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纠纷终于在进行了一星期后伴定了论,罗峰在与两名女儿交谈后,或许良心发现或许是别的,已经交代了作案过程。
长途跋涉后本就犯困,罗峰其实已经看到了一旁的摩托车 只是并没有理会,直到他从反光镜看到飞出去的摩托车,才惊觉撞了人,顿时停了车想要下去查看,车门打开后,那一瞬间或许鬼迷心窍,在迈出脚后他又猛的惊觉,如果人不死,纠缠不休,只会更加麻烦,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索性关上车门反复碾压,他往返数次后才长舒一口气,坐在驾驶座冷静的报了警,只是他不知道,轻伤的男人在地盘下逃过一劫。
最后协商赔偿五十万,而死者未婚夫得知胎儿并非自己的后再也压抑不住蹲在警局门口痛哭了一下午才颠簸着起身离去。
后续三方如何协商妥协不得而知,法院这边已经给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入狱前,凃荆濯提起要前往见罗峰一面。
这是他说不清多少次来到这里了,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狱警朝凃荆濯点头后拉开门。
因职业原因,罗峰身材肥胖,尤其是腰腹一块极其胖硕,就是关押这几天人都憔悴不少,乌青的眼底是高高肿起的眼袋,胡茬横乱生长,头发剃了,就连脖颈那一圈油光的肉都变得松松垮垮。
见到凃荆濯,罗峰并没有什么表情,想是已然认命,他当时那句妻离子散并不是随口一扯,他多年前就坐过牢,期间妻子早已改嫁他人,唯有一对女儿,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他。
他出狱时,正逢女儿上高中,学的艺术,急需用钱,他心知肚明自己是什么处境,原本攒的一点积蓄也没重新开店,而是全力花在女儿身上,这叫他如何不恨。
可如今再想起来,确实也是因他入过狱,这些年让妻儿一直遭人非议,这几天女儿来与他说的话也很直接,他受法律制裁,她们替他赔偿,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本以为无法安享的晚年如今一看竟是在狱中渡过,思及次又不禁低头嘲讽的笑了一下。
他的这些表情都落在凃荆濯眼里,有些嫌恶的皱了皱眉,随后坐在了罗峰对面,凃荆濯不置可否。
罗峰低头沉默几秒后抬起头,双目无神地往这边看来,哑着嗓子问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十年前你为什么入狱?”凃荆濯也没客气,直接问道:“你从事这个行业多年,多年前却突然被一家公司辞掉,为什么?”
罗峰像是跟随他的话将思绪往后延伸了开,回忆半天后说:“多久的事了,谁记得。”
“你一共就从事过三段工作,一次亵职,一次现在,那还有一次呢?调动了你当年档案,你在该公司表现挺好啊,奖金业绩都比其他人高,是犯了什么事才被开除呢?”
冷白灯光从台面反射回去,整个空间都呈现出一种阴森萧条,凃荆濯问得委婉,却又精准。
“罗峰,坦白从宽这几个字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回答,况且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留在这里,反而比你在外面安全,你觉得呢?”
闻言,罗峰的思想被拉得好远,他想起某个午后,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因表现良好,大多好的单子公司都原意交给他。
年轻人嘛,心比天高,自命不凡。那会儿黑势力横行,尤其边境地带,地痞流氓数不胜数,他在某个夜晚下班时被人堵在老巷扣。
不容置喙的给了他一个任务,寒光闪过,冰凉的刀锋抵在他的颈侧,突突直跳的动脉仿佛下一秒就能被割破鲜血喷涌而出,他咽了咽口水,颤着嗓子问:“这位大哥,不知道我是怎么得罪了你?”
“少攀关系,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不答应,今晚就送你上路。”
那是出于贪生怕死的本能,最后他稀里糊涂答应下来,那人也算言而有信,事成之后他如愿收到一笔对他来说可谓是巨额的财产,抱着那一笔钱却惴惴不安起来。
因为他杀了人。
纵使他不是直接凶手。
遥远的思想被狱警提醒而拉回,他老了,年轻时做过什么也记得不多,偏偏这一件又记得。
罗峰目光重新聚焦到凃荆濯脸上,仔细描摹着这张英俊的脸,眼前年轻人浑身锐气,无端给人一直压迫感,熟悉又陌生。
最后,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拿不清凃荆濯的态度。
凃荆濯冷眼瞧他,嗤笑了一声,说:“这些年你就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见冤魂向你索命吗。”
闻言,罗峰才有些愣怔的僵直脊背,有些惶恐的作了个深呼吸,模棱两可道出当年的真相:“记不清了,早些年有人找我做事,我不做,就得死,我能怎么办呢,后面给了我一笔钱,我那些年一直在躲,如你所见,这些年,过的确实不好,报应吧。”
“你就把自己的罪过轻而易举揭过了吗。”凃冷声道。
罗峰闻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兀自笑起来,笑声刺耳,像是推动腐朽门窗刮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那我的家呢?”笑完,才嘲讽地开口:“我说了啊,报应嘛,因果循环,看到不止我一个人颠沛流离妻离子散,说实话……确实也挺爽的。”
“探监时间到了。”
他说完这句,狱警再次进来,与凃荆濯颔首打过招呼,两名狱警上前将罗峰带走。
没我到什么有用的,出了门,太阳的暖意总算让人缓过来一些。
凃荆濯回到办公室,魏驰正跟在萧铎屁股后面抱着一对报告出来,见了他,打招呼:“濯哥。”
凃荆濯点头回应,萧铎见他这模样,不禁打趣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凃法医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脸色差成这样?”
