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明良进了公司,我时常能在饭堂见到他。
有时候是他和同事一块其乐融融地吃饭,有时候是他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去倒剩菜。我仔细回避着,难得碰得上面。
但是他一旦出现在食堂,我又总能精准地搜寻到他的身影。
他像住在我心上的一块烂掉的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面目狰狞地躺在那,病的太久,总是难以愈合。
卢学一进了总公司,离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他住得近,自知道了我的住址,总时不时过来串门。有时候带一对球拍,有时候带一围啤酒。我问他有对象没有,不然怎么天天往我这跑,他目光闪烁,说:“老子还是黄金单身汉!”
小媛偶尔也会来我这串门,她某次敲门进来,看到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的卢学一,惊呼:“你小子怎么在这?”
“离得近,多交流交流感情呗。”他拧开啤酒瓶朝我说:“你就珍惜吧,像我这样人又老实又心善的老同学帮衬你,生活多有乐趣。”
小媛神色嫌弃又复杂地看着他,说:“你别给阿音添麻烦就算阿弥陀佛了。”
他俩又闹到一处。我问小媛她对象呢,她说外派到非洲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注意点你男朋友,别到非洲有钱回来就变坏了。”
“他才不会呢。”小媛撅了噘嘴,喝了一口啤酒:“他天天给我打电话,不可能有时间变坏。”
卢学一“啧啧”摇头:“那你还是太不懂男人了。”
小媛白了他一眼:“别拿你自个去揣摩别人,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见人就开花的好吧。”
这话卢学一不爱听。他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打小媛肩膀上:“说啥呢,又诋毁我。”
眼看二人有些急眼,我赶紧劝架:“得啦,别把我客厅搞乱七八糟,要不然待会把你们捆起来给我搞卫生。”
小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恶寒地打了个寒颤:“别,我才不要和他在一块呢。”
他俩就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下酒,我不敢喝,只不停喝水,听他们絮絮叨叨咋咋呼呼地聊天,也聊到了晚上十点。小媛接到了一通电话,原本在吐槽领导的语气瞬间变温柔:“喂,你在哪呢?我还没睡呢,在阿音这喝酒。”
她看了眼时间,边说着边拎起包示意要回去,我说送她一程,她拒绝了我,说她今天没开车,打的滴滴已经快到楼下了。
我还是目送她出了小区,送她坐进车里,才放心往回走。
刚送走一个酒鬼,家里面还躺着一个。
屋里弥漫着散不开的啤酒味,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这么能喝,几乎把卢学一存在我冰箱里的五瓶全部喝完。卢学一斜卧着扒着我的沙发上的抱枕,闭着眼睛装睡。我踢了踢他的小腿:“好晚了,卢学一,赶紧回去吧。”
他闭着眼睛说:“怕啥,明天周末呢。”
我一下扯掉他手里的枕头:“这是我家,回你家里过周末去。”
他扭着身子撒娇,我不吃他这套,用抱枕恶狠狠抽了他几下。
他终于坐起身,双眼迷蒙地看着我,脸颊不知是被压的还是酒精起了作用,有些泛红,我和他说:“别在这装醉啊,我知道你的酒量。”
他终于清醒了一点,看着我有些委屈:“赵思音,我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听康媛乱说。”
“什么样的人?”我已经把他们之前说的话忘了。
“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漂亮的桃花眼看着我,里面雾气弥漫,看起来楚楚可怜,我手上的抱枕一松。他说:“我已经很久没谈了,我很洁身自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着,想拉他起来,可等他站起身我又一阵恍惚,他长得高,又离我离得太近,几乎把我罩在阴影之中。手上抓着的他的胳膊,也早已不是年少时精瘦的竹竿,而是肌肉虬结的臂膀。岁月无声溜走,我猛地意识到,如今站在我身侧的这人已不再是那个孤独坐在石像上的少年,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我突然觉得手掌滚烫,松开了抓着的手。我跟着他走到门口,他突然转身和我说话,身上的香水混杂着难闻的酒味,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又听他说:“赵思音,我……”
“什么?”我无意中低头看见他刚穿上的鞋,鞋带散了一只。
我指了指他的脚,他低头注意到了,扯了扯鞋带想绑,却怎么都系不好。他有些生气,松开鞋带无所谓地往旁边一甩,甩完后站起身愣愣地看着我,又忘了要说什么。我叹了口气,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像是一下打了鸡血,把背挺得笔直,不住地打鸣:“好哦好哦。”
他是下了班后开自己的车来的,熟悉的车尾仍十分拉风。我花了十分钟研究他的车,不愧是豪车,油门都踩的格外轻松。他歪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我还以为他睡着了,到他家停车一看,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未等我问他,他说:“阿音,要不干脆在我家过夜算了,不早了现在。”
我抬起手腕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我说:“算了吧,不太方便。”他也没挽留,默默走到电梯门口。我见他酒醒,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说:“我打车回去了。”
他站在暖黄的灯下侧脸看着我,眼尾梢有些泛红,我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说:“好累了,回去睡觉。”
“你怎么回去。”
“打车就好了。你放心,我没喝酒,清醒着呢。”
我朝外面走去,半夜十二点勤勤恳恳的滴滴司机还在工作。卢学一住处离得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家。在群里发了句“晚安”后我累得随便洗了个澡倒头就睡,睡得太沉,一夜未醒,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手机上有十个未接来电。
四个是爸爸的,六个是赵明良的。
因为工作的缘故,平时我回家都会开静音,一觉睡到十点,一个电话都没接到。
爸爸和哥哥同时找我,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赶紧回了过去,爸爸的声音闲适放松,应该没什么急事,我松了口气。
他说:“阿音,周末你不回家呀,你奶奶昨天还念叨你呢,怎么明良天天回家,你天天不着家。”
我心头一跳,赶紧说:“回的,回的,昨天和朋友几个玩的有点晚,今天就回去。”
他叮嘱我仔细开车,旁边隐约传来赵明良和奶奶说话的声音。我愣了愣。
“爸爸,你和哥哥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回去吗?”
