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绵,沥青路面湿润泛着水光,云雾绕着苍翠半山,越野车在盘山公路是驰骋而行。
这边人迹稀少,周围空旷得连鸟鸣都不曾听见,徒增几分寂寥萧条。
细密的雨雾密不透风,不容预料,不见车笛。后方陡然出现一辆双桥货车,重量的悬殊将越野车直撞飞出去,特殊材质的护栏也经受不住突来都撞击,不堪重负断裂,最后越野车坠崖,火车自燃。
冲天的火舌驱散了灰蒙雨雾,苍翠的青山的被炙烤得颜色深了几分。
朦胧的细雨陡然下,噼里啪啦倾/泻/而/出,却是怎么也浇不灭那烈火,四周响起警笛,红蓝警灯撕开云雾直驱而入。
他好像看见远处血泊中一道温柔的目光,奈何雨太大,他怎么也看不清。
雨水快要将人淹没,他渐渐喘不过气,下意识想拔腿跑,想上前去握住父母的手,雨幕里他好像看见母亲再向他招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的什么。
雨太大,警笛长鸣,他听不见,也听不清。
最后只能崩溃的在雨里痛哭,然后一阵尖锐刺耳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愣怔的扭头看去,只看见一个庞然大物快速朝自己奔来,最后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好像听见了尖叫声、爆炸声、和救护人员的遣散安排。
要相聚了,他想。
再睁眼,他看见半撑着在一旁盯着他看的人,熟悉的眉眼和紧绷的神情看得他心安。
床头灯亮着,温柔缱绻,驱散了不少噩梦带来的心悸。
“做噩梦了?”
燕许绥伸手撩开他额前碎发,额角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晶莹的亮。
凃荆濯闷闷的嗯了一声,刚来宁城的时候,他总会梦见父母,其实无论车祸还是雨天,都是他根据一些细碎证据再自己推理出的臆想,他得知父母去世消息已经是半年后。
当时他连去祭拜都不及时,得知没几天他自己也出了车祸,后来在父母上级领导的帮助下竭力抢救回来,也在尹崎川的帮助下改名换姓。
甚至当时有人提议他在四大姓里随便挑一个,凃荆濯性子倔,最后选了父亲的姓,在十来岁的年纪给自己重新改了个名字。
父母双亲早就不在,在他的记忆力甚至很少有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的角色。
凃雄毅虽然是宁城人,但他却极少在这边,只有极少数时候假期会过来,后来爷爷奶奶去世,就很少过来了。大多生活在陵城,再后来父母的远出执行任务,早些年还能与母亲一年见上一次,一直是父亲陵城的同事在接济他,小小年纪的他早就学会独立。
却也是会在半夜一人从空荡荡房里醒来时迷茫。
燕许绥轻轻捏他的耳垂,柔声安抚他:“都是不确定的事,不要想这么多。”
“我知道。”凃荆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时才觉得缓过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过。
出了汗,身上都有些黏糊,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说:“我去洗个澡。”
燕许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问:“不睡了吗?”
梦里的心悸仍有,凃荆濯垂眸看去,忽然笑了出来。
燕许绥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啧的一声坐起来,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右手从后脖颈环过去捏住凃荆濯下巴,让人顺势依偎在他怀中:“不困是吧……”
没等凃荆濯回答,再多的话的堵在了喉咙里,燕许绥手劲儿大,动作却是温柔的,他轻轻吻着凃荆濯。
本来只是想小施惩戒,最后真的擦枪走火,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燕许绥才半搂着人从浴室出来。
床单已经换过了,凃荆濯有轻微洁癖,这点燕许绥太知道了。
起初结束时凃荆濯即使再累都会自己坚持去洗澡,燕许绥挺不爽的。后面燕许绥发现了对方只是洁癖,于是吃饱喝足后都会乐此不疲的抱着人去浴室。
一开始凃荆濯挺抗拒的,后来次数多了也习惯了,任由燕许绥怎么摆弄。
这方面两人可谓是非常合拍,就是燕许绥连啃带咬让凃荆濯情到浓时都不忘甩对方一巴掌,说别再脖子留印。
闹钟铃响,凃荆濯哼哼几声推了燕许绥一把,今天出了点太阳,柔和的日光透过轻纱照射进来。
直到站到洗漱台前,凃荆濯才无力的叹了口气,纵使三令五申,燕许绥还是在他侧颈留了个印。
于是在燕许绥跻身进门时挨了一巴掌。
非特别强调,他们可以穿便服,最后凃荆濯在衣柜拿出一件立领明显高一下的衣服换上,将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门外燕许绥正抹着脸上的水进来,看见扣纽扣的凃荆濯不免又有些情动。
凃荆濯手指匀称修长,曲起动作时格外好看,燕许绥倚在门框上看得愣神,然后在收到一个警告的眼神后咧嘴笑了笑。
在门口道了别两人各自扑向工作,法医室依旧是凃荆濯最先到,他换上白大褂直往解刨室。
他其实有个大胆的猜测,不过一切都有带定论,检测结果未出,这些都是无用的猜测。
他对着台上那一同红黄白的碎肉,腥臭黏腻的腐味充斥在每一寸空间,已经无法继续拼凑了。死者家属正在与罗峰家属协商赔偿事宜,毕竟一尸两命,这事难以定夺。
临近中午,死者家属在警局门口撒泼打滚打闹,门口警员头疼的劝解,但是丝毫没有用处,只听见一声声命苦和太难。
凃荆濯路过,大概听了些,一扭头与死者未婚夫对视上,对方脸上满是憔悴,比昨天还要苍老万分。
对方很努力的朝他挤出一个微笑,凃荆濯点点头,没说什么。
纠纷一共僵持了五天,亲缘鉴定已经出来,凃荆濯将报告拿在手中,猜几人的角色。
薄薄的鉴定报告捏在凃荆濯指间,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摩挲得微微发皱。
白纸黑字的亲权指数明明白白,胎儿与这名未婚夫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这个结果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块,将原本就一团乱麻的纠纷搅得更加浑浊。
办公室的百叶窗漏进细碎的天光,落在报告上。凃荆濯垂着眼,指尖划过鉴定人签字的位置,心底已经推演起几种可能性。一尸两命的车祸案,家属在警局门口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默认腹中孩子是未婚夫的骨肉,才拿着这条理直气壮索要高额赔偿,如今这份鉴定结果出来,等于直接推翻了所有人的预想。
“凃法医?”萧铎敲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笔录复印件,神色凝重,“外面家属还没走,罗峰那边的律师已经来过两趟……”
一边说着他垂眸扫过凃荆濯手里的东西,看清后话语顿住,不免震惊道:“什么意思?这……啊?”
