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夜,来了。
楼道里的震颤声渐渐密集起来,低阶游荡型声骸纷纷从隐蔽处飘出来,沿着走廊逐层游荡。空气里的低频震动隔着门板传进房间,桌上倒扣的硅胶水杯边缘,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老人站起身,沿着门窗走了一圈,把缝隙处的隔音棉又仔细按了一遍,确保没有漏音的地方。棉条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是十年里反复拆补留下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墙角,拿起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慢慢往里收拾东西。
林寂坐在桌边,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重新翻看着日记本。她把关键信息在心里一遍遍梳理:声骸源于低频声波实验,七楼是最初的爆发点,特定频率的雷声可以压制它们的活性,而最原始的实验数据在三中旧校舍。
碎片慢慢拼凑,十年前那场灾难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抬眼看向老人的背影。
老人正背对着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看了很久。林寂的目光落在照片边角,依稀能看出是张合影,是年轻时的老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脖子上挂着个星星形状的银吊坠。
她想起之前在旧报纸夹缝里看到的那张合影,一模一样。
他守了十年,等的是他的女儿。
可十年过去,他迎来了一个又一个闯入者,却始终没等到他的孩子。
老人很快回过神,把照片小心塞进帆布包的内层,拉好拉链。他转过身,拿起石块,在墙面上继续刻路线图。
这一次刻得很细,从筒子楼后巷出发,绕到前街,穿过废弃菜市场,再沿主街支路一直往南,终点是三中。沿途标了三处可以临时休整的废弃店铺,菜市场的位置被他用粗线重重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警示的三角符号。
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掩体,每一条备用支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是用十年时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生路。
刻完主路线,他又抬起手,在墙面靠下的位置,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楼梯的方向,旁边刻着“二楼通风管”四个字。
林寂顺着箭头看过去,才发现那处刻痕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点了点头,把这个备用撤离点牢牢记住。谁也不知道撤离时会不会出意外,多一条后路,就多一分生机。
夜色越来越浓,楼道里的震颤也越来越强。
有好几次,沉重的拖拽声从门外的走廊经过,震得墙面微微发麻。老人始终坐在桌边,背靠着墙,闭着眼养神,枯瘦的手指搭在硅胶刀柄上,姿态看着松弛,却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警惕。
林寂靠在另一侧的墙上,调整着呼吸节奏,慢慢复盘七楼的整个过程。
屏息的极限在哪里,智慧型声骸的巡视规律是什么,哪里可以借力,哪里绝对不能碰。
每一次从生死边缘走过,都是在给下一段路攒底气。
后半夜,云层重新翻涌起来。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沉沉的,从天边一路滚过来,越来越近。空气里的潮气渐渐变重,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雨水的味道。
老人猛地睁开眼,走到窗边,掀开隔音棉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雨丝已经落了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回头看向林寂,重重点了点头,做了个准备出发的手势。
雷雨要来了。
第二轮安全窗口,即将开启。
林寂立刻站起身,把日记本、星星发卡、老人给的备用便签本一一塞进内袋,系紧背包带,又弯腰检查了一遍硅胶鞋套,确认没有松动。
老人背上那个帆布包,手里攥着那把磨旧的硅胶小刀,走到门后,侧耳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雷声越来越近,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哗哗的声响慢慢盖过了楼道里的震颤。
老人回头看了林寂一眼,抬了抬下巴。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