“当然不止这个啦。”他笑了起来:“明良说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说在公司老见不着你人,才给你打电话的。”
“什么事?”
“他没和我说,只说一定要经过你的同意,还给我卖关子呢。”
我噎了噎,莫名有种赵明良是为了让我回去特地搬出爸爸来劝我的感觉。可那怎么可能呢,他不是应该乐见我与家里关系淡薄的吗。
我说:“好,我马上回去。”
快入冬的季节,外面一下有些起冷风。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阿音?”
顺着声音我看到了徐阿姨,她正在院子里浇水。不知为何,我莫名觉得她老了许多,以前她一头乌黑的长发,现在也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银白。
我心底有些发酸,说:“徐阿姨,我回来啦。”
徐阿姨点点头:“终于回来了。你爸一大早就在念叨你,赶紧进去。”
大门没锁,我走进客厅,爸爸和哥哥在那下棋,见我回来,爸爸高兴地朝我招招手:“阿音来。”
赵明良听到了爸爸的身影,身影一瞬间有些僵硬,但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注视着棋盘,犹豫着该下哪一子。
我坐在他们旁边,他们下的是象棋,我看不懂。
我问:“奶奶呢?”
爸爸注意力也回到棋盘上:“去打麻将了。”
我想问他们喊我回来到底是有什么事,但他们一言不发,沉浸在棋盘里,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酣畅淋漓的半小时过去,爸爸赢了。
爸爸高兴地大笑几声,说:“你爸我可是从小学就开始下象棋,你小子想赢我那还是嫩了点。”
我怕他们下完这局还有一局,没完没了,我赶紧问:“爸爸,你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一定要和我商量?”
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努努下巴指向赵明良:“你问你哥。”
我看向赵明良,他的耳朵似乎有些泛红。
“家离公司太远了,我也想在附近找个房子住。”
“找呗,这有什么的。”我越发觉得莫名。
“我找了一圈,找不到合适的,就想问问,你介不介意我先去你那住几天,过渡一下。”他转头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抱歉,却专注又认真。
不要。我下意识要回答。可是一旁的爸爸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俩,拒绝的话我一时说不出口。
“爸爸,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期待他会教训赵明良一通,毕竟是异性,世界上哪家兄妹成年工作了还住在一起?
想到这我莫名心头一梗:同事敏敏也在附近租了房子,正是和她小了两岁的弟弟住在一起。
爸爸说:“我无所谓啊,要看你,阿音,我知道你有时候要和你朋友一起玩,但你哥就住个几天,应该影响不大。”
听他这话,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正常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前提是赵明良真的是我亲哥,而我从前没喜欢过赵明良的话。
我抓住“朋友要来玩”这件事想做做文章,赵明良却在旁边说:“我不会打扰你的,上次联系的房东说有个住户下个月会退租,等他退租我就搬走。”
他把话都说完了,我再拒绝倒显得我冷漠无情。我叹了口气,说:“好吧。”
赵明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笑着和我说:“好,等我这两天收拾收拾,明天和你一起过去。”
“你们还下棋吗?”我起身想走。
“阿音会下象棋吗?”爸爸问我。我摇摇头。
他并不意外:“来,我教你。”
我不好拒绝,坐在原先赵明良的位置上,赵明良坐在我旁边。爸爸把规则教了我一遍后,我仍是一知半解,赵明良在旁边说:“没事,先下着吧,我帮你看着。”
棋局开始。我先走,第一步就犹豫了半天。
“没事,随便下哪个都行。”哥哥声音轻柔而有耐心。
我循着对规则模糊的记忆下着棋,爸爸手捂着嘴在对面一直笑着,笑得我心里发虚,越发犹豫起来,哥哥说:“别怕,先出车。”
他说走哪个,我就走哪个,跟着他的指引下棋,吃掉了爸爸一小兵。
爸爸有些不满,和赵明良说:“你这样教她,不还是你在和我下,阿音永远学不会。你就看着她走的步符不符合规则就行了。”
赵明良没再说话了。没了他的指导,我下的颤颤巍巍,胆战心惊,但还好一来一回,我对规则熟悉了很多,赵明良几乎没怎么指出我的问题,只是看着我下,看着看着,他的眉拧得越紧,忍着不说。
终于在我下了一步臭棋后,他直接上手:“你先走这个,他走这个,不就又吃了?”
我恍然大悟:“哦,是哦。”
我看着我的手,一半还在他的手里。
我俩同时飞快地收回了手,太慌张,角落的棋子被扫到地下。
“哎,你俩下棋怎么毛毛躁躁的。”爸爸看见了掉落的棋子,示意赵明良捡起来:“这么紧张干嘛,阿音刚学象棋,输了也无所谓,你倒是在这着急上火。”
我也跟着找掉下去的棋子,一低头,赵明良的额头正对着我,碰到我的膝盖。
我下意识一抖,将小腿收了回去,他捡的很快,只是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些泛红。
“捡回来了,继续下。”他将棋子放回角落,原本是那个位置吗?我不记得了。
爸爸盯着那棋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像赵明良说的那样将棋下到了那个位置:“继续下吧,轮到阿音了。”
我听赵明良的话,确实吃掉了爸爸一个车,但我的象也被吃掉了。哥哥没再开口提醒我,我没多久就输了。
爸爸说要不要再来一局,我说:“不了,不好玩,不下了。”
我示意哥哥来和爸爸下棋,他却站起身说:“不玩的话,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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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联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