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点着淡而浅的熏香。管事带着她们在人群中穿梭,不同的香气从赵玄鼻尖绕过,留下有关主人生活细节的推测。
步上三楼时,管事点了几名侍女与她们同行。金盘中奉着酒盏,鲜红色的酒液游鱼似的在盏中打转;银盘中盛着紫葡萄,青藤未去,长发般垂下。
数不清又上了几层楼、穿过了几个回廊,管事终于在珠帘前站定。金盘飞入帘后,她本人则变成了一轴画卷,落进香炉中,激起一层浮灰。
赵玄虽早已知晓她是死物,但见她下场如此,仍不免唏嘘。他掏出手札,开始对之前有关纸人的记载进行删改。
珠帘后的人懒洋洋倚在榻上,指尖抚过祝寒枝的金剑。地龙烧得极旺,不过片刻功夫,葡萄叶已萎靡皱缩。主人迟迟不发话,赵玄不敢解衣而坐,只悄悄把披风解松,取出手巾擦汗。
珠帘掀动,发出涧水滴石般的清响。金剑先探,而后露出寒泉似的一汪碧眸。
祝寒枝向她行礼,她点头应下,抛还金剑,歪头看向祝寒枝身后的赵玄,“剑不错。眼光也不错。”
又是一阵响动。错位的珠帘几番碰撞,最后归于原位。湘夫人亦端着银盘重回榻上。她随手指了个纸人,叫它带祝寒枝二人离开。
祝寒枝跟着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身问道:“前辈不留我们吃点心吗?”
帘内传来笑声,而后是几句打趣的话,“我还未计较你拿那破铜锭糊弄我,你倒找我要上点心吃了。你把这美人留下,我就让人给你上点心。”
朝赵玄掷去的葡萄被祝寒枝抬手接下。她将那枚葡萄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前辈只留他,不留我吗?师姐说我也是美人呢。”
湘夫人笑,满屋的纸人们也跟着笑。谈话到此结束,祝寒枝持剑行礼,赵玄跟着行礼,两人一同离开。
他本是随祝寒枝赴约,祝寒枝为主他为副。话题落到自己身上,他也知是两人间的打趣,与他无关,没有接话。此刻他才有机会同祝寒枝耳语:“声音好清晰,感觉像前辈在我耳边讲话。”
祝寒枝回道:“就是在你耳边讲话。”
得到肯定的回复,赵玄反而不信了。他开玩笑道:“前辈明明就在珠帘后,哪里能在我耳边讲话?又不是蛇妖。”
祝寒枝淡淡道:“前辈就是蛇妖。”
赵玄:“?”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足尖的声响亦敲在心上。最终好奇战胜恐惧,他回头了。
层层堆叠的银盘上,雾气般迷蒙的紫玉间,有一抹鲜妍的碧色。比起已然枯萎的藤蔓,它更加生机勃勃。侍女腕间水润剔透的玉镯比起它都显得逊色。
他回过头,提笔在手札上写下——“妖的眼睛,一样多情。”
纵然不记得来时路,回同圆客栈的路赵玄还是记得的。前面领路的纸人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显然是要带她们去另一个地方。
祝寒枝神色如常,他便安心跟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终于在一处小院外站定。
院门下悬挂着纸糊的灯笼。急风吹过,灯笼不断摇晃。烛火燎到外层的画纸,将画中人烧得面目全非。赵玄盯着用来糊灯的无脸画像,若有所思。
祝寒枝从怀中取出宝石递给领路的纸人,纸人伸手捧过,欢欢喜喜的飘走了。她上前推门。门后落了木栓,推不开。金剑顺着门缝拦腰斩断木栓,剑柄抵开木门,发出吱呀响声。
看到院中景象,赵玄不禁惊讶出声——檐下、晾衣杆上、地上,几乎铺满了画纸——他写话本写得最为废寝忘食之际,房内都不曾如此。他步步留心,生怕踩到画像。
推开房门,屋内只有一桌、一椅、一床。静云端坐在床上,一手稳端烛台,一手执笔作画。
面对门口的两个不速之客,她头都没抬,只留下一句“屋舍狭小,自便”。
若是在平时,赵玄肯定已经不好意思的行礼离去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和祝寒枝对视一眼,便拉开椅子坐下了。祝寒枝则坐在床上,和静云肩并肩。
烛火幽微,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天地。静云画完一张,便烧一张。烧了有大概三四张,祝寒枝站起身,在屋内转了起来。
静云见状,冷哼道:“找点心吃吗?你坏了我的规矩,若不是湘夫人作保,我定不会放过你。”
祝寒枝问道:“规矩?什么规矩?”
“自然是三枚铜板的规矩。”
祝寒枝仍旧摇头称不知。
静云笑了。幽幽烛火照亮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夜色中,“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为什么拿着那三枚铜板去赌钱?”
“原来铜板是你给的。”
祝寒枝笑了,赵玄却觉得她笑得不大对劲。果然,随后便听她反问道:“但坏了你的规矩,是从何谈起?我一不知铜板是何人相赠,二不知何处归还。若论规矩,也是犯了不告而取,按律杖十。”
纸上晕开一团墨迹。静云停笔,抬眼看向祝寒枝,“怎么,你是专程来替他们喊冤的?”
剑尖在地板上留下划痕,祝寒枝转头问道:“替谁人?”
