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云抚平被压皱的衣角,起身向回廊走去。赵玄先一步上前,捧着果篮,行了一礼。
“我欲为家中长辈积福。买了些吃食,想分给院中孩子们。”赵玄将果篮递去,“不知师傅如何称呼?”
“静云。唤我静师傅即可。”她眼神扫过赵玄,看向他身后的祝寒枝,“这位是?”
祝寒枝正捧着雪,蹲在阿玲旁边堆雪人。她抬手在雪人的脸上抹出轮廓,掏出铜板按在了眼眶的位置。旁边的孩子伸手想要摸,被阿玲伸手挡开了。
赵玄笑道:“她是与我同行的友人。不如师傅先带我去洗果子,闲暇时再与她详谈?”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静云扫了他一眼,带着他去厨房了。
祝寒枝问阿玲:“静师傅除了教你们画画,还教什么?”
“什么都教!静师傅会的可多了。”见祝寒枝在石阶上坐下,阿玲拍落了身上的雪,跟着坐下,“会做点心、会弹琴、会写诗、会编头发……还会讲故事!但她这几日似乎心情不太好,画了画,却又揉成一团丢掉。”
祝寒枝帮她把散开的发辫重新编紧,“那你知道静师傅是因何事烦恼吗?”
阿玲双手捧脸,脑袋晃呀晃,“会不会是因为恋人呀?”
“怎么说?”
阿玲指了指远处一起捡枯枝的两个孩子,边说边用手比划,“阿脂喜欢小敏,总是跟在小敏屁股后面,有其他人要跟小敏一起玩,他就哭个不停。我偷看过师傅们藏的话本,话本上管这个叫‘喜欢’。
“静师傅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许多铜板。我们院长不收金银财物,她就用铜板买了衣食送来。院长说了些感谢的话,就‘父母康健’、‘夫妇和睦’之类的,结果却惹恼了静师傅。你知道静师傅是怎么说的吗?”
祝寒枝配合的问道:“怎么说的?”
阿玲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静师傅的语气,故作严肃道:“晦气。提那死人做什么。”
“这样啊。但你怎知她说的是恋人呢?”
“啊?”闻言,阿玲大惊失色,“不是说恋人,那就是说父母了。会不会太失礼了…?”
她沉默片刻,摇摇头,坚定道:“我有佐证!姐姐,你记不记得长廊上那些画?静师傅不教我们如何画五官,她自己作画也从不画五官。但我从画上人的身形和衣着,推测她画的应当是个年轻男子。这下总能证明,她是为情所扰了吧?”
“你分析的很好。”祝寒枝点点头,“你看的什么话本叫什么?是谁写的?”
“叫……姐姐,你该不会是要和师傅们告状吧?”阿玲捂住嘴,扭头冲祝寒枝眨巴眼睛,“别呀。师傅们要是知道我偷看,肯定会换地方藏的!那我就看不到后面的内容了……”
她侧过身,抱着祝寒枝的腿摇啊摇,“好姐姐,求你了,别告我的密好不好?那些小屁孩只知道捡木棍、弹弹珠,我跟她们说不上话。要是连话本都看不了,这日子也太无聊了!好姐姐~好姐姐~”
祝寒枝拍了拍她的肩膀,“除了你,孤独园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告密也要有人听才行啊。”
阿玲却仍是不放心,拉着她的手不放,“拉钩!姐姐,咱们拉钩。”
祝寒枝依言照做。
她看着阿玲衣襟上别的红花,轻声说道:“我是想说,那个话本写的不好。人与人相依偎,并不一定就是因为爱情。阿脂不许旁人同小敏玩,未必就是因为喜欢她。
“想想看:你不许旁人碰你的雪人,是因为你把雪人当做是自己的东西。但一个人,能否把另一个人,当做是自己所有呢?”
阿玲年纪尚小,看了话本便对话本里的道理深信不疑,听了祝寒枝的话便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两相较量间,她不禁陷入沉默。
赵玄和静师傅端着洗好的果子来了。阿玲从石阶上跳开,扎进孩子堆里抢红果。祝寒枝跟着站起身,却没有上前。
静云手中竹篮里的逐渐见了底。她退后几步,却并不是要把木篮放回厨屋。她站在赵玄身后,眼神晦暗不明。
突然一个孩子跑来抱住了她,举着被啃了一口的红果,仰头问她:“静师傅,你有红果吃吗?”
她弯下腰,对那孩子点了点头:“静师傅吃过了,你吃吧。”
祝寒枝上前行礼,静云注视她片刻,还之一礼。
“两位要留下用午膳吗?”
“不了。”祝寒枝摇头,“我们还有事要做。”
静云接过赵玄手中的竹篮,“好。我要去帮忙准备午膳了,二位请自便。”
赵玄施礼相送。
静云离开后,赵玄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静云对他们有一丝微妙的敌意。不同于祝寒枝的注视,静云对他投来的目光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探究。
“就是在试探你。”祝寒枝站在一旁,看赵玄挑红果,“发现你并不知情,于是转头想要试探我。”
赵玄把挑好的红果递给老板,“什么时候?”
