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正午,支摊的小贩大多打着哈欠收摊回家补觉去了。只有馄饨摊的老板还在摊前搓手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刘,还不收摊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睡一觉?”路过的熟人冲他打招呼,“冰天雪地的干冻着做什么?”
“噢,有个每天准时来吃馄饨的姑娘今儿还没来,估摸着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我再等她一等。”老板笑着扬起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招客帆,“谁叫人家就爱吃我们做的馄饨呢!更何况,人家昨天还送了我夫人一对平安结。”
但馄饨摊的老板左等右等,最终也没能等到那位负剑行走、每次都点两碗馄饨的姑娘,摇着头收摊回家了。
——因为那位姑娘在三山巷发现了咒的痕迹,决定在巷口等人。馄饨摊离得太远,来回不方便,她早饭改吃包子了。
祝寒枝坐在路边,支着头看旁边的商贩叫卖。
仙山大比在即,众人都忙着准备。她无心灵山秘宝,每日仍是书楼读书,小院打坐。但爬到半山腰找师兄比试的人实在太多,吵吵闹闹,总邀她一道。三番五次推脱,十有**不成,每日总会被计划外的琐事耽误去许多功夫,与她留在仙山清修的目的相违。于是她决定继续在山外行走历练,同师姐打了招呼便下山了。
旁边的小贩同买家几番讨价还价,终于敲定买一筐萝卜搭着送一袋咸菜,收好买家递来的铜板,得空坐下喝水。余光瞥向旁边坐着的灰衣姑娘,见她仍旧眨眼喘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那姑娘不知是何时来的,玉佛石尊似的一坐就是半天。脚边铺着块灰色的布,上面零星摆着几张符纸。然而她既不标价,也不叫卖。符纸被石块压着,风再大也只是吹动四角。她神情淡然,眼神落在一个又一个人身上。又过了许久,终于瞄定一个,看着那人由远及近走来。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身披貂裘,手捧银炉。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符纸,抬眼时目光柔和又恳切,“小娘子,你摆的这些符我全都要了。天寒地冻的,快些回家去吧。”
祝寒枝背手抚过金剑,止住鸣响,“自取。请。”
男子蹲下,顺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沓符纸开始拾起,一步一挪慢慢凑近祝寒枝。他将手炉递了过去,想趁祝寒枝接手炉的功夫去拉她的手,“姑娘穿得如此单薄,恐怕手脚早就冻得冰凉了吧?姑娘若不嫌弃,可先借这个手炉取取暖。只要能叫姑娘暖和些……”
祝寒枝却用符纸叠起纸船,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脚尖踢开了旁边压着符纸的石头,“别忘了这一摞。你快些清点完、把钱给我就行。”
男子面色一僵,却很快缓和过来,重新挑起话题,“姑娘卖的都是些什么符纸啊?”
“镇宅符。”
“可我怎么觉得是招桃花的符纸呢?不怕姑娘笑话我,我从巷口路过,一眼便看到了你,可谓是一见钟情。本不想过来,怕唐突姑娘。谁知这双腿却不听使唤似的,直奔姑娘走了过来。姑娘,我一心想跟你好。可惜人笨嘴笨,惹得姑娘不高兴。我保……”
“还没点完吗?那是有些笨了。”祝寒枝开始端详起他来,“只有腿觉得不好使吗?胳膊呢?脑袋呢?”
男人见打错了盘算,登时变脸,摔了手中符纸便要上前拉扯祝寒枝;祝寒枝反手拔剑,剑尖略过脚边、挑起一张符纸,最后堪堪停在男子眼前。
剑鸣铿锵,男人动作一滞,僵着脖子半晌不敢动作,确保自己不会被一剑划破相后才讪笑着向后挪蹭,“姑娘莫恼!小生平日最是怜贫惜弱,邻里街坊都是知道的。纵然是价钱谈不拢,也不至于要取我的性命不是?”
