暗中出现了一幅画面——
她看见了铁匠铺。老霍夫曼坐在炉火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铁屑。他的头发比镁娅离开时更白了,肩膀也塌了一些。
画面变了。她看见了蜜滴坊。洸脂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牛角包,正要放进纸袋里。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空荡荡的巷子,什么也没有。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低下头继续包牛角包。
画面又变了。她看见小松蹲在房梁上,抱着一颗橡果,对着空荡荡的铁匠铺自言自语:“镁娅什么时候回来啊?”小灰从角落里钻出来,小声说:“快了。她说三天就回来。”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个女人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她的脸模糊不清,但她的轮廓让镁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女人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镁娅意识到,她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
“镁娅。”女人说,“你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
画面碎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淹没了所有光。
“那就是你心里最珍贵的东西。”声音说,“你害怕失去它们。你的父亲,你的朋友,那个做面包的年轻人,还有你从未谋面的母亲留给你的那句话。这些就是你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你要我用什么来换?”
“我要你放弃它们。”
“什么意思?”
“放弃你的牵挂。放弃你的恐惧。放弃你对这些人的爱。把它们交给我,你就能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打败莫甘娜。你会变得冰冷、坚硬、不可战胜。就像一块没有感情的铁。”
“但那样的话,”镁娅说,“我打败莫甘娜还有什么意义?”
声音沉默了。
“如果我不在乎任何人,”镁娅继续说,“那王国毁不毁灭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感受不到害怕,那勇敢还有什么价值?如果我心里没有那些珍贵的东西,那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感觉到黑色的光在松动。
“你可以拿走我的恐惧,”镁娅说,“但你不能拿走我的爱。因为那是唯一让我觉得活着的东西。”
黑暗裂开了。
不是慢慢退去,而是像一面镜子被击碎一样,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片。碎片在空中旋转、飞舞,然后像雪花一样落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地的星光。
镁娅站在大厅的正中央。她的脚稳稳地踩在石板地面上,黑色的光已经消失了。她的身上沾满了星光的碎屑,像披了一层银色的纱。
大厅的尽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把短剑——暗红色的剑刃,剑柄上刻着火焰的符文。火之钥。
镁娅走过去,伸手拿起短剑。剑刃在她的掌心微微发热,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不是灼烫,而是温暖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她把短剑别在腰间,转过身,看见小松、小灰和小焰都站在她身后。三个小家伙都完好无损,只是身上也沾满了星光的碎屑。
“你刚才……”小松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嗯。”
“你说你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有我们?”
镁娅蹲下来,把小松放在肩膀上,把小灰放进口袋里,然后看了一眼小焰。
“有你们。”她说。
小焰把尾巴甩了甩,别过头去。“哼。肉麻。”
但它的尾巴尖在轻轻晃动,像一面在风中飘动的小旗子。
镁娅笑了笑,站起来,朝城堡的出口走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大厅的尽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消散——不是消失,而是像冰在春天融化,化作水,渗入地下。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没有通过我的考验。”
镁娅愣了一下。
“你打败了我,”声音说,“不是通过放弃,而是通过坚持。你坚持了你心里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强大。”
“很久没有人做到过了。”
声音消失了。大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镁娅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走出黑石城堡,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阳光穿过叹息森林的树梢,照在城堡的黑色石墙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镁娅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但不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冷——而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冷。她的后背还在疼,手指上的蓝色纹路还在,但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种子在冻土下面慢慢膨胀,准备破土而出。
“走吧。”她翻身上马,把短剑在腰间拍了拍,“去火焰山。”
“等等。”小焰蹲在马的面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怎么了?”
“你身上的寒毒,”小焰说,“你打算怎么办?火焰花能救你,但你要先穿过冰墙。冰墙你过不去——你连莫甘娜的一招都接不住。”
镁娅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需要帮手。”
“什么帮手?”
“科尔说,火焰山上有一种古老的生物——火蜥蜴。它们生活在岩浆里,以火焰花为食。如果能找到火蜥蜴,它们也许能帮我穿过冰墙。”
“也许?”小焰的耳朵竖了起来,“你在说‘也许’?”
“所有的冒险都是‘也许’。”镁娅说,“如果我什么都知道,那就不是冒险了,是散步。”
小焰翻了个白眼。但它让开了路。
镁娅策马向前,朝火焰山的方向奔去。小松在她肩膀上唱着走调的歌,小灰在口袋里打着小小的呼噜,小焰在马的旁边奔跑,火红的皮毛在晨光中像一团流动的火。
身后,黑石城堡在阳光中慢慢变淡,像一幅褪色的画。
前方,火焰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而在更远的北方,莫甘娜的冰墙还在生长,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天空。
三天。
镁娅还有两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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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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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预告:不愿出征的骑士
银冠城里,洸脂从客人的口中听到了北方的消息。冰霜在蔓延,国王在征兵,整个王国都在备战。
小焰没有回来。洸脂不知道它有没有找到镁娅。
壳壳趴在窗台上,用它一贯的慢语速说:“你……在……担心……她。”
洸脂没有否认。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揉着一团面,但面团被他揉得太久了,已经开始发硬。
“你应该去找她。”壳壳说。
“我?”洸脂苦笑了一下,“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打仗,不会用剑,连骑马都骑不稳。我能做什么?”
“你……会……做饭。”壳壳说,“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是打不了仗的。”
洸脂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关了铺子,把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面粉、黄油、鸡蛋、香料、干粮、水袋、锅——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把那口他最爱的铜锅放进了行囊。
他在柜台上留了一张纸条:
“蜜滴坊暂停营业。归期不定。对不起。——洸脂”
然后他背上行囊,带上壳壳,锁上门,朝北方的城门走去。
守城的卫兵拦住了他:“出城干什么?”
“找人。”洸脂说。
“外面在打仗。你是骑士吗?是士兵吗?是会魔法的人吗?”
“都不是。”
“那你出去干什么?送死吗?”
洸脂想了想,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外面。她可能饿了。”
卫兵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但也许是洸脂的眼神太过平静,也许是夜风太过寒冷,卫兵最终让开了路。
洸脂走出城门,踏上北方的大路。
壳壳趴在他的肩膀上,用极慢的语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我不勇敢。”洸脂说,“我害怕极了。”
“勇敢……不是……不害怕……”壳壳说,“是……害怕……但是……还是……往前走。”
洸脂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行囊的带子,一步一步地朝北方走去。
前方,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但洸脂的背包里,有一袋刚烤好的面包,一壶热汤,还有一小罐蜂蜜。
他想,如果找到了镁娅,至少她不会饿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