凃荆濯想也不想就说:“上班上的。”
“慎言啊,一会儿尹局该说你了。”
萧铎吊儿郎当的笑着,浑然不知身后什么时候来了人。
凃荆濯目光越过萧铎看向走进的燕许绥,就见对方冷着脸走到几人中间:“上班期间禁止闲聊,扣绩效。”
一句扣绩效,瞬间掐灭了楼道里松散的氛围。
萧铎立马噤声,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悻悻地抬手闭了嘴,不敢再随意打趣。魏驰抱着手中厚厚一沓勘验报告,乖巧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燕许绥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向神色晦暗的凃荆濯。
凃荆濯一身挺括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本该清冷利落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唇线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旁人看不出异样,朝夕相伴的燕许绥却一眼看穿——这人心里堵得厉害。
他缓步走上前,天然的压迫感笼罩下来,没再提纪律责罚,只低声问道:“探监不顺利?”
萧铎和魏驰对视一眼,十分识趣,抱着卷宗悄悄远离,把独处空间留给两人,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晦暗的走廊里,静得只剩下些许嗡鸣。
凃荆濯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验尸、核对证据、跟进审讯与探监的疲惫尽数涌上来,叹了口气沙哑出声:“不肯说。”
十二年的刑期,对于蓄意碾压致人一尸两命的故意杀人案而言,着实偏轻。若非罗峰认罪认罚、积极赔付、配合调查,且无直接预谋杀人的前置策划,再加上案后主动报警的酌情从轻情节,绝不可能落到十年以上的量刑区间。
可罗峰最后那句扭曲的怨毒,始终卡在凃荆濯心头,挥之不去。
凃荆濯垂着眼,语气冷得发沉,“他不是单纯畏罪犯罪,是积怨已久的报复性心态。”
燕许绥闻言眸色微沉,侧身撑在办公桌边,俯身看向他:“你怀疑,他当年经手的案子,和旧案有关?”
奈何背后人抹得太干净,找不出一丝纰漏。
罗峰二十出头常年跑边境运输、混迹复杂圈层,又莫名被高薪公司辞退、入狱改行当货车司机,人生轨迹的突兀转折,处处透着蹊跷。
凃荆濯抬眼,眼底褪去方才的疲惫,只剩法医独有的缜密冷静:“他刻意回避细节,只说受人胁迫、贪生怕死。可胁从作案的人,多半满心愧疚惶恐,不会滋生这种扭曲的报复心理。”
真正被逼无奈的从犯,多年来只会活在负罪与惶恐里,而非像罗峰这般,将世人的苦难当成自己罪孽的慰藉。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凃荆濯眉头微蹙,精准捕捉到方才探监最诡异的细节,“熟悉,又带着刻意的试探,不像是第一次见我。”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燕许绥神色瞬间凝重,他知晓凃荆濯父母当年远赴边境执行秘密任务,离奇殉职,死因对外只笼统定论为意外,诸多隐秘细节从未公开。
“我让档案室重新调取罗峰完整履历、出入境记录、十年前所有行动轨迹,连同他当年任职公司的所有员工档案,全部复盘核查。”燕许绥当即敲定方案,语气果断,“法院判决已经生效,刑期无法更改,但旧案疑点,必须彻查到底。”
法网既定,现世的罪孽已然惩处,但掩埋在岁月里的真相,不能就此尘封。
凃荆濯轻轻颔首,视线落回桌面摊开的尸检卷宗。死者的伤痕特征、车辆碾压痕迹、现场物证细节一一罗列,原本定性为独立恶□□通故意杀人案,此刻悄然蒙上了一层陈年旧案的阴影。
或许,这场看似临时起意的碾压杀人,从来都不是偶然。
午后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落,铺在洁白的卷宗纸上,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燕许绥伸手,悄然覆上凃荆濯微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缓缓熨平他心底的寒凉:“别一个人扛,我陪你查。”
凃荆濯抬眼望向他,沉沉眸色里,终于泛起一丝细碎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迷雾初现,旧案必定重启。
藏在岁月深处的黑暗,正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