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时候是怎样的?
陶缃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想到清江,想到日光下的船,树叶仿佛永远是绿的,小伙伴们却忽然一下就长大了。
他这问得也太宽了。
“小时候?问这做什么?”
“你似乎对这些习俗都很熟,以前见过吗?”
“没见过淮州城的。”陶缃摇摇头,“但跟我家那边儿差不离。”
“你家原先不在城里?”
“不在,在乡下,离这儿有一段距离呢。”
“你们那儿也过水官诞?”
“当然,也特别热闹!我们还会去田里拜水官老爷。大人们准备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玩儿。”
“玩儿什么?”
“可多了!”陶缃仔细回忆起来,“找螃蟹,打草结,拿叶子做炊饭。有时候就沿着田埂瞎跑。跑得太快,踩进田里,大人就要骂,说我们惊扰了水官老爷。”
“你也挨过骂?”
“当然了!哪有小孩不挨骂的。”陶缃说完,却没听沈知接话,微微睁大了眼,“你没挨过骂?”
沈知顿了顿:“好像没有。”
“不信。”陶缃下意识回道,“你小时候那么乖的吗?”
但说完后她想了想,好像又是那么回事。她想到那时隔壁有个胡秀才,他的儿子从来都不跟他们玩。那男孩瘦瘦弱弱的,无论什么时候见,都是一副不理人的样子。
小时候的沈知不会也是那样吧!
“那倒不是。”沈知笑了笑,“我小时候,也很让先生头疼。不过,家母慈和。”
太好了,不是小胡。
不过,让先生头疼的沈知是什么样,陶缃想不出来。“你把先生怎么啦?”
“我能把先生怎么?”沈知笑道,“不过是问题多一些,先生说是这样,我总要知道为什么这样。”
“那就是天天缠着先生问问题?”
“一开始是,后面连这个也不够了,就自己跑出去看。”沈知想了想,“有一回先生讲《诗》,说到荇菜。我没见过,便跑去塘边找。”
“找着了?”
“找着了,还把功课掉进了水里。”
陶缃扑哧一声笑了:“是你不想写吧。”
“那天的功课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宵夜和安神汤都端过来了。陶缃磨磨蹭蹭不太想喝,鼓起腮帮子慢慢吹着。
这时,沈知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以前看得见?”
“看得见。”陶缃皱着眉喝了一口,随口答道,“不然怎么在田里跑,那田埂很窄的。”
“那是怎么了?”
陶缃顺势放下碗,说:“约莫八岁的时候,摔了一跤,头磕到了。”
“那,是一下就看不见了?”
陶缃摇摇头:“也不是,一开始眼前灰蒙蒙的,全是影子,晕得很。又过了段时间,就只能看到光了。”
沈知默默记下,又问她:“当时没找郎中吗?”
“找了。乡里的郎中看过,镇上也去过一回。”陶缃淡淡道,“药吃了不少,也没什么用。”
沈知听了,一时没有接话。
陶缃也没在意,她记得,红豆甜汤是放这边的?她伸手摸到了,又偷偷把药碗往另一边推了推。喝一口就行了吧。
“把安神汤喝完。”
“哦。”陶缃悻悻地停下了动作,把药碗捞了回来。
沈知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有那么难喝?”
陶缃听他语气似有松动,立刻说:“有啊!”
沈知语气凉凉的:“这方子我方才看过,怎么不记得有什么苦药?”
那你还问!陶缃懒得理他了。
---
过了两日,长简给沈知递上了一份名录。
“郎君要的医家名册。”
名册薄薄的,上面只有稀稀拉拉数十个名字。沈知拿了起来:“就这些了?”
“是,眼下能打听到的都在这里。”
“江东有几位?”
“五位,其中一位已经不再行医了。”
沈知翻了翻名册,挑出几个人来:“这几位,稍后把信送出去。让巫川继续查。”
“是。”长简应了,退了出去。
沈知取过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
陶缃这两日总觉得小花厅有点奇怪的味道。
这个味道隐隐约约,刚进门有,走两步没了,坐了一会儿,忽然一动,好像又有了。
什么东西?
