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再上一碗馄饨。”祝寒枝把空碗递过去,目光落在了远处跑来跑去的孩子身上。有热气忽的氤氲而来,她扭头避开,收回视线。
大汉接过羊汤,“晚上任来去搭台唱新戏,哥儿几个一块儿去看看?”
旁边人胡乱咽下饼块,捶着胸口接话,“《泗水村奇事》是不是?拾香客写的!”
“是喽!”有人递了汤碗过去,“班主还说,这次是拾香客扮主角呢。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惜今晚我得跟老爷出府应酬,没这个眼福喽。”
“这次去不成没关系,人生处处是相逢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小孩子,戴着灰兔绒护耳,正笑嘻嘻的往前凑。他伸手在胸前的口袋里翻找,掏出来了一沓印着花纹的票纸。
票纸被逐张捻开分发出去,“班主说了,新戏开唱免收票钱,请君来,任君去。这次去不成,下次凭票去也一样不要钱!”
“诶呦班主这个大方!辛苦小兄弟跑这一遭了。来来,吃过饭了没?挨着哥坐一起喝碗羊汤!”说着众人便要起身给他腾座。
小童却灰鼠似的麻溜钻出人堆,笑着回礼,“多谢哥哥们体谅!我还得回去帮忙呢,下次一定坐下吃!”
祝寒枝解开束带,将剑取下横放在桌上,不多时余光中果然多了个毛绒绒的脑袋。小童却浑然不觉,抿着嘴在祝寒枝背后踮脚张望。
祝寒枝一手握筷一手握剑,侧身将剑横在膝头:“要摸摸看吗?”
小童没料到自己早被发现,惊得连退几步。
祝寒枝咽下馄饨,扭头又问了一次,“要摸摸看吗?”
小童反应过来,立马跃上长凳的另一端,高兴得翘脚,“我只见过演戏用的剑,还没见过这种金灿灿的剑!哇……是金子做的吗?啊?不是啊……姐姐,这张票送给你!千万赏光去任来去听戏哦!”他把票压在筷筒下,学着戏文中侠客的姿态向祝寒枝抱拳,扭头跳下长凳跑远了。
吃饱饭,她撂下筷子,从筷筒下抽出了那张票。票纸有两面,一面印着玉兰花,一面写着数字。凑近闻还有淡淡花香。
今夜无事,不妨去听戏。祝寒枝收好票,将饭钱并一对平安结交给老板,感谢多送的荷包蛋和卤菜,转身离去。
路上结伴行走之人大多是在讨论任来去与主演拾香客,祝寒枝跟在她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一路走一路听,众人对任来去和拾香客评价最多的字除了“奇”,便是“怪”。
任来去怪在平时表演一场千金,只有首次上演拾香客话本改编成的新戏时才免费;拾香客则怪在只出演自己所写话本的角色。无论主角、配角,只要有他出演,唱罢必从场中选人问自己三问。随你问什么,他或报以即兴表演,或报以胡言乱语,只全凭他心意。
时不时有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人向周围人询问意见。问到祝寒枝时,祝寒枝皆点头称是。
“拾香客的新话本一出我就买了,讲的是真、假仙人大战!”红披风的姑娘从袖筒中抽出书卷,从周围几个姑娘眼前晃过,“从前有个泗水村,泗水村里有座王母庙,王母庙里有……”
“哎呀,你又开始了!”旁边人笑着从她手中抢走书卷,一目十行的看,添油加醋的讲,“边城西南有个村子,叫泗水村。几十年前遭逢蝗灾。村落偏僻,村民蒙昧,受了假仙人的骗。假仙人说,旱灾、蝗灾不是偶然,而是天罚!是村中有人不敬王母,王母才降下异象。
“假仙人自称受王母指引,来泗水村监督他们赎罪。他还从村民中选人收作弟子,说是将来飞升到王母座下、替全村赎罪,村人就不必再每年上供了。其实是他久久不能突破,寿命将尽,只好将那些有天分修行的村民带在身边,将他们修行得来的灵气全部吸走。从最初几年才收一个弟子,到后来一年便要收一个弟子。说是飞升,其实是被当做补品,吸干了就往王母像下一丢。诶呦这个黑心!”