感应到金剑的剑气,男子身上的咒被激发,有黑雾从他背后缓缓探出,爱抚似的绕过他的颈侧,留下道道血痕。祝寒枝提腕送剑,剑尖快速点上男子额头。符纸在接触到男子的刹那就燃烧殆尽,只剩点点青灰。
”……你!你可知我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子背后呼的腾起一片火光。他觉得背上好像被泼了一瓢热水,皮紧紧绷在肉上,叫他止不住的向后仰去。手被人捆住一般动弹不得,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因缺氧泛起青紫。
他痛得在地上打转,想借势把背后的火扑灭,却发觉火像是从身体里烧起来的。又惊又惧,心跳擂鼓似的震天响。他觉得是自己不巧惹到了真神仙,于是口中除了叫苦声,更多了求饶声。
周围人又惊又奇,早就在旁围观。见祝寒枝旁若无人收拾了东西就要走,忙问她:“大师,他这是中邪了还是怎么了?你那符纸真有驱邪避凶的功效?”
“他三番五次调戏姑娘,被仙人施咒惩戒。我今日为他解咒,是他罪不至死,不是他罪不应罚,”祝寒枝将符纸叠好用灰布包住,手执剑柄在身前开路,“只是些寻常符纸,并不能解困厄。”
围观者中有个怀抱木匣、头戴帷帽的,听见动静便凑了过来。得了前排的位置却不看地上打滚的男子,反蹲下用手捻起地上的青灰。
周围人对祝寒枝的话半信半疑,议论过后便散开了。半个时辰后,男人终于从地上狼狈爬起。佝着背,跛着脚,一会儿哭一会笑地走了。
三山巷不远处便是渡口,船只多往容城去。师姐说有位很有意思的前辈就定居在容城,路过容城时可以找她要点心吃。祝寒枝站在桥口等船,只见打头的几艘船越划越慢,最终让后面的一艘乌篷船抢了先。她付了船家两枚铜板做定金,抱着金剑跳上船。剑柄挑起船帘,蓬内客正好摘下帷帽。
四目相对。
美人手捧帷帽,笑着同她打招呼,“好巧。”
祝寒枝略一颔首,“好巧。”
拾香客打开手边木匣,匣内是已经枯萎发黑的玉兰花。他把木匣放在膝头,“那日你赠花离去,我没来得及问。是幻术吗?”
“是仙术。”
“仙术?”
祝寒枝从匣中取出玉兰花,鼓掌翻覆间花便成了果实。拾香客接过,捧在眼前细看,似乎在寻找破绽。结果如当日一般,确确实实是真的。
他把果实收在木匣中,取下发尾金饰捧在掌心,看着祝寒枝的眼睛说道:“眼下来不及备束脩,我愿以金玉为礼,不知仙人能否收我为徒?”
祝寒枝没有接下。
“称不上仙人。我飞升却未得道,不过山外闲人。”她注视着拾香客的双眼,良久,对他摇了摇头,“何况你无缘仙山,不会飞升。我没有理由收你做徒弟。”
拾香客见她摇头,不由得紧张起来。听见后半句时却笑了,“飞升?要飞升做什么。我只是想将这些戏法用到戏上,并不是想青灯古佛的敲一辈子钟。”
帘外船夫摇桨,击水而歌。
“殿中名牌皆看罢,若论人头三千众,若说年头千年多……”
拾香客思忖片刻,重新提议:“若我依旧以此物为礼,但不为拜你为师,只为交你为友呢?边城风物我多有了解,想来随行也并非全无用处。至于仙术……且行且看,无缘便罢。”
帘内一时静默无言。他听着岸上传来的歌声,觉得掌心的金饰越来越重。
直到她接过金饰,“祝寒枝。怎么称呼随你。”
他连忙抱拳回礼:“我姓赵,单名一个玄字。”
快到容城了。赵玄早早戴好帷帽,等船靠岸。等到船夫提醒他们船已靠岸、该下船时,他却忽的掀起皂纱,歪头冲祝寒枝一笑。
“幸得同行。”
容城在鹊城东南,只晨间傍晚有几分料峭寒意,因此过往行人皆穿着薄袄。赵玄跟在祝寒枝身后,为她介绍容城过往。
二十年前老王爷去世,世子就藩,与容城陈氏的小姐结亲。自此陈氏名下商铺有馀记的织品内供皇都、外通行商,带得容城也水涨船高。边境十六城除王府所在地鹊城外,属容城最为繁华。
但她们此行不是为了织物,而是为了一家赌坊。
“铜钱案?”
