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泠歌顿感不好。
她扯了扯江语凡的胳膊,脚下已蓄势,准备当即离开现场。
江语凡才从那恐怖的威压中缓过神来,就看到有过一面之缘的拓跋弘乘着马,径自朝身边的泠歌而来,嘴上还道出了“褚泠歌”这个名字。
他们俩,居然也认识?
是了,她本就为高门贵女,和源王世子识得实在是正常得紧……本就是他僭越……
江语凡还沉浸在自己突如其来的苦涩之中时,就发觉泠歌拽紧了自己的胳膊,将他往后一带。
随后,那股不可抗拒之力道,就生生拽着他挤出了人群,一路远离了香玉阁后街的地带。
“泠、林公子,你这是……?”
待二人一溜烟地摆脱了冉明风和拓跋弘的视线,江语凡气喘如牛、面色发白,弯腰撑膝、费劲地看向气定神闲的泠歌。
泠歌将他往暗巷内又推了推,自己扒着墙,一双眼睛灵活地四处又望了望。
见拓跋弘并未驾马追来,她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对跌坐在墙根的江语凡道:
“江兄,可否向你打听一事——这梁州府的知州,姓甚名谁?”
因为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事情或许因为她的一些举动,往和原身上一世不同的方向去了。
本以为冉明风夫妇都按照原节点出现在梁州城,那么很多事情应当不会和原身那辈子有多大出入。
甚至江语凡原本也是在原身死后,回到了梁州老家备考后高中的。
但拓跋弘?
她若没记错,此时的拓跋弘本应老老实实呆在京城,和他的反贼老爹一起策划谋夺皇位吧?
“咳,咳咳。”江语凡咳嗽了两声,剧烈奔跑后的身子才终于平复些。
他不知为何泠歌出此问,还是答道:
“那就是刚刚高马那位,源王世子,拓跋弘大人了。林公子,你先前不知晓?”
泠歌右手握拳,半晌后锤了一下暗巷墙壁。
“不知晓,我以为是个什么老知州呢。”
原身的上一世,此时照管梁州府的,本应是个老知州没错。
“那并非如此……只是,林公子和知州大人,亦是旧识吗?”
江语凡重新站起身子,心念摇摆之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此言。
泠歌看了他一眼。
“我和他认识,但褚泠歌据我所知和他没交集。”
她抛下这句,权当给这心系佳人亡魂的秀才留个好念想。
“好,好。”
江语凡应了下来。
可话是如此没错,为何他还是会有一些莫名的焦躁之意?
这边泠歌见情势稳定了些,便拍了拍秀才的肩膀,对他打了个手势:
“我们先回院子再说。”
说完,她便先行窜出了暗巷。
我们……对,至少现在,她和他才是一起生活的邻里。
江语凡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后也大步跟了上去。
“好,我们走!”
…
泠、江二人离开暗巷好一会儿之后,才有一队人马从枕溪坊的方向追了过来。
冉明风按下还想继续带队往前冲的玄,目光复杂地望了眼前路方向。
“不用再追了,林大师既不想见我,就暂不勉强了。”
“是,主子。”
玄面无表情地抱拳,领命。
他不知为何主子要放下被官府押下的少夫人,定要先带人追着那江湖道人过来。
难道一个江湖道士,比少夫人还重要?
面无表情的玄,暗自记下这一异样。
“走,去府衙!”
神情疲惫的冉明风挥袖,召众府卫往梁州府衙门的方向行去。
梁州府衙。
“大胆曲氏,竟敢当众挟持赵姓女并试图杀之,虽仅造成轻伤,但用心歹毒,故杀未死!判伤人目,押入牢狱、量刑一年,还不领罪!”
坐于堂上正中的佐官,也就是梁州城本城的通判徐大人一拍惊堂木,对着下头跪着的曲妍珠喝道。
同时,他又悄看了眼坐在侧边的拓跋弘的脸色,见其未反对,并放下心来。
青楼女子被伤,量刑减一等,判一年当是合适的。
他虽年级比拓跋弘长了一截、且调来不久,但拓跋弘却是实实在在压在他上头的知州,行事严苛,他可不敢行差踏错一点。
台下,曲妍珠已然没了先前捉奸的气焰,她兀自抽抽搭搭,和同样哭得眼红的丫鬟楹花跪于一处,一时间提不上劲来应答。
“大胆曲氏,竟……”
徐大人又是惊堂木一拍,开口便再次呵斥。
没成想,却被曲妍珠猛地一抬头打断:
“曲氏领罪,但是大人,犯妇可否再提出一个请求?请官府明证,批准我与冉明风婚断义绝!”
义绝。
这词从曲妍珠口里喊出来,令堂内堂外的人们都惊了惊。
若是夫妻双方谈妥的和离,实则对女方的影响并非致命。
但主动提出义绝的女方,若丈夫本无打杀妻子之打错,往往会被视做性情极端之妇,难以再嫁。
徐大人反应过来,还想开口劝曲妍珠先别犯浑,做不过是冉明风去青楼找人陪了个酒而已何必做什么贞洁烈妇。
但另一边,拓跋弘却开口了:
“准。”
曲妍珠惊喜,不住地磕起头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这时冉明风才将将赶到府衙之外,便听到了自己妻子与自己义绝被官府批准,当下步子一踉跄。
“小曲!莫要糊涂!”
冉明风失声喊道。
可曲妍珠只是略微侧头,给了他一个冰凉又决绝的眼神,复转身趴伏于地,任衙役将自己拉起。
冉明风急了,想着事情怎么进展如此之快,小曲是怎么了,梁州府衙又是没有接到他留下的通融之财还是怎么了?
