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
泠歌拽着江语凡一路狂奔,直接将人拽进了她租住的这个院落,随后将门死死栓紧。
做完这些,她长吁了一口气,复抬头看着再次体力不支的江语凡:
“呼。得告诉你一个决定——我又打算离开了。”
江语凡:??
泠歌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和江语凡解释自己修炼时感觉到的冥冥之阻力,以及给一些人比如曲妍珠带来无妄之灾后可能产生的更多的因果孽债。
她只觉得,这梁州府差不多可以说再见了,和原身有牵扯的太多人在这,绝非好事。
不过这江语凡看起来倒是还老实,没节外生枝,哪怕已经认出她不是褚泠歌。
所以她理应和他道个别。
泠歌念头通透,当即回屋准备打包必要的行李,可江语凡却罕见地情绪激烈起来。
“林公子……不,泠歌!你能否不要走?上次是怕京里贵人针对,这次呢?这次为何又是说走就走?你不是说想在梁州城安定下来吗?都是骗人的话语吗!”
江秀才大袖颤抖,高高瘦瘦的身体却在体力不支和情绪激动下险些站不稳,急急地质问起泠歌来。
泠歌步子一滞,闻言停住身形,叹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清癯瘦弱的江语凡,直截了当问道:
“你这是舍不得我走?”
江语凡质问的话语卡壳,脸上浮起可疑的薄红,半晌才低头喃喃道:
“若……若我说是呢?”
泠歌笑了。
她大步流星上前,拍了拍江秀才那瘦骨嶙峋的肩膀,调侃道:
“那你不如别考这功名了,拜我为师,随我浪迹江湖而去?”
说完这话,她都觉得荒唐。
原身记忆中,在原身辗转流落烟花之所后,不堪再与之相见,避而远之,最终只从旁人口中得知了那年探花郎的消息。
而探花郎领了梁州南边的官儿做后,路途中经过梁州城,原身才得以远远望到一眼,却见那人已是半边头发花白。
半边头发都白了,可想而知这读书有多用功多执念了吧!
没想到,泠歌才又从零碎的记忆画面中脱出,就听少年秀才掷地有声的一句:
“好,不考这功名了。我拜林公子为师!我们一起走罢。”
这回轮到泠歌:???
她一脸错乱地上下来回扫视这失心疯的江语凡,半天挤出一句:
“你读书给脑子读坏了吧?”
说罢,她好笑地摇了摇头,甩了甩袖子就复往屋子走去。
却被人擒住了衣袖。
少年人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变得略为低沉干涩:
“嗯……师傅。我是认真的。”
泠歌错愕地回头,却撞上了那一双目若朗星的俊眼。
这江语凡,之前她没仔细看,其实皮囊长得确实不错啊……
呸呸呸,什么不错,她不能再搅乱这些原身羁绊之人的命运了啊喂!
于是,她断然拒绝道:
“不行,我刚刚只是开玩笑……”
可江语凡突然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大响头,给她看得一愣一愣的。
磕完头,江语凡顶着一脑门子灰,笑着呲开大白牙,露出了同之前那抑郁书生面貌相当不同的开心笑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师傅您说了收徒,我应承了还行了拜师礼,除非您当下就把我逐出师门,否则我一定会跟紧你!”
再也不会次次和你分开了。
院中二人,一站一跪,静默瞬息。
一阵风携着桂花香气卷过,吹散了泠歌心里的那点关于篡改他人命运、介入因果的犹疑。
世上本无双全法。犹疑这犹疑那,那还是修心意道之人吗?
既如此……
“磕三个响头就算拜师礼了?还不给为师斟一盏茶来?”
少女的声音清亮。
江语凡微微睁大双眼,随即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他重重点头:
“好的,师傅!”
院内的二人相谈甚欢,院外的路人却再次路过,大声八卦着刚刚从府衙门口观来的见闻。
路人丙:“判了么?我才去凑热闹那案子就判完了,判了啥?”
路人乙:“哟,狗男人毫发无损,捉奸的疯妇曲氏却是要做一年的牢哟!”
