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赵望和脱去衣衫泡在浴桶里，自有几个宫女为她洗浴，只是到底她们还是太温柔了，赵望和却已经好几天没洗，身上的泥也不是她们这点力度能洗得下来的。

她轻笑了一声，暗道自己如今也是享受不到贵女那般的生活了，她把人挥退之后，自己动手搓洗了起来。

以她们的力度是不可能把身上的泥给搓下来的，让她们用力她们也不敢，赵望和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只不过她在外随意，但回到了府中，她还是短暂地放松了下来，毕竟没人会不喜欢干净。

搓洗到了一半，甘琳自己已经洗完了，赶过来接过了赵望和的澡巾，笑道：“我就猜到殿下会不习惯。”

赵望和舒服地闭上眼睛，任由甘琳的动作，说道：“我在武城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土话，叫做，野猪吃不了细糠，说的就是我这样了。”

甘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殿下就算是野猪，也是最俊的那一头。”

赵望和听罢甩手把水给泼甘琳脸上了，“没大没小的。”

甘琳笑嘻嘻地道罪讨饶。

三桶水之后，赵望和洗完了，甘琳为她把衣裳一件件穿上，道：“公主已经备好晚膳了。”

“好。”

尚言归在用膳房等得有些心急，主要是她太想赵望和了，想早一点见到她，频繁地张望，终于见到了母亲的到来，她立刻表情变得端庄稳重了起来，起身见礼，“阿娘。”

赵望和坐在首座，随手拉了她一下坐了下来，道：“只有我们母女俩，不用这么多规矩。”

尚言归已经许久不见母亲了，兴奋之余又有一点拘谨，坐在旁边见着母亲起著夹了菜吃了，这才敢动筷子。

赵望和陪她的时间本来就少，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自然是被她暂时地丢掉了一旁，“言归现在在看什么书了？”

尚言归听罢立刻放下筷子，被赵望和阻止，“就我俩吃个便饭，不用这样，边吃边说。”

尚言归有点不太习惯，赵望和便温和地说道：“你知道阿娘在外行军打仗，经常是没有时间吃饭的，总会有很多人很多事情，那时候你阿娘就习惯了边吃边说不然等他们说完了再吃，饿都要饿死了。”

尚言归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有些心疼又有些好奇，“阿娘也要带兵打仗嘛？”

赵望和摇了摇头，“阿娘坐镇后方，就你阿娘这三脚猫功夫，要是直接上战场，那就是给敌军送人头的。”

尚言归不乐意地说道：“阿娘是很厉害的！”

赵望和摇头，“我武功不行，顶多就能打得过一个普通小兵，再多的就不行了。”

有赵望和引起话来，尚言归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母亲了，只有在现在，在她闲叙家常的话语里，母亲这个角色才逐渐地清晰了起来。

尚言归重新拿起了筷子，一边吃一边听赵望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了进去之后，这才说道：“言归现在在看史书，但学堂的女先生对史书也不是很了解。有很多地方，言归没看明白。”

赵望和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她说道：“你读的是左相开设的女学，本就是给闺中女子打发时间用的，本也没有想要你在那学到多少东西，只是希望你能交到几个朋友。”

赵望和看向她，问道：“那言归可有交到什么朋友？”

尚言归有些欲言又止，神色明显有一点低迷，她低着头。

赵望和摸着她的发，轻声问道：“怎么了？”

尚言归有点小心地说道：“她们不好玩……”

“怎么说？”

尚言归看向赵望和，赵望和鼓励地看着她，她鼓起了勇气说道：“有一次诗社约了申时三刻在御史大夫府中见，我记错了，记成了申时整。我到的时候她们都还没到，然后她们匆匆赶来，说是她们迟到失约，让我不要怪罪她们。”

“我最开始还以为确实是她们迟到了，可是偶尔听到她们在背后抱怨，我才知道她们把错揽在了自己身上，可是我明明没有要她们这样做啊，只是早到了而已，为什么不能直说……”

说着说着，尚言归都急哭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我逼她们的……”

赵望和神色变得有些冷淡了下来，她摸着尚言归的肩膀以作安抚，问道：“和她们玩得不开心？”

尚言归小小地点了点头，“嗯。”

“那就不要和她们玩了。”

赵望和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这事儿也怪我，我总想着我长期在外，你也不能少了朋友，故而想着送你上女学。可我忘了，你毕竟是我的女儿……”

尚言归不太明白，有些懵懂地看向赵望和，赵望和轻声道：“我是执掌姬家军的长公主，位高权重，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她们自然巴结你，一巴结，就失了本心。”

赵望和说着说着，停顿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年幼时期因为某些巧合，以至于进了书院读书，虽然局限在后院之中，但有那么几个喜爱翻墙的人，才让那几年的人生都变得截然不同。

赵望和正是因为自己年幼被送去恒国当质子，童年缺失，才会想要自己的女儿不要步入自己的后尘。却也没想到因为自己如今的身份，也让自己女儿被迫孑然一身。

大抵这就是命吧。

赵望和把尚言归抱入自己的怀中，语气有些飘渺恍惚，“你是我的女儿，注定和你那些同窗要走不同的路子，以后姬家军，是要交到你手上的，既然路不同，那就罢了。”

尚言归听得迷糊，但听到说姬家军要交到自己手上，她眼神一亮，抬起头来问道：“阿娘，我以后也能像阿娘这么厉害吗？”