他一时间急得如热锅蚂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曲妍珠被带着下狱,又不能当着众人面问徐大人为何收了钱却不通融?
徐大人也没法啊。
他看着案子快速结了,飞快地给了身边师爷一个眼神。
师爷接到信号,微微点头,先行撤了下去,寻到了冉明风几人,将那包银子原样塞了回去,只附耳留下小声的一句:
“梁州府廉洁治下,不同于其他地界,你们再不可使这一出了!”
眼见案结台撤,人们也都纷纷散开离去,冉明风却还站在原地,玄扯了几次都没扯开,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府衙堂上侧坐那一人。
拓跋弘拍了拍袖口,站起身,在徐大人的赔笑中准备往内堂走去。
这时他却被一人叫住。
正是冉明风。
“知州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冉明风三两步赶上了拓跋弘和徐大人离去的步伐,定定开口。
徐大人一脸不耐,对这案子的导火索之人、也就是这纨绔少爷没兴致搭理,看了眼冷面知州便驱赶道:“走走走,有空叨扰知州大人不如下去想想怎么给你狱中的娘子带饭!啊不,快要义绝了也不是你娘子了……”
可冉明风任谁都拉不开,只挡在拓跋弘面前,盘丝不动。
拓跋弘这才将眼神放在了冉明风身上。
他还有另一事要查,不想在这被一个管不住□□的家伙拦着。
但冉明风下一句话却停下了拓跋弘的脚步。
“知州大人,你可还记得,四年前,樊梨镇,剿匪一案?”
冉明风无视徐大人的驱赶,只对着拓跋弘道。
拓跋弘视线一转,对上冉明风的眼神。
“徐大人,你可先忙自己的去,我同这位冉公子有旧案要议。”
他没有犹豫,当下发话。
“这……?”徐大人一脸懵,但被拓跋弘的亲信推搡着,还是离开了。
拓跋弘朝府衙深处的议事厅方向一抬手:
“冉公子,请。”
冉明风点点头,示意玄和其他侍卫都不要跟过来,随即大步迈出,同拓跋弘一起往府衙议事厅的方向而去。
“急着找我单独会见,却不是来给前妻求情的?”
议事厅内,拓跋弘一拂衣袍,转而打量着一脸郑重的冉明风。
冉明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其实这桩婚事,本非我所愿,是小曲她用药……罢了,家丑不便外扬,木已成舟。这次确实也是我错了,我本就答应她不会去那烟花之地,她这回要断婚,便断了吧。至于小曲的刑期……我知用金钱无法通融,只求能将她转移至清渠镇的牢门,也好让她家里人对她有个照应。”
拓跋弘抬了抬眉,听冉明风说了这一堆,却并不打算继续追问冉明风的私人感情问题。
“转移至清渠镇可以,这不难办。只是你刚刚说的找人,是要找谁?和四年前的剿匪案,又有何干系?”
他拎出重点,不想听冉明风自顾自说太多无关之语。
“是了!四年前……樊梨镇,我第一次离家历练不久,就和我那时一同前行的道士走散了。她,她名为林霖,今日还在香玉阁楼下出现过,大人可否帮忙寻人,我知官府接寻人之事,是可以接重金酬谢的!”
冉明风说着说着,就从颓丧的苦涩状态中脱离出来,越说越激动亢奋。
他亲眼见到了,就是那人,就是那人!
不是那只有侧脸相似的舞姬,而是正正好就是她,小仙女……
重金酬谢?
拓跋弘慢悠悠地在一张太师椅坐下,伸手拿案几上的小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寻人案可以接,重金倒不必,按炎历的规格来就行。说说那道人的特征?”
拓跋弘抿了口温凉的茶水,道。
冉明风激动起来,他也一把坐在了拓跋弘临近的椅子上,双手比划起来:
“大概这么高,瘦瘦的,头发大概这么长,穿着……哎呀,大人您有纸笔么,我画技还行,直接画出来便是!”
“行,那边的条桌上有笔墨纸,你且去吧。”
拓跋弘见冉明风连自己妻子与他义绝还下狱都没这么情绪波动大,不仅也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看,到底是什么仙风道骨之人,让这纨绔如此上头。
可当他喝完杯中茶水,起身走至冉明风一侧,望向纸上那勾勒出的轮廓后,一种荒谬的熟悉感袭上心头。
画上的人眉目清淡,却若含远山,身形清瘦却不失劲气,唇角似笑非笑,气质绝尘,不知是仙是凡。
不过,虽冉明风画技不错,却还是不能让拓跋弘确证他心中呼之欲出的直觉。
于是他问:“此人姓林?”
冉明风放下笔,确认道:
“对,除非她用的是假名。姓林,名霖!”
拓跋弘缓缓点了点头。
“行。若此人还在梁州城范围,几日之内必帮你寻到人。”
冉明风听到拓跋弘的承诺,喜不自胜,而后才忧虑起曲妍珠的牢狱之灾。
但拓跋弘已唤来府衙里的其他管事的副手,去协调转狱之事。
他自己则是收走了那张半干的画像,遁出了议事厅。
林霖。
林。
泠。
是她么?
人群中那一眼令他当时差点失了方寸,却险险地捱住了追上去的冲动。
他不是冉明风那身无大任的商贾子弟,他不能贸然就去追一个已被京城义庄录入的“不存”之人。
百花宴那次直接的求娶,是他唯一放纵自己僭越大计的一回,只因世间女子几乎无一能入他眼。
唯一能入他眼的褚泠歌,也正因为那一份绝尘之质,不再列于他的联姻名单。
除非……除非。
阳光透过梁州府衙院内的三角枫,将暗影打在那一卷画像之上。
拓跋弘朝京城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除非,这天下,由他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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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