“分红果的时候。她想对你动手,但被一个孩子打断了。”
赵玄点点头。
片刻后,他突然低声问祝寒枝:“她就是画皮鬼吗?”
“是。”
赵玄陷入沉默。
他曾经想象过祝寒枝拿下画皮鬼的场景——金剑直指,灰飞烟灭。
但当画皮鬼以善人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作为指导孩子们习字的师傅、作为照顾孩子们生活的长辈……他突然有些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何时会被捉拿归案?”
“不知。”祝寒枝摇头,“处决权在天道手中。青鸟何时抛下金枝,天雷何时降下。我能做的只有等。”
赵玄追问道:“等它悔悟吗?它若一意孤行,天雷若迟迟不降,又该如何?”此言一出,赵玄便意识到是自己口不择言。
仙人无权裁夺,这几日祝寒枝所行已是最好的安排。是自己只顾着如何彻底解决此事,忽视了天道规则的阻力。
他原地站定,向祝寒枝赔礼道歉:“抱歉,是我失言。”
祝寒枝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将他扶起,也没有为他停步,“仙是一柄不能指向任何一方的剑。我只能试着从它手下救人,再试着从天道手下救它。或许几天,或许几年,或许一辈子都要同它纠缠下去。”
赵玄抱着竹篮,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他以为,仙是另一种侠。存在于凡人的脑海中,跳出世俗、王权、天道。那些黑恶由侠来挥剑,那些不公由仙来定夺。现在看来,不过都是他作为凡人凭空的揣测与猜想。
只听祝寒枝继续道:“所以,我翻遍了书楼里有关符篆的书籍,找到了解决之法。我曾用百张符纸将一妖修镇压在庙中。此举可保他再无法害人,亦会使他失去滋养枯槁而死。或许是因果中有我,故而天道未对我降下天雷。”
她语气轻快,似乎对此很满意:“此次我在钟楼布置了同样的阵法。只要捕捉到咒的气息,阵法便会触发,将它拘在钟楼听佛法,直到它真心悔过。”
赵玄点头,复又摇头。
“那你怎么办?若这次天道定你逾越,降天雷罚你呢?”
她指尖在他平日揣放手札的位置虚点一下,“记下来,下次注意。”
赵玄欲再说,却被她关在了门外。他提着木篮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晚上,两人重复之前的安排。一人贴符纸,一人上赌桌。等到离开时,赵玄去分发铜板,祝寒枝坐在门口,和伙计一起烤红薯。回到客栈后,祝寒枝没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和赵玄对坐一起吃烤好的果蔬。
赵玄好奇祝寒枝今日怎不早睡,得知她今夜要去拜会前辈湘夫人,心中更加好奇。奈何他从来冬日贪睡,这几日又是晚睡早起,故而他吃完夜宵不多时便趴在桌边睡着了。
祝寒枝取来披风披在他身上,支头背对着窗户看剑谱。
子时三刻,窗户被从外推开一条缝。顺着缝隙吹进来的寒风丝丝缕缕扑在赵玄脸上,他皱皱眉,自睡梦中惊醒。醒来时,只见一绿衣女童站在祝寒枝身后,歪头盯着自己。
赵玄揉了揉眼,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祝寒枝合上剑谱,“那位前辈手下的。来带路。”
赵玄彻底清醒过来。顾不上抖落在地的披风,他跑到镜子前,边整冠边问需不需要换正装,从铜镜中看到祝寒枝摇头才松了口气。
女童揣着手跟在他身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妆镜台上的金饰。直到赵玄起身,她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悄无声息的走到窗边。
赵玄回过头,刚好看见她拿起挂在窗棂上的提灯,一跃而下。
赵玄:“……?!”
祝寒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它在楼下等咱们。走楼梯吧,它的捷径你可能走不了。”
赵玄:“……好。”
天黑路滑。赵玄裹紧披风,紧跟在祝寒枝身后。小童提着灯,幽绿色的烛火透过琉璃罩,在地上留下各种幻形。
先是老鼠叼着谷物跑过,然后是狐狸蹑手蹑脚抓住老鼠,再然后是苍鹰振翅扑下……直到飘逸的花影被祝寒枝踩在脚下,赵玄才回过神。
四周空荡寂静,只有眼前这一座阁楼。阁楼中欢笑声不断,透过窗纸,依稀能看到人影。
楼外除了守夜的男丁,还有个手捧玉盘的高个女人。面白如纸,眸黑若黛。头发用发梳高高拢起,耳边宝石泛着幽幽寒光。
领路的女童向她行了一礼,便提灯离去。后者则手捧着玉盘,脚步飘逸,眨眼间便行至二人面前。祝寒枝卸下金剑,放在玉盘上。随后略一颔首,请她带路。
她们离开后,有黑影从地上浮起。飘飘悠悠,钻进守夜人的提灯。
花影浮现在琉璃灯罩上,比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