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赌坊外,有输得分文不剩的客人被伙计架着胳膊请出去。眼看那两腿软如醉蟹的人就要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却不知被谁从背后扶了一下,稳稳站住了。他四下张望,却没看到人影,最后拍拍裤腿走了。
赵玄混迹在人堆中,伺机往人身上贴符纸。有人看他,他便假装是不小心撞了人,侧身离开。这样贴了大概一个时辰,直到场内开了几盘对局,进多出少,他才站在门边暂作休息,顺便重新审视起手中的符纸。
比起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张无字符,这些符纸上面除了青色的篆文,还多了铜钱纹。
指尖摩挲着符纸的纹路,眼神却落在了别处。
祝寒枝站在离他五步远的位置,不知在看什么。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伙计手持铜锣,待时而敲。
他走到祝寒枝身侧,指了指几位伙计正在收拾的桌子,“他手中拿的是定风锣。五方赌坊每日亥时便停桌,锣响人散,只留一张天字赌桌。以樗蒲为戏,按赌资排座,只留庄家并赌客五人。听人说,一局落定可赚千金。”
祝寒枝思索片刻,从钱袋中掏出一块儿沉甸甸的金砖。她卸下金剑交给赵玄,叮嘱他见机行事,随后便抱着金砖向天字桌走去。伙计检查了一番,笑着引她落座。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赌客。其中一位赵玄曾在宴会上见过,那时此人随长官来王府为父亲祝寿,曾私下献过一只玉麒麟。然而他此刻却被拦下,座位由另一名赌资更丰厚的客人得了去。
赵玄不知祝寒枝接下来的计划,但见她静坐在那,眼神掠过庄家和其他几位赌客便回到博具上。他忽的想起那朵飘然而至的玉兰花,安心了许多。
定风锣响,五方赌坊内众人顿时如鸟雀四散,转眼又都围拢在天字桌外围,对今夜座上的几位客人议论纷纷。待得最后一位客人被迎上座,伙计开始码放赌具,天字桌赌局正式开始。
樗蒲戏,由五人分持五马,掷樗蒲以出发、过坑,共走一百二十步,先至终点、至终点棋数最多者胜。
祝寒枝是新面孔,又是捧着金砖而来的贵宾,庄家便做主让出第一个掷樗蒲的资格——由祝寒枝打头。祝寒枝也不推脱,接过博具便开始摇晃,三两下便掷定,放在桌子上请伙计打开。
“五黑——卢卢大顺——甲座行一马——马走阳关过六城——”
好一个开门彩!赵玄率先鼓掌叫好。
随着一声又一声报彩,人群愈发激动,以耳得之已不能满足,站在外围的人不由得推搡前人想要凑近。赵玄站得近,险些被推出界限。此处显然不好再待下去,他看准时机,让位退出人群,在不远处寻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札开始记录今日的见闻。
贴符纸、入赌局……赵玄重新翻阅了一遍有关容城铜钱案的记载,试图倒推祝寒枝的行为逻辑。外界音尘渐消,独留白日铜板落地的余响。
天字赌桌上,战况愈发激烈。在座几人自认是老资历,见这新来的第一轮竟要听伙计报数才知行棋,料定她是人傻钱多的新手,欲联手先将其逐出场去。却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明明是最后一个五马齐发的,却轻松几局就追平了其他几人。
乙座客人眼神示意庄家击杀祝寒枝的青马,庄家便使了些手段。按理说应是王彩,谁料伙计掀盅时却是另一番光景,平白叫她躲过。丁座客人兵行险招,放着只差三步便可过关的黑马不走也要追击青马,却被摇出王彩、连行六步的青马击杀了接近终点的马。
得不偿失,气得他捶胸顿足,转头打翻了小厮手中的茶盏。
在座几人并庄家在内都觉得今日的赢家多半就是甲座客人了。她却运势见颓,连着三匹青马陷在坑中,又掷不出王彩脱困,渐渐败下阵来。如此循环往复几番,终于局势落定。丙座客人以白马两匹过关拔得头筹。
祝寒枝起身道贺,对伙计捧走的金砖看都不看。也不管周围人是惋惜是嘲讽,对远处听到锣响、起身张望的赵玄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后者会意,紧随其后。
赵玄将金剑奉还,“有什么收获吗?”