她问其他人,都说没闻见。
这日她又闻见了,索性站起来,决心要把这味道的源头找出来。走到琴桌边,味道反倒淡了。她疑惑地转回来,走到靠墙的架子旁,忽然又闻见一丝。
原来在这儿?
她凑近闻了闻,果然浓了些,便伸手往架子上摸。摸过几样东西,终于碰到一只小瓷盒。
陶缃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味!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大夫给沈知留了一盒药膏,就是这个味道。
她记得大夫说是过两日便能擦,今日应该就到了。
怎么还在这里?
陶缃收起了瓷盒。这人,监督她喝药,自己却把药丢在这里。
她走出门,叫青萍:“今天郎君在么?”
青萍笑嘻嘻的:“在呀,在书房。”
于是两个人便一起去了前院。
书房门口的小厮,远远看到两个人过来,就立刻进去通传了。陶缃走进书房的时候,沈知已经在等她。
这是惊马那晚后的第一次见面,陶缃正要开口,忽然想到那晚,她叫沈知的名字,还叫了几次。
就这么一顿,沈知已经开口问她:“怎么了?”
她便不再想,开口道:“你忘了这个。”话音未落,她笑眯眯地伸出手。矮矮方方的瓷盒被她捏在手心。
“这……”沈知看了一会,才想起来是什么,“用不上,我都好了。”
“伤筋动骨的哪有那么快呀?”她坚持道,“大夫说了今天就要开始抹的。”
怎么就伤筋动骨了?沈知哭笑不得。
“那放这吧。”他起身,准备从陶缃手上接过去。
却没拿动。陶缃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放。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陶缃莫名地确定,沈知已经决定了这个药就此落灰的命运。
“不行。”她说了半句,却不知道下半句说什么,于是胡乱说了一句,“……我给你抹!”
话音刚落,两人齐齐陷入沉默。
“那好吧。”
只剩陶缃一个人沉默了。
“什么时候?”
陶缃这下不得不开口:“现在吧?”
于是她被他带到东次间。她硬着头皮站着,尽量不去注意房间的动静。
“……不然算了?”
难得,她从沈知的语气中听出了尴尬。
他尴尬,她好像就不那么尴尬了。
她立刻拒绝了他的提议,并为自己的坦荡得意。
不一会,她听见一点悉悉索索的动静,然后沈知说:“手给我。”
她的手被引着放在他肩头。他皮肤很热,陶缃被烫了一下。
“下面一点。”
“左边。”
他的肌肉在她指尖跳了一下。陶缃这才像恢复了知觉,手下的皮肤明明是微凉的。
烫人的是她的脸。
“对,这里。”
陶缃赶快撤开手,去拿药膏。瓷盒打开,药味冲得她头晕晕的。她将药膏涂在他微温的背上。
他的背似乎又动了一下。
“痛吗?”她忙问。
“不痛。”
她答应着,手下动作更轻了。
刚涂完药,她没来得及洗掉手上的药膏便走了。
她刚走远,他立刻安排了人早晚上药。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陶缃倒是比从前更常来书房了。
起先是为了看他有没有好好涂药。她不好直接问,便装作若无其事同他说话,悄悄留意他身上的药味。后来他的伤渐渐好了,她还是会来。
已经快冬月了,小花厅临着水,不太适合猫冬。
这日,京里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端正古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沈知看了看,才动手拆开。
信不算长,他很快看到了最后一页。末尾写着:
“家中皆安,阿舒近日随其母料理妆奁,亦颇忙碌。汝在江南安心任事,不必挂怀。”
落款是元甫。
崔元甫,他的老师,当朝中书令。阿舒是他的女儿。沈知下江南前,已与她定下了婚约。
他盯着末尾这行字,看了许久。
肩上的伤钝钝地痛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余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