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陶缃的身子骤然一轻,仿佛整个人都被抛了起来。
她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下一刻,有人猛地拉住她。衣料擦过脸颊,手臂箍住肩背,她连着那个人一同跌了下去。
身下是厚厚的绒毯。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车厢便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马车前进得太快了,她甚至听见了木头嘎吱嘎吱的声响。千万不要裂开。她蜷缩在他给她围出的一方空间里,惊惧地抱紧了他。
车厢又往另一个方向猛地歪去。
陶缃听见旁边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撞了一下,身旁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沈知?”
“我在。别动。”
陶缃的眼中已经蓄上了泪,她怕影响到他,死死咬住唇,没发出一丝泣音。
刚刚才许下的愿,是老爷们觉得她太贪心吗?
她不知道马车又跑了多久。
外头始终有人在喊,马也还在嘶鸣。可渐渐地,车厢似乎没有方才晃得那么厉害了。
陶缃不敢松开手。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蹄声还在响,却已经慢了许多。
是不是快停了?
她屏住呼吸,又等了一阵。
终于,车厢往前一顿,不再动了。
外头响起了人声。有人在问有没有受伤。
陶缃慢慢松了口气。
她这才发觉,沈知还抱着她。
陶缃动了动。
“沈知?”
“嗯。”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刚才是不是撞到了?痛不痛?”
“没事。”
他这么答着,语气却和平常不一样。他的手臂仍旧紧紧环在她肩背上,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陶缃鼻子一酸,眼泪这才流了下来。
她碰了碰他抱着她的那只手,冰凉的。她轻轻摸了摸他的手。
“没事了,我没事了。”
良久,她才感觉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碰到她脸颊,泪水却像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们又坐了一会,沈知才扶了陶缃起来,回到座位上。
确认了陶缃没受伤后,沈知让她先等一会,才掀了帘子出去。
外面,两匹马已经被安抚了下来。长简站在一旁问着车夫阿平什么。看到沈知出来,长简立刻两步迎了上来:“郎君和姑娘还好么?可有哪里受了伤?”
“没事。”沈知问,“怎么回事?可有撞到人?你们还好吗?”
“还好,今天天晚,没几个行人,都提前避开了。我和阿平都不碍事,郎君放心。”长简沉声道,“方才路上有酒旗着了火,一块烧着的布落下来,差点燎到了奔雪的眼睛。”
奔雪是匹神骏的白马,长简话音一落,两人齐齐看向它。它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沈知凑近看了看。
两只眼睛看起来都没事。
他这才对长简说:“一会儿派人去沿街看看,受影响的百姓及时安抚,有损坏的财物一并处理了。请两位大夫,一位给你和阿平看看,另一位给陶姑娘。”
长简一一应了。
沈知又看了看跟着受惊的飞霞,确认了马车的情况,才走了回去。
不一会儿,马车重新启动了。
车厢里,沈知没有再坐在侧面。他牵着陶缃,挨着她坐下了。
回到府里,走到内院门外时,陶缃迟迟不肯放开他。
沈知温声道:“你先回去歇着,我已经让长简请了大夫,一会帮你看看。”
“那你呢?”
“我没事。”
“我才没事。”陶缃吸吸鼻子,“你刚明明撞到了,好大一声。”
“只是撞到了,明儿就好了。”
“才不是呢,万一伤到骨头怎么办。”
大夫来的时候,便被直接引到了小花厅。
小花厅灯火通明,他行了礼,先给那盲眼姑娘诊了脉。诊完只说受了惊吓,喝点安神的汤药即可。
那姑娘问:“不喝可以吗?”
大夫正在写方子,闻言笑了笑:“喝了能睡得好些,姑娘放心,这个药不难喝。”
那姑娘便不说话了。
方子刚写完,就被那位年轻郎君拿走了。他仔细看了看,才把方子递给丫鬟,让去拣药。
不知怎的,见这郎君点头,大夫隐隐松了口气。
他起身准备告辞,又听见姑娘说:“您别走,给他看看。”
大夫迟疑道:“郎君是……?”
姑娘急急答道:“撞了一下,很重的一下!”
大夫便请郎君给他看看伤处。
沈知叹了口气,也没再推辞。本想换个地方,却又想着,没什么必要。他看了一眼陶缃,就看到陶缃竟然默默转过身去了。
沈知这下又有点想笑了。
他解开外袍,褪下半边中衣。肩背的筋肉随着动作微微牵动,肩胛骨旁红肿了一大片,已经隐隐泛青。
大夫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轻轻按了几处,才道:“还好,没伤到骨头。我这有种活血化瘀的药膏,过两日便可擦上。这几日不要用力,很快便能好了。”
沈知还没怎么,便听到陶缃松了口气的声音。
他眼神柔了柔。
沈知亲自把大夫送到了二门外。
长简将诊金恭敬地递了出去。这大夫告辞之前,犹豫了一下,问道:“敢问郎君,这位姑娘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
沈知慢慢皱起了眉:“先生为何这样问?”
“方才诊脉时,老夫见姑娘瞳仁深处隐约有一点翳色,因此多嘴问一句。姑娘这眼睛,是打小便如此么?”
沈知顿了顿:“我不知道。”
大夫点点头:“那便不好说了。眼疾的缘故很多,若是内障,也有些医治的办法。只是老夫所学有限,不能凭这一眼便断定。”
沈知问:“若要看得准些,该请什么人?”
“自然是专治眼疾的医家。只是这样的能手不多,寻常大夫未必敢动。”
谢过了大夫,吩咐长简送人回去后,沈知慢慢往回走。
小花厅的灯火,远远都看得分明。
她还在那里等他。
沈知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走了进去。
跨进小花厅的时候,他看到她仰起脸,对着他笑。
沈知的眉眼便也柔和了下来。他脱下大氅,吩咐人去小厨房做点宵夜。然后坐到了她身边,问她:
“阿缃,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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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