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守在门口,伺机将符纸贴在离开之人的背后;祝寒枝则寻找合适的玄字赌桌加入。
不同于近些年才增设的天字赌桌,三枚铜板便可赌上一局的规矩,早在五方赌坊开业时便定下。
那时北方战乱,外患未止,内乱又生,百年帝都被打得面目全非;南方士族们换皇帝换得比衣服还勤,最后选了个每日上朝都要抱着蛐蛐瓶的孩子。脚下的土地昨日还是大家族的私产,今日便成了乱葬岗。战乱、暴雪、时疫……于是,在许多人眼中,手中的铜板用在下一顿还是下一盅没有分别。有人借此观运,有人以小搏大,有人抱盅而哭。
祝寒枝选定一桌,围观许久。
庄家马上就重新摇盅,周围人纷纷将铜板丢进赌大的钱筐里。祝寒枝却上前,欲将铜板放到赌小的钱筐里。
有人认出她就是昨夜输了一块金砖的新人,连声阻止她。
“别赌小呀妹子!庄家掀了几回盅都是小,这局不可能再是小了。”
“就是啊!妹子,你不会赌就多看看旁人嘛。那赌大的筐里铜板都快铺满喽,赌小的筐里只你一个人丢,庄家都得笑你傻了。”
“才输了金砖,莫急着赌了嘛。”
祝寒枝却置若罔闻,仍把铜板放在了赌小的筐里。
周围人见状纷纷说她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有人鄙夷有人惋惜。骰子在盅内碰撞、发出响声,最终落定,等待揭晓。
六、二、一。
周围一片哗然。
“九点!赌小者中!”庄家大声报数,将赌大筐中的钱倒在桌上,点出九枚铜板推到祝寒枝面前。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有输掉铜板的人抓着头发,喃喃自语,“明明是,大五局、小五局……我看了好久的!前几局都对了,怎么这局就不对了呢?”
“为什么会是小啊?”
甚至有人开始分析,是不是祝寒枝发现了自己没有发现的规律,向她请教,“你是怎么知道这局还是小的啊?”
“猜的。”祝寒枝收好铜板,等庄家开下一局。旁人再没从她口中问出别的。
赵玄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语带笑意,缓步走来,“若新开一局,骰子由我来掷,你猜得中是大还是小吗?”
男子摇了摇头:“交给你来摇?那岂不是要重新摸索规律了?”
祝寒枝把手中全部的铜板都投到了赌大的筐子里。赵玄跟在她身后,隔开周围人追索的目光。
“骰宝猜大小本就是凭空猜测,何来‘规律’一说?第一局庄家摇出来大,你便猜测下一局也是大;第二局庄家摇出来小,你便猜测下一局是小;第三局庄家摇出来大,你就推测是点数大小是单双局轮替;谁知第四局庄家开盅,点数却是大……”
“何必在随缘的事上求因果呢。”骰子落定,又是一阵唏嘘,“博戏本为取乐,若因此生出痴恨,岂不是与本意相违背?”
周围人有的仍站在桌旁等庄家开局,有的听了赵玄的话若有所思,不再下注。赵玄对祝寒枝眨眨眼,仍旧回到门口驻守。
祝寒枝不在一个赌桌久待,往往是赌个三五局便换一桌。钱袋渐渐鼓了起来,出手时从三个铜板升到三十枚铜板,下的赌注较开始时翻了十番。有不少人开始跟着她下注,结果好坏参半,并不像所想的那般顺利。
定风锣响时,祝寒枝已将昨日输掉的金砖赚回,甚至还多了几贯钱。有伙计为她送来了手炉与瓜果,请她入座,被她婉拒了。
祝寒枝找到赵玄时,他正捧着暖炉发呆。看清来人后,他把暖炉递了过去,问接下来该如何做。
祝寒枝把钱袋递给他,“需要劳你把这些铜板发出去。”
“发给谁?”
“随你。”
赵玄依言走到街上,把钱袋里的铜板发给过路人。碰到乞儿,他便多点几枚铜板,又从荷包中摸出一把糖果,一并赠予。胭脂色的披风隔开风雪,离开时,石板路上还是原本的青灰色。
风雪相催,摇落多少枝叶,却对眼前的鲜妍无可奈何——大雪覆盖得了枝干似的足迹,却吹不开花影似的行人。她们行至何处,何处就是花开的枝头。
“多谢善人!有了这些钱,我孩子的药钱就有着落了!你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不必谢我。都是祝姑娘的好意。”赵玄扶起眼前人,“快些带孩子去看病吧。”
赵玄在人群中穿梭。身后五方赌坊烧着地龙,门口伙计掀帘时,总带出一团暖雾。听到声响,他总要回头张望。
直到第七次。
赵玄回头,出来的人是祝寒枝。
她形容安静,剑稳稳背在背上。暖炉悬挂在剑柄上,她手中捧着吃食,蒸腾的热气几度隔开他的目光。
直到她安然无恙走出五方赌坊,赵玄才松了一口气,扭头继续给路人发铜板。
祝寒枝接过他手中的钱袋,递给他一袋板栗,“我来吧。”
赵玄接过袋子,却是借着热气捂手,并未离去。他跟在祝寒枝身后,或点头回应,或简短对答,让祝寒枝可以专心分发铜板。
钱袋终于空了。两人回到客栈,祝寒枝坐在桌边剥栗子吃,赵玄则翻开手札,在上面勾画。
“我本以为你今夜是要主动触犯规则,引画皮鬼现身。但仔细想想,比起犯规,你更像是在……”赵玄斟酌着用词,“更像是在挑衅。”
“挑衅?”