“是容城新近的一桩奇案。”赵玄把手札递给祝寒枝,“传言,凡是在五方赌坊输光钱财的人,第二日都会收到三枚铜板。如果拿此铜板去五方赌坊赌钱,则离开时会变成一副没有皮囊、只剩血肉的骷髅。我不信画皮鬼作祟的说辞,打算亲自去探查一番。你此行是往何处?”
“途经之处便为所往之处。分头行动,我去客栈定房,你去赌坊打听。”
赵玄点点头,将木匣交给祝寒枝保管,先行一步。祝寒枝在五方赌坊对街的客栈定了房。安顿好行李后,没有立刻下楼与赵玄汇合,而是站在窗边静观他行事。
五方赌坊原是褚氏经营。藩王雷霆手段,继任不久便将田产并商铺悉数收归。陈氏、褚氏两家趁着还没清算到自己头上,前者献上了自家素有“边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女儿,后者则献上自家在容城最大的赌坊。
祝寒枝记得,师姐与自己长谈时,提起过故族褚氏——是个出过三位帝师、四海之内门生遍布的老氏族。前朝国乱,外族入侵,褚氏举族南迁,建道观、赌坊,其势仅三十年便可与本地士族相争。
只是师姐脱离褚氏入道观修行时,褚氏前面缀的似乎还不是容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的运道,哪里是你们这帮狗崽子能拦得住的!”五方赌坊门口吵吵嚷嚷,只听得清其中一人在说什么,听语气像是时来运转、心中得意,“三枚铜板,赢你五方赌坊六百铜板,把爷爷昨天被狗吃的三百铜板吐出来还倒贴了三百铜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赵玄错身上前,终还是晚了一步,只看见委地的衣物和尚未散去的青烟。铜板在地上打了个圈,落定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寒枝亦看见了此幕。背后金剑感应到咒,发出鸣响。
赵玄回来时,祝寒枝正在楼下取盛晚饭的木盘。他抢先接过木盘,跟在祝寒枝身后上楼。
凭空消失……他开始回想印象中类似的幻戏。
白骨三变……不对。
白骨三变中,扮演者会在台上燃放烟雾时躲入假山,更换服饰。但五方赌坊门口地势开阔、毫无遮挡,显然无处藏匿。
搏兽戏?……也不对。
西域曾传来一种表演,表演者袒胸赤臂与猛兽相搏,最终杀死猛兽。引入中原后,因猛兽难饲而多次改良,最终敲定让观众通过铜管窥视假象的表演形式。
成仙记……有的戏班会在表演时撒一些致幻的香粉,不过后来被官府明令禁止了。其中有一味草药气味难掩,事发时赵玄就在附近,却没有闻到类似的气息。
门声吱呀。赵玄思绪回笼,取下碗筷在桌上放好。两碗热汤面,并一笼汤包、一小碟点心。他端过一碗,用筷子轻轻拨弄,小心吹散面条翻腾带起的热气。
晚饭过后,祝寒枝收拾好行装,准备动身去五方赌坊。赵玄闻声立刻合上手札,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需要我做什么?”
祝寒枝伸手在他胸口贴了一张青色的符纸,又从袖袋中取出一沓黄色的符纸交给他,“需要你在每一个离开五方赌坊的人身上贴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