凃荆濯合上报告,将它放进档案袋里封好,声音平淡无波:“胎儿不是他的。”
萧铎脸上的神色骤然一滞,愣在原地,半晌才低声唏嘘:“我靠……死者未婚夫知情吗?那男的看着那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两人应该挺恩爱吧,那……这个怎么说?鉴定甩出去两方的协商算是彻底谈崩了,而且……咳……罗峰女儿刚还真就要求查亲缘关系,毕竟一尸两命,怎么赔也有待定论。”
正说着,外面走廊传来杂乱的争吵声,嗓门越来越高,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死者母亲尖利的哭喊穿透墙壁,不断控诉罗峰肇事害人,讨要说法。
凃荆濯拎起档案袋:“走,去找燕队。这份鉴定不能直接交给家属,先移交重案组,结合笔录再看。”
两人快步往重案组办公室走,刚转过回廊,就撞见那名憔悴的未婚夫。
男人靠在墙壁上,右腿打着石膏,伤得不重,身上可见的伤依旧结痂。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烟盒,指尖抖得厉害。看见凃荆濯手中的档案袋,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警察同志,这个到底要怎么判……我与我爱人并没有结婚证,她……我……需要做亲子鉴定吗。”他嗓音沙哑,说到最后又自己卡住了没再往下说。
凃荆濯脚步顿住,看向男人布满希冀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萧铎上前半步,轻轻隔开两人,语气克制:“按照这种情况应该是要做的,但是鉴定报告属于案件物证,暂时不能向你透露,后续会统一告知。”
男人不肯退让,肩膀微微发抖,固执地盯着档案袋:“我有权知道,那是我未出世的孩子。”
“胎儿不是你的。”
一道冷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许绥从办公室走出来,一身执勤制服,肩章在光线下冷硬分明,他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没有半分迂回。
这句话落下,周遭瞬间安静。
未婚夫脸上所有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晃了晃,后背重重抵在墙壁上,烟盒从手中滑落,香烟散落一地。
他张了张嘴,几次发声都没有吐出完整的字句,先前强撑出来的那点精神彻底垮掉,眼底的期盼碎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反复摇头,眼眶通红,“我们快要结婚了。”
凃荆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沉郁。一场车祸夺走两条性命,可真相之下,藏着另一段不为人知的纠葛。
燕许绥示意萧铎先把人带到接待室,转头看向凃荆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侧颈那处被衣领遮掩的印记,压低声音:“这场车祸,未必就只是简单的交通意外。”
凃荆濯捏紧手里的档案袋,眸色沉沉。之前解剖时那些说不通的细小疑点,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是啊,一尸两命,可死去的人背后,还藏着没被挖开的秘密。
“蓄意谋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矛头都指向这四个字。
凃荆濯抱手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那本笔记本。
“说不通啊,我查过了,罗峰与死者并未有过交集,与死者未婚夫也并无交集,况且罗峰应该不是长期留在这里的人员,火车司机嘛,工作哪有稳定的。”
“萧副队,档案能否借我一看。”
萧铎寻声看去,将手中档案递给凃荆濯,后者接过,目光锁在履历那一栏停顿几秒。
罗峰早年在西南边陲一家客运公司上班,后面因亵职而被开除,甚至罗峰还坐过牢。
“蓄意谋杀无非几种情况,三人并无交集,排除情杀,罗峰并未勒索任何钱财,这似乎也不存在财杀,那么蓄意谋杀这一定论并不成立,罗峰坐过牢,出狱也才一年多两年不到,如果对方有精神方面问题呢?”
凃荆濯的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抛下一粒石子,他的意思显而易见,倘若不是报复人,而是报复社会呢?
只是碰巧牵扯出一段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