路人丙:“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啊,你说她干嘛非得拿簪子去捅人呢?”
江语凡没甚听清墙外的路人之语,耳聪目明的修仙之人泠歌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刚和新徒弟调侃的心思沉了些下来。
曲妍珠没给那舞姬捅死,却还是要坐牢么?
明明那银簪都被她灵力融了,物证都没了。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呢,人证一大把。
她还是听到了曲妍珠牢狱之灾的信息,那么这因果她就还算未了结完毕。
想至此,泠歌对江语凡道:“这个院子我先退了,带不走之物都存在你的院子里,烦请帮忙先收拾一下我二人出发的行李,为师还有要事要去办!”
江语凡轻点头,望着泠歌凝起的眉头,道:
“师傅,您且放心罢,这里交给我就是。”
此时已近黄昏,斜阳倾泻,将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已有人家飘起做饭的炊烟。
泠歌离开院子前,进屋换了身暗色劲装,又扯了块面巾给半张脸罩上。
这才避开人群,往府衙的方向窜去。
梁州府衙。
“知州大人,已接近散衙的点了,其他事项有下官代理,曲氏的转移工作也会在明早依序进行……大人您不如先回去休息罢?今儿也闹腾,累着了罢?”
徐大人站在拓跋弘侧后方,小心翼翼贴心地进言道。
拓跋弘放下手中的一沓旧案卷,揉了揉眉心,却只是平静道:
“你等先回去歇着,我今晚住府衙里,你们散了吧。”
徐大人和其他佐官面面相觑,对年轻的知州之砥砺勤奋程度又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诶,诶,那知州大人您别累着了,要不要下官唤侍者来帮您收拾一下卧榻?”
“你们走吧,我有人服侍。”
拓跋弘讲完这句,就继续阅览起案卷,不再和佐官搭话。
太阳又斜落了几分,府衙里的大大小小官员衙役纷纷散去,各回各家吃饭歇息去了。
拓跋弘唤来留下的唯一侍卫梧六,给办公之所点起几盏油灯。
“对了,衙门的后厨里做了今晚的饭菜吧?你亲自给曲氏送一份去罢。之后便自己歇息去,不用时刻候在此处。”
拓跋弘放下笔,对梧六道。
“喏!”
梧六立时应下,从拓跋弘批阅公文的签押室撤了出去。
室内只剩拓跋弘一人。
昏霭的暮色从屋外天井透了过来,和屋内摇晃的烛光交织在一处,令他有些莫名的疲惫之意。
于是他放下手中案卷,起身朝屋外暗淡的天光下走去。
而这时,身后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窣。
拓跋弘锐眸一利,转身便朝屋顶那处看去。
可暮色之下,府衙屋顶的瓦片排列完整,并无任何异物的行踪。
但只有泠歌知道,刚刚窜过去的,正是第一次来这梁州府衙的她自己。
她从官员办公的签押室上方蜻蜓点水而过后,略略扫了一眼天井之下的位置,似乎看见了某个熟人。
但她很快便从这一块脱窜而走,不留一丝痕迹。
牢房,牢房。
牢房在哪里?