“别装傻。”静云冷笑,“自然是替那些拿了我的铜板赢回钱财,却贪心不足的家伙。”
“何为赢回钱财?何为贪心不足?”祝寒枝抬手抚过金剑,眼中映出剑光,“他们以赌谋财,确实是剑走偏锋。但赌坊做局诱人一赌再赌,最后两手空空而去,在你看来算什么?”
“既如此,赌徒拿了你的铜钱,就不当只赢回输掉的财物,还应当让赌坊把用计贪下的财物吐出来。”
静云拍案怒斥,“十分胡搅蛮缠!”
祝寒枝回道,“不及阁下一二。”
赵玄没忍住笑出了声,却没想到成了惹静云动手的最后一环。这一笑提醒了她,场上还有个凡人。她起身朝赵玄杀去,后者亦反应迅速,立刻从椅子上跳开。奈何距离太近,还是没能躲过。
眼看那一掌便要落到身上,他周身却忽的浮起一层青光。静云拧眉退后,看向被灼伤的掌心,心中怒气更甚。还欲下手,却被祝寒枝用金剑挡开,打飞至院中。
没能绑他做人质,静云自认又少了些谈判的筹码;又因先一步下手,于情于理都只能死战不能谈和,因此手中动作愈发凌厉。祝寒枝却只是用剑回挡,并不主动出击。
赵玄看着院中腾起的幽火与金光,此刻心中才生出些恐惧。静云扑过来的时候,他是不太怕的。直到祝寒枝那张符纸护下他,发出耀眼的青光,他才意识到那一击或许是致命一击。
也因此后知后觉,那“好脾气”的前辈若不想放他们走,或许他最后看见的便不会是多情的眼睛,而是血盆大口或是攻击前摇摆的蛇尾。
缠斗许久,静云渐渐体力不支,动作慢了下来。本来就伤不到祝寒枝,此刻更像是论道而非死战。
祝寒枝又拦下一击。
青鸟感受到金剑的气息便飞了过来。这次却没有径直飞向祝寒枝,而是在赵玄身侧停留了片刻。青鸟在他身侧盘旋,倾听天道的回响——
“无缘仙山,不会飞升。”
它最终落在祝寒枝的肩上,静静地望着静云。
金剑制住了静云作乱的手,让她暂时平静下来。
祝寒枝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游历至此,无意与你缠斗。青鸟已至,若你执意不改,天道便会降下天雷。你痛恨嗜赌之人。三枚铜钱之约,却何尝不是你的博弈。坚持追问,已经是比得到结果更深的执着了。”
想起孤独园的阿玲,她补充道:“阿玲那孩子偷看大人藏的话本,说阿脂喜欢小敏,还说你是为情所困。明天是个晴天,不想和她坐在廊下说说话吗?”
赵玄经过静云身侧时,向她行了一礼,而后跟在祝寒枝身后离开。静云顶着血污站在原地,许久才回到房中,抱臂侧躺在床上。
床上有些硌。她睁开眼,看到了满床的花。
大的、小的、纸色的、墨色的……原来他不是被自己吓傻了,躲在房中不肯出去,而是在折花。他用地上散落的画纸折了很多花,还折了一支小船。
什么意思呢?
她想,是误入藕花深处吗?
不对,思路被干扰了。还是要想那一番话是什么意思。想劝她?想救她?真可笑。没有任何人能劝一个真心被辜负的人咽下苦果,从此爱恨嗔痴都封入土。
唯一的烛火灭了,房内漆黑一片。她裹紧被子,头一次觉得夜里这样冷。
她忽然想,明日去买床厚棉被吧。或是过几日搬到孤独园,与阿玲她们同住。
不,明日便搬去与她们同住吧。先教训偷看大人话本的阿玲。那里面太多歪理邪说,看完忘了算好,若是有样学样……静云想,至少在阿玲长大成人前,自己都要看顾好她,不要让她走自己的老路。
虽然不情愿,但她仔细想了想,觉得那人说得对。
自己虽仍不肯丢弃手中紧握着的东西,但人有两只手。
她还有一只可以抓起新事物的手。
静师傅终于愿意搬到孤独园与孩子们同住。听说静师傅要住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阿玲高兴坏了,尾巴似的跟在静云身后,又是倒水,又是捶背。
结果没得意两天,就被静师傅抓住在夜里偷看话本,挨了狠狠一顿训。
她坐在廊下,一边听静师傅训话,一边在心里犯嘀咕。早知道就不和灰衣服姐姐拉钩了,大人们不讲这个,该拉着她按手印画契才对。
但那个姐姐再没来过。与她同行的那个哥哥倒是又来了一次,没有带红果,而是带了许多的书。
阿玲趁他和静师傅聊天时偷偷翻看,发现厚厚的一摞书,除了连环画,话本,还有……《新律》?
阿玲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没看到静云嘴角翘起的弧度。
不仅有文字,还有大大小小的图画。人物、钱币、刑具……阿玲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刺激了吧!
她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原来姐姐说自己看的话本不好,是因为她看过更好的东西。
爱你姐姐!有缘再见!
而当事人祝寒枝选好书、交给赵玄后便不再关心此事,此时正在钟楼附近闲逛。
容城事毕,她们要启程前往下一处了。赵玄对老张肉饼念念不忘,想在离开前再吃一次。
于是两人分头行头。赵玄去送书,祝寒枝去肉饼摊排队。
望着眼前如龙的长队,赵玄感叹道:“幸好分开行动了,不然今日肯定又要坐在一边吃边角料。”
祝寒枝点头回应。
只是这次离开时,赵玄真的掏出来一个信封送给老板。里面除了信,还有一个祈福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