众人不禁唏嘘。
祝寒枝想起了飞升前的那个雨夜。狂风携雨,王母像下尸骨的腥气终于卷土重来。她惊觉以往藏书的洞窟其实并不小,只是后面的尸骨堆叠如山。石壁越来越厚,直厚到最后一个山外人取书时,手背会蹭过仙人的头顶。
何其迟钝。
“阿姐,真仙人什么时候登场啊?”
“在看了在看了!……噢,真仙人叫燕燕,是假仙人收的最后一个徒弟。村里人都说她天生就是修道的料子,和王母同日生辰,出生时不哭也不笑,还有跛脚道士给她算命,说她是难得的好命格,将来必是飞升做神仙。只是命贵身贱,恐要早夭。她母亲托人在香炉里给她埋了长命锁,日日求神拜佛。好不容易养到七岁,被假仙人选中,却始终不得飞升。”
“直到她十岁时,假仙人不知为何忽然离开王母庙,一去三年。没了阻碍,燕燕才得以飞升。飞升到仙山的仙人都要在神殿中提名,燕燕把神殿中的神位看了个遍也没看到泗水村飞升众人的名字,这才知道是被假仙人骗了。最后她潜心修炼,回到泗水村揭露真相,杀了假仙人,又修书官府重整泗水村。凡尘事了,跟师兄师姐回山修仙去了。”
周围人听见她讲话本故事《泗水村奇事》,早就不知不觉都凑了过来。屏气凝神听她讲完结尾,都长舒一口气,开始鼓掌喝彩。她本人却是被吓了一跳,合上话本一头扎进妹妹的斗篷里。
周围人有夸赞燕燕有勇有谋的,有声讨假仙人丧尽天良的,有期待拾香客盛装登场的。等到了戏楼门口,周围人才逐渐分散开。不过验票的功夫,祝寒枝便看准了二楼的空位。小童刚摆出请的动作,她便迈开步子向楼上走去。
几声锣响后,周围逐渐静下来了。懂行的早早就把桌上油灯吹灭,翘首以盼。戏台上方特制的铜镜不断调整位置,全部对准一处时,屋内开始落雪了。
细密的兽绒落下又被藏在桌下的风箱吹起,祝寒枝伸手拂开眼前的风雪,看见台上立着一道身影。
灰裤青衣乌发,红伞雪中走。
“娘亲啊,怎说我是天生凉薄远行客。女儿百思不得解,幸得姨娘来点拨。原是王母庙前一道士,说你今生坎坷多。前有耕作辛劳事,后有养育逃不脱。初生女,仙人命,冷眼凡尘过,蓬莱岛上蓑;再生儿,武曲星,幼时闲卧,老来掌戈;终了孝子塌前坐,人称高寿,春日渡河。”
“当时只道神棍怪话多。亲夫榻上卧,何来子嗣多?谁料长女春日生,来年夫君坟上草成垛。又逢天怒荒年时,姑舅无粮济,哥嫂闭门庭。委身不得已,方想道士言。次年生儿,复又添女。仙人临泗水,口称善心渡苦厄。三千弟子修行飞升王母侧,来世托生莲台泗水众人得解脱。娘啊又盼你成仙断因果,又想你在我腹中十月多;心知你是鹤归青山命方妥,又恨你是山外舟辞我作远行客……”
燕燕收伞走进王母庙,从挎在王母臂弯的花篮里摸出几本书,盘腿坐下开始翻阅。
“多亏了青梅竹马作托,方有这三五话本能琢磨。书上说田旱蝗灾是天则,天则何时由神说!若是今日神仙宴饮醉倒云头卧,岂非盏倾酒撒人间鼾者多?早说这假仙人瞒天瞒地,趁他今日逃脱,且看我也来个换天换地……”
台上黑了下去。再亮起时,伙计在戏台两侧举着屏风,随着燕燕向前走,屏风开始挪动,场景不断变幻。两侧是竹林幽境,燕燕却只有眼前一条蜿蜒曲折的石板路。她一步一步走着,直到身后再不见王母庙、泗水村、鹊城……就这样,她登上仙山,成功飞升,成为仙人燕燕。到了神殿留名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仙人所说原来是假,泗水村天罚根本就是个骗局。