直到她在愈发变暗的天色中,看见一个身着衙役服饰的男子,提着个食盒往西南方向一处甬道小门过去时,她才明了。
就是这,仪门西侧。
那衙役打扮的,正是亲自去给曲妍珠送饭的梧六。
至于为啥要亲自给曲妍珠送饭,他其实大抵猜到,自家主子怕是和那冉小少爷有了啥交易的缘故。他可不会多问。
梧六掏出挂在身上的一大串啷当作响的钥匙,一手拎着食盒,举起其中一把钥匙就要往锁孔里对准。
这时。
一阵天旋地转之感传来。
梧六只觉眼前一黑,便身子一歪,软倒在一旁。
与此同时,夜行衣打扮的泠歌眼疾手快,一手接住那险些撒了的食盒。
她轻呼一口气,揩了把薄汗。
直接调用神识致人昏迷,还是需要些精确度的,差点给这小衙役弄残了。
而后,泠歌捏着梧六举起的那把钥匙,打开了甬道的小门,闪身而入。
签押室。
天色终究是全都暗了下来。
拓跋弘仔细走了几圈,对那声窸窣响动最终推定为猫儿上檐后,就回到了点着灯的签押室办公。
虽然他仍是隐隐存了丝疑。
烛火下,他忽而停笔,从旁抽出那张画像。
若说白日冉明风在时,提及林霖这个名字后,他还有些犹疑。
那么现在,结合冉明风口中那人的行事作风,又想起他曾亲自和她打过的那两个照面。
拓跋弘几乎确定了,那就是她。
修长的指节抚过画中人缥缈若仙的身形。
百花宴上那一眼便使他被攥住心神的惊鸿初见。
拓跋弘忽地举起那张画像,置于烛光映照明亮处,深深地看了几秒。
他素来平静冷峻的目光中,映出几点星火般的炽烈灼热。
而这时,屋外突然传来留守在府衙值夜班的几名原班衙役的大吼:
“不好啦大人,大人!梧六他被人袭击了!”
拓跋弘霎然间放下画像,疑问地朝奔来的衙役几人望去。
在确证衙役们的遇袭通报,并且甚至还得知有人劫狱后,拓跋弘倏然站起,将画像放回案卷之下,森冷道:
“分头追查!即刻行动!”
“收到!”“喏!”
本已散衙的梁州府衙,点起一盏盏烛灯,散衙回家的官兵们,也各自被值班衙役们通报叫了回来。
只为追查劫狱和袭击之事。
梧六在拓跋弘和郎中的视线下,终是醒转了过来。
他捂着尚还有些刺痛、却无任何外伤的脑袋,这才大惊道:
“不好了主子,有刺客!”
拓跋弘示意郎中去煎药,自己却等梧六受惊的状况渐渐平息后,才开口问道:
“已经在追查了,目前只丢了曲氏一人。你可有见到袭击之人的样貌?”
梧六捂着脑袋,喘着粗气汗滴如豆,痛苦地回忆但毫无头绪:
“没有,对不住啊主子!我甚至没和他有任何交手,也没被打……直接就这么晕了过去!简直,简直像邪术……”
拓跋弘若有所思。
梧六却突然一拍脑袋,又嚷嚷道:“对,是有点像今儿白日,在香玉阁那一会,主子您还没过来,我们就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也是像极了邪术……和今晚这一击甚是相像!”
嗯?
又是香玉阁之案么。
拓跋弘眸色转深。
“你在廖郎中照看下先养伤,配合治疗。我先走一步。”
抛下这句话,拓跋弘就离开了宿卫房,往签押室的方向疾步而去。
疾步过程中,一些线索在他的脑中穿插交织,渐渐描摹出一些令他不敢相信的眉目。
会是那样么?
…
梁州城闾巷,小院内。
泠歌院落里的大件基本转移到隔壁江语凡院里,只留下简单居住一晚的床榻和洗漱之物。
曲妍珠被灰头土脸地带来时,已然没有了最初的惊异和费力挣扎,而是有些呆呆地看着蒙面的泠歌,歪头不解状。
泠歌扯下面罩。
曲妍珠反应慢了半拍,道:“你不是……今日,诶,好像还在哪见过你?”
江语凡这时也正端着饭菜,从正门推门而入,看见面熟的曲妍珠,也呆立住,不由问道:
“师傅,这位不是……您这是?”
泠歌越过曲妍珠,走去接过江语凡买来的酒菜,放在石桌上。
又素手一指桌边几张石凳:
“坐。”
曲妍珠呆滞地走向石桌边,随便挑了张凳子坐下,就听泠歌的惊人之语接踵而来:
“你若还想坐牢,我也可以把你送回去。不过,我劫你出来,就已经还清了这因果。”
“但若你不想继续坐牢,恐怕日后便也只能做个亡命之徒,一辈子被官府通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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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