赵望和轻笑着说道：“你现在不如阿娘，所以你要是想比阿娘更厉害，你要努力读书，努力学武。明天起，你就不用再去女学读书了，我会另外给你找师父。还有武功，你也不能落下。”

尚言归重重地点头，“好。”

赵望和突然想起谢知微今年也不过是十六岁，又想起她以往的行事，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她干脆把人给叫了过来。

谢知微正在吃东西，听到赵望和有请，她三两口把碗里的饭给扒了，一抹嘴，长腿就往用膳房走去。

过来请她的宫女见着她的吃相，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唬着了。谢知微走了两步发现自己不认路，回头去看那宫女，疑惑地问道：“不走吗？”

宫女连忙低头，在前头领路。

谢知微很快就来到了赵望和跟前，赵望和还在吃饭，抬头一见谢知微的衣着，眼神微亮。

回到武夷城，亲兵们就不能穿着盔甲的，穿盔甲过于显眼，也更容易引起朝中贵人的注意，所以回到长公主府的亲兵，都会根据需要选择不同的穿着，而谢知微此时则是穿着一身窄袖胡服。

她本就高挑，这几个月的历练让她身姿越加挺拔，面貌俊秀而眉目英挺，肤色呈小麦色，举手间利落而大方，明明不过是一介平民，却丝毫不见畏怯，反倒是有种贵气在身。

谢知微又何尝不觉得眼前的赵望和让人眼前一亮？出门在外，就算是长公主也难免蓬头垢面，穿着方面虽精细但也以利落为主，而今的她却穿着盛装，衣裳上金丝勾勒的飞凤栩栩如生，眉间红佃越加映得她花容月貌，贵气逼人。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两人竟同时在心底发出了如此感叹。

“殿下，您找我？”

赵望和问道：“你用过膳了吗？”

“用过了。”

赵望和听罢也没让她坐下来再吃点，转头看见自己女儿好奇的神色，她介绍道：“言归，这是谢知微姐姐，明日你陪知微姐姐逛一逛武夷城。”

谢知微蹙眉，没想明白为何自己一介小兵竟会得到公主作陪这样的待遇，但她没有第一时间诚惶诚恐称不敢，实际上以她的性格也没想起来应该第一时间这样做。

她只是疑惑地看向赵望和。

赵望和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她对谢知微说道：“知微，明日公主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谢知微以为是有什么事情，当下抱拳，“卑下必定护住公主安全！”

尚言归也有些狐疑，不知道谢知微是什么人，但母亲说的总不会有错，便也应承了下来。

用过饭，赵望和起身叫上了谢知微，她准备进宫面圣去。

本该骑马在马车旁的谢知微被叫进了马车里边，赵望和见她坐了下来，这才说道：“在这武夷城中，还没有人敢向我女儿下手，所以，明日你的任务是好好陪公主玩，让她放松放松。”

谢知微有些疑惑，赵望和看出了她想问什么，转头看向车窗，她撩起窗帘看着外边漆黑的街道，平静地说道：“她是我的女儿，而我，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谢知微隐约有些明白了，位高而寡，恐怕说的就是当前的情况吧。

谢知微还是没忍住问道：“小公主她才八岁吧？”

才八岁，就交不到朋友了吗？谢知微八岁的时候，皇子都是照样骑头上揍的。

赵望和轻笑一声，道：“要么就是表里不一之辈，要么就是趋炎附势之徒，这种人，算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下来，她在想，八岁时候的赵望和，处境恐怕更不如小公主吧？毕竟如今的小公主有个能力强横的母亲，别人最多是不敢招惹她，但却不会说话难听。而八岁的赵望和，一个人身处胡国，又是质子，寄人篱下，又不知会被如何羞辱。

谢知微还记得，刚认识赵望和时，她那张小脸上全是戒备的模样。

心脏好似有些莫名发疼，谢知微不愿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她抬头冲赵望和扬起眉毛来，唇角微勾露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容，“那我带小公主做什么，殿下都不介意？”

赵望和被她轻快的声音所吸引，转头见着她的表情，恍惚间又好似回到了自己年少的时候，谢念便是会冲自己露出如此一般的神色。

赵望和红唇也不禁微微一勾，“若敢带她去勾栏场所，本宫就打断你的腿。”

谢知微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腿，没好气地说道：“小公主才多大？我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把她往勾栏里带啊。”

说罢她又小声嘀咕，“再过个几年还差不多。”

谢知微不知道，在她潜意识里，她和赵望和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所以她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在她面前就会放松下来。一放松，她的表情、她的神态与举止，总能看出谢念的影子。

赵望和虽然知道眼前人并非谢念，可这种感觉过于熟稔，连同赵望和的心情都总是忍不住放松下来，见着她这般淘气，赵望和随手解下自己手中的戒指扔了过去，“不许教坏孩子。”

谢知微下意识闪躲，戒指砸在马车上发出哐的一声掉下来，谢知微连忙伸手去接，把戒指接在了掌心之中，笑嘻嘻地冲赵望和说道：“谢殿下赏赐。”

赵望和气笑了，伸出手来，“把戒指还我。”

谢知微才不管她，自顾自地戴到自己手上，五根手指前后翻转在赵望和跟前展示，“好看吗？”

赵望和伸手就打在了谢知微的手背上，又好笑又无奈，转过头来不搭理她。

谢知微的笑容克制不住，她不是因为戒指而高兴，而是因为再一次看到赵望和这样的神色而高兴。

因为，这样的她，才是自己印象里的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