祝寒枝接过金剑,脚步不停,“有。明早同你说。”
赵玄点头应下。
转眼已至客栈。两人分别,各自回房。
天快亮时,祝寒枝听到了铜板落在桌上的响声。起身下床查看,果见桌上不多不少,正好多了三枚铜板。推窗远望,黑雾在五方赌坊附近绕了个圈,分向四方。
“高处?”赵玄放下筷子,“城西有座钟楼,是先帝在位时主持修建的,可遍览全城。”
“好。”
半天没等到下文,赵玄以为祝寒枝只是随口一问,便低头专心吃早饭。
五方赌坊每日酉时才会开门迎客,祝寒枝吃完早饭便背着金剑出了门。赵玄以为她是想上街逛逛,便跟着一起出门,准备照约定为她介绍沿途风物。
走了没多远便看见一家卖柿饼的铺子。门外摆着红底招牌,门口排着如龙长队。赵玄曾为此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最后得到了干瘪如纸的柿饼,还有风寒症。
他扭头对祝寒枝说,“难吃。家里长辈都夸余记的柿饼好吃,说我是‘年纪小、吃不明白’。我不服气,前两年路过容城,又买了一包……”
有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腮帮子鼓鼓的,要吐不吐;剩下的柿饼在大人手中拎着。
祝寒枝心下了然,“还是觉得难吃。”
“还是觉得难吃。”赵玄想起来就觉得心痛,“简直花钱买罪受。好在及时醒悟,没留着继续折磨自己,拿去孝敬长辈了。”
路上赵玄又陆续为祝寒枝介绍了几家铺子。但祝寒枝只是点头附和,从不主动询问。
赵玄有些摸不准她是想听还是不想听了。
他把目光从四周收回,投到眼前人身上,留意祝寒枝的每一次侧目,想知道她会对什么感兴趣。
脂粉、点心,商铺、小摊,哪一处也没有得她长久注视。
直到她在钟楼前站定,赵玄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一路的打量,都只为探路,不为其他。
祝寒枝向负责钟楼事务的僧人说明来意,在其陪同下登上钟楼。
她在窗边站定,目之所及,黑气云雾似的压在容城上方。金剑有所感应,不住鸣响。抬眼望去,果见雷霆高悬,青鸟隐幕。
画皮鬼再不停手,青鸟便会丢下金枝,引天道降下天雷。
这些赵玄都看不到。他四处打量,只看到了变形的窗框和一只躲在篷布里取暖的小鸟。
“东边是什么地方?”
“是孤独园。”赵玄没回头。僧人拽着他的一只胳膊,他正向外探身,把小鸟从篷布中接进来。
在怀中捂了许久,它终于有了些反应,开始发出细弱的叫声。僧人取来清水倒在赵玄掌中,它急切的凑了上去,啜饮起来。临行前它的双翼终于能舒展开,在窗边停留片刻,最终飞远。
僧人合十双手,愿它安度此冬。赵玄亦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离开钟楼后,赵玄以为祝寒枝会立刻前往孤独园,刚准备带路,却见她向不远处的肉饼摊走去。
于是两人并排坐在板凳上,一人一份边角料吃着,等老板把上一位客人定的肉饼做完,再给他们做。
赵玄自认厨艺不错,没想到山外山出现的这样快。一口下去好奇心起,两口下去爱饼心生,三口下……没有第三口,师傅塞给他们、让他们垫肚子的边角料两口就没了。
老板瞥了一眼赵玄,手上动作不停,“吃得这么快啊?还有两屉才能到你们呢。”
“不急的。”赵玄站在旁边,帮忙用油纸把烤好的肉饼装起来,“你的饼做得很好吃。我也做过肉饼,却没有这么酥脆。”
“是吗?你长得秀气,看着像读书的学生,没想到还会做饭。”老板扭头打量了一番,重新忙活起来,“我也是年纪大了,忘了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手上也是这样干净。怪我读书读得不好,没考上学,拿不出钱给母亲治病,只能出来卖饼。那时候饼皮做的不酥脆,馅儿味道也不算好,多亏周围人照应,我才赚够给母亲治病的钱。算起来……我也是卖了小二十年的饼了。”
赵玄顿了顿,笑道:“爱饼之心人皆有之。”
老板闻言也笑了起来。
炉火烧得越来越旺,烤好了一屉又一屉的肉饼,摊前的队伍也越来越长。
赵玄捧着肉饼坐回板凳上,把用油纸包好的肉饼递给祝寒枝。
“谢谢。”
赵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饼,又抬头看了看开炉给饼翻面的老板,神色有些落寞。
“把想说的话写成信送给他吧。”祝寒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他现在不像有空与你抱头痛哭的样子。”
赵玄闻言一噎,连连摆手,不知是回应祝寒枝的话还是想喝水。
回同圆客栈的路上,赵玄问:“现在可以同我说有什么收获了吗?”