“奇也,怪也。泗水多奇士,修者一半多。若要留名青云殿,为何不见泗水村人一人名?殿中名牌皆看罢,若论人头三千众,若说年头千年多。莫非那仙人假借天灾称天罚,蒙骗泗水百年行**?好啊好,原来年年瓜果牺牲台上供,不知受供是牺牲……”
台下人笑出声来,沉闷的气氛方有缓解。接着就是燕燕在仙山潜心修行,得师兄师姐指点,进境神速。
串场时台上也不冷清。饰演师姐的优伶时而读书,时而鼓琴;饰演师兄的优伶先演拳法,再舞长剑。
年轻的剑仙一身沙青色道袍裹着正灰色里衣,外罩银蓝纱,作剑舞时璎珞、组佩叮当响。满地绢花被剑气裹挟,披帛似的绕他身侧。其剑招缠绵却不柔弱,剑影飘逸却不轻浮。铜镜紧紧追着他,皎月青光似都系于他一身。收剑站定之时,花瓣纷然委地,只留月影。
台上渐渐暗了下去。只闻琴声如流水,有千万狂花投之而不见。琴音渐消,剑鸣相和。
周围人鼓掌叫好。
马上到了燕燕下山揭露泗水村真相的剧情。
“天上悬日月,日月照人间。妖魔当道狂风乱,浮云隐蔽翳长天。扮做玉兔,夜半宝殿啮宝莲;称作天狗,金银下肚口垂涎。一路行来更有荒唐事,诸位亲见,非我戏言。”
三人一路上斩妖除魔,锄奸扶弱。不多时便到了泗水村。乡人见到燕燕皆惊喜交加,泪比话长。
燕燕提剑赶赴王母庙,与假仙人正面交锋;师兄师姐在暗处执剑作法,待到假仙人一出,立刻起阵。
“知你欲将罪责悉数推我身,怪我飞升去,害你无药吞。所谓赎罪,泗水村飞升众人仙山无人认;借口侍奉,王母像下白骨堆叠身后身。上愧天地予你通灵澄澈好心性,下愧我乡民百年供奉伪称神!今日我便送你见神女,倒要你亲口问:天命由谁主,人命由谁赔!”
假仙人作法裂天地,山摧石崩;真仙人捏决护众人,水来土掩。接着是刀剑相击金玉鸣响,假仙人被刺中,慌乱间手中剑被打飞。燕燕逼他入法阵,师兄师姐立刻起阵,三人协力将他斩杀。至此夜夜哭泣的冤魂终于得以安息,庙中石像不再垂泪。
尾声将近。三人欲行往他方,忽闻妇人大呼“燕燕”。
师兄闻声站定,见燕燕仍闷头向前走,出言询问,“为何不愿一见?”
“因果已了,”燕燕回头,面上血迹被泪痕冲淡,“不必回身。”
台上彻底暗了下去。依旧几声锣响,《泗水村奇事》唱罢。众人起身鼓掌应和,有小童挨桌重点油灯。
几位主演去幕后卸了冠饰盛装换了便装,重回台上与演出众人一齐谢幕。班主说了些喜庆话就从台中央退开了。主演拾香客上前几步,伸手比了个数字——“十七”。
众人纷纷掏出戏票查看上面的数字,又纷纷失落摇头。祝寒枝记得自己的票号——正是十七。但她无话不知,无话可问。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台上人眼尖发现,出声叫住了。
祝寒枝回身与他相望。
拾香客仰头望着她,“是戏不好看吗?”
祝寒枝摇头,“绝妙。”
拾香客又问,“那是人不好看吗?”
他脸上戏装犹在,神色较饰演燕燕时少了灵动多了沉静。鸽灰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编发用的绒绳却说主人尚且年少。发尾金饰也恰到好处,轻快却不轻浮。任谁来看,都会夸他是个美人。
然而祝寒枝只是摇头,“绝色。”
见她仍不打算提问,拾香客笑了,“这第三问也要我来问吗?”
见他如此执着,祝寒枝思忖片刻,指尖生出一朵玉兰花——不同于满地绢花,那是一朵真正的花。玉兰从她指尖悠悠荡荡飘走,直飞到拾香客鬓边。
拾香客讶然,抬手抚摸鬓边玉兰。待回过神来,赠花人却已隐入人群,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