“是。你明知道画皮鬼不许人起贪念,却还是多赢了钱;赢了钱却不立刻离开,而是交给我,让我分给有需要的人。这样一来,贪心、善心两相较,咒或许难以断定,自然也就无法生效。”
赵玄放下笔,转向祝寒枝,边剥板栗边说:“你摸清了画皮鬼规则,却不想着避开,而是寻找其漏洞。用它的铜板赢钱,叫它以为又是一位贪心人。其实是实打实的遛了它一遭。”
祝寒枝取出画皮鬼留下的三枚铜板,在桌上一字排开。赵玄放下了手中的板栗,等她作答。
祝寒枝指尖勾起铜板上的青色虚影,“还记得你今日同赌客解释点数规律的那番说辞吗?”
“记得。骰宝猜大小本就是凭空猜测……”赵玄思索片刻,随即恍然,“其实不止是赌客在赌,画皮鬼其实也在赌。赌拿到那三枚铜板的赌徒,是痛改前非,还是死性不改。或自觉或无觉,它也早就深陷其中了。所以,你不是想向它下战书。你是想点醒它。”
他沉默了。不是在等祝寒枝的回应,而是陷入了创作者对于故事的本能的追问——它因何成鬼?又因何生执?
烛火静静燃烧,流下白色的泪。板栗壳堆叠在一起,像一座钱山。
祝寒枝把剥好的板栗推向赵玄,起身告辞,“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去孤独园。”
赵玄回神,挥手作别,“好。你也早些安寝。”
次日一早两人便出发了。赵玄换了件雀青色的斗篷,搭配杏仁黄暖手袋。祝寒枝依旧是白衣灰袍,不过今日多披一件莲灰色披风。
赵玄以为她畏寒,“需要暖炉吗?我包袱中还有一个。”
“不必。我飞升后感官渐消,现在已无谓冷暖。”祝寒枝抬手推拒,“不过掩人耳目罢了。毕竟雪天穿薄衫,怎么看都很奇怪。”
赵玄闻言点了点头,“那之后添衣减衣的事便交给我。平日的饮食起居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祝寒枝思索片刻,答道:“我一般不在夜间议事,影响休息。目前没有辟谷,三餐还要吃。赶路时会提前备好干粮。大致如此,之后碰到再同你说。”
赵玄点头记下。
先帝在位时,曾广设钟楼以备外敌来犯。当今陛下登基后,馀族俯首,岁岁朝贡,钟楼便少有警情,渐作报时之用。各地孤独园重新启用,由朝廷与寺院共同负责,收留孤儿与无人供养的老者。
容城的孤独园修建的最好,两个院子,十数间房屋。众人平日一同诵经、耕作,晚间各自安寝,算得上和睦。
“容城的孤独园比较特殊,主持事务的僧人不收善款,只收衣食。我瞧着那筐果子不错,不如携它拜访?”赵玄指了指不远处的摊子。
祝寒枝听见前半句时就停下脚步,此时已走到摊子前,接下摊主递来品尝的红果。
几日相处下来,赵玄对祝寒枝先行动再回应的行事作风有了些了解。他笑着接过竹筐,在旁边挑了起来。
觉得果子味道确实不错,赵玄提议道:“不如回程时再买一些?”
“可以。”祝寒枝点头,“咱们还要在容城停留几日。”
孤独园门口,有僧人带着小童一起清扫落雪。赵玄怀抱果篮,上前表明来意。僧人点头,让小童带着他们进去了。祝寒枝跟在后面,眼神扫过挂在廊下的画卷。
见祝寒枝远远落在后面,小童请赵玄稍等,跑去拉她的手,“姐姐怎么走的这样慢?我待会儿还要和师傅一起扫雪呢。”
“抱歉,看画看入迷了。”祝寒枝蹲下,在她手心放了一枚糖果,“我看廊下这些画卷,上面画的多是背影,正面像则没有五官。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小童剥开糖纸,点头道:“知道!静师傅说,绘人之初,重其形。粗画即可,不必深究。别处可见不到这样的画。”
“静师傅?是从外面请来教你们课业的师傅吗?”
小童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大师傅称她为‘善人娘子’,她不肯,只让我们叫她‘静师傅’。她不和我们住在一起,每日用过早饭后才能见到她。”
“原来如此。”
小童拉着她的手向前走,直走到赵玄面前,三人一同向内院走去。院中孩子们似乎在做游戏,时不时传来嬉笑声。把人带到后,小童便要跑去和同伴们一起玩。赵玄出声叫住了她,塞给她一把糖果。
“雪天地滑,慢些跑。”
院中留了雪供孩子们玩乐。大的汆了雪球丢来丢去,小的坐在凳子上捏雪人。不知是谁先发现了有糖吃,迈开脚步跑了起来。其他孩子听见动静,也都跑了起来。滑倒的、被雪球砸中的……更热闹了。
院墙分隔日光,在院中划出一处安静之所。身穿蝶粉色长袄的女子在阴影中端坐,给一个年幼的孩子梳头。
木梳细细梳开缠在一起的头发,白晰的手指在乌发间穿梭。孩子等的无趣,摆弄着手指,看地上不断变化的影子。
有青鸟口衔金枝,贴着她耳畔飞过,留下一道抓痕。
金剑与青鸟所衔金枝系出同源,感受到金剑的存在,青鸟径直飞来,降落在祝寒枝的肩上。
她抬手抹掉青鸟喙上的血痕,视线仍落在那名女子身上。
血迹的主人似乎并未察觉。她仍旧低着头,手中的头发一缕压过一缕。直到在发尾系上彩绳,她才抬起头,抬手触摸耳畔的伤口。
女孩率先发现她们,“静师傅,廊下有两个陌生人。”
“知道了。去找你玲姐姐拿糖吃吧。”静云摸了摸她的脸颊,示意她离开,“我去看看,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