祝寒枝摊开掌心,给他看画皮鬼留下的铜板。
“画皮鬼留下的吗?原来你想先掌握实证。怪不得要今天才能说。”他摸了摸铜板上的纹路,开始回忆有关画皮鬼的信息,“昨日我同周围人打听画皮鬼的事。有的说是对家使绊子,有的说是鬼魂作祟。”
“我又问赌坊的伙计,他们说上报过官府,但官府也没能查明。现在只知道:在五方赌坊输光钱,会收到画皮鬼送的铜板。而且不多不少,刚好够在五方赌坊的玄字桌赌一局。我记得你说过,凭空消失,是咒被触发了……”
“对。”
“昨日咱们亲眼见了一例。他用画皮鬼给的铜板赢回了自己输掉的铜板,甚至还多赢了钱……这个画皮鬼莫不是只给人再来一局的机会,不给人满足‘贪欲’的机会?”赵玄想通了其中关窍,眼下只剩一处不明,“你给我的那一沓符纸,上面除了青色的篆文,还有铜钱纹。那是做什么用的?”
“你昨日没贴到自己身上试试?”祝寒枝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递给他,示意他贴到自己身上。
赵玄接过,贴在了袖子上。符纸消失。他摸了摸身上各处,刚想说似乎没什么不同,却在摸过袖口时察觉异样。
一枚铜板。
他从袖口翻出来一枚铜板。
赵玄终于明白了祝寒枝的用意——赢者皆有篆文防身,无论是不是画皮鬼的目标都会平安;输者离开时身上尚有铜板,也不会成为画皮鬼的目标。
原来如此。
两人回到客栈时,时间尚早。
赵玄对符纸十分好奇,饮过茶水便出声询问:“昨日你给我的那一沓符纸,我贴到定风锣响都没贴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何缘法?”
祝寒枝从包袱中取出符纸。符纸被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张。
祝寒枝把它交给了赵玄。
赵玄学着祝寒枝的样子,左手托着符纸,右手捻符放到桌上。指尖却在碰到符纸时凭空激起了一层水纹,似乎还有紫色的鱼一跃而过。水波平息后,符纸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赵玄看向祝寒枝,后者示意他继续。
一张又一张的符纸被赵玄捻起,直到桌面、地面、墙上都贴满了符纸,“最后一张”符纸才在赵玄掌心化为青灰。
“符纸是用仙山神木的叶子做的。叶落成泥,滋养新叶,神木因此万年不灭。用它制成的符纸继承了这个特点,近乎无穷。”祝寒枝捏诀,房间内散落的符纸落为一沓。
赵玄点点头,翻出手札开始记录。想到方才经手的符纸并非都绘有铜钱纹,于是问道:“铜板不是吗?”
“为了不扰乱凡间的币制,外出历练的人只可从钱山领十贯钱。”
“啊?”赵玄想起了昨夜的那块金砖,迟疑道:“那金砖岂不是……?”
祝寒枝一脸坦然,“假的。”
赵玄:“……”
赵玄:“原来是仙法。”
街上人逐渐多了起来。五方赌坊马上就要开门了。
两人收拾好行装,一前一后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