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晴好的大下午,弟子们大多都在后山练剑,澡堂子里十分静谧。
狄迁在温泉水里泡了很久,用皂角把自己上上下下搓得干干净净。他想起刚才的血腥味就两眼一黑,连忙把皂角放到鼻子边猛吸几大口,吸过头了又一阵反胃,于是瘫在池子边翻白眼。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狄迁不以为意,以为是在树枝上乱跳的飞禽。
“哈哈!狄迁,你就等着光着腚出澡堂子吧!”
狄迁一听,是那个在库房门口为难自己的外门弟子的声音。他扭头一看——那混球趴在窗子上拿着一根钩子,手里还拿着自己的衣服!
“兄弟,有话好好说。”狄迁礼貌地笑着。
“诶,我就不!”那外门弟子吐舌头还摇头晃脑,得意地抖一抖狄迁的衣服,“我会把你的衣服挂在澡堂子大门口,有本事你就滚出来穿啊,哈哈哈哈哈!”
“还好拿走的是脏衣服。”狄迁习惯性地用左手蹭了蹭鼻子,突然又意识到有重要的东西放在衣服里,“喂,臭小子!”
等狄迁湿漉漉地裹着干净衣服从澡堂子里出来的时候,门口的树杈子上分门别类地挂着自己的脏里衣、外袍、腰带和裤衩,他烦躁地在每一件衣服下翻找着。
“靠,”狄迁低声骂了一句,“真把老子乾坤袋顺走了。”
狄迁就这样衣衫不整地找到了无庸长老告状。
虽然无庸极其厌恶这位不速之客,但好歹是自己管理不力,也不敢随便撼动这个刺头,于是派人去寻那位偷袋贼。
“宋元,你把狄迁的乾坤袋还给他。”无庸一脸被扰了清闲的烦躁神色,摆了摆手。
名为宋元的门外弟子不情不愿地将乾坤袋还了回去,还骂了一句:“穷酸鬼。”
“我里面的东西呢?”狄迁近乎疯狂翻找着那破破烂烂的袋子,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淌了无庸一地板。
“什么破东西,不是还给你了吗?”宋元撇了撇嘴。
“我问你,”狄迁气愤地一把揪住宋元的领子,“东西呢?”
“狄迁你先放开他!”无庸脑瓜子都疼了,站了起来,拿起戒尺指着狄迁。
“我没拿!”
“你再说一遍!”狄迁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冰碴子般的狠厉。
“我……长老救我,他发疯了!”宋元挣扎着。
“狄迁!”无庸不敢真的打下去,只是出言恐吓,“你再这样就罚你去练武场跪一下午!”
“你还给我,”狄迁没管无庸,声音里带着恳求,“我可以不怪你。”
“我……说了没——”
还没说完,宋元就被一把摁在了地上,狄迁的拳头已经准备就绪。
“丢禁地了!我丢那口井里了!”
宋元闭上了眼睛,拳头没有落下,狄迁松开他走了。
正当他侥幸逃脱这疯子的魔爪时,无庸的戒尺“啪”地砸了下来,砸得他眼冒金星。
“滚去跪练武场,真是没出息!”无庸又气歪了胡子,却庆幸狄迁没有留下来死缠烂打。
狄迁火急火燎地赶到禁地古井,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先是用金棘藤往下探查了一二,这混球藤蔓竟然害怕了,不敢往水里去,但好它和那枚戒指在水底有微弱的感应。
他按动了井沿那块青苔粘连的石块,只听见下面轰隆隆哗啦啦几声,往下扔了块石头,是块实地平台。
狄迁没有轻功,只能让胆小藤扎根在地面,自己顺着藤蔓一点点滑下去,滑行数十丈后,好在是安全落了地。
井底升起来的平台是一块八面阴阳鱼的形状,周围水里有凸出来的石头墩子可以走到井壁边,总共八个方向八条路。上面青苔遍布,但留神一看,那些石头上用千年朱砂画满了符咒和禁制,都是分门别类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
艮位,死凶煞门,至少是千年以上的大妖,是此阵法中最为凶邪的一方。
乾位属至阳化阴之位,困的是无实体的妖,例如苍狗木精之类。巽位是风邪汇聚之位,困的可能是魅惑人心的狐妖花妖。离位克阴寒水蛇鱼精之类,震位杀门镇杀伐凶兽,坤位困的是修为尚浅的妖宝宝,最好攻克。
哗啦一声,一袭白衣从天而降,把狄迁吓了一大跳。
“师……兄?”狄迁一脸狐疑地望着来人。
“东西找到了吗?”李寒洬有些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狄迁的身上——全手全脚,还好。
狄迁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水分流了,不知去哪里了。”
“应当是掉到暗河里去了。”李寒洬走向兑位的石壁,用手摸索着,忽然咔哒一声,面前的石壁轰然下降,露出了一条幽幽流水的通道。
“我帮你看看。”李寒洬用灵识扫了一遍水下,脸色有些难看。水下皆是残骸邪灵,对于李寒洬这种清正本源的修士来说,是天然的对冲。
“你大病初愈,这里邪气和禁制纵横,不要强行用灵力扫。”狄迁稳住他的身形,“我自己下水吧。”
“不行!”李寒洬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身子骨很好吗?被这浊水一泡,你怕是要裹着纱布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那你再给我施个避水咒?”
“那也不行!”
“我游泳很好的。”
“那……”李寒洬嗫嚅着嘴唇,井底的寒气让他脸色有些发红,“也不行。”
“要不你先回去吧师兄。”狄迁往上指了指井口。
“这井口只进不能出。我水性还可以,这样,我下水给你找。”
“那怎么行,你才大病初愈,不能折腾。”
说着,狄迁脱了外袍,直接扎进了水里。
李寒洬没有冲动和他一起跳进水里,而是无奈又迅速地回到石台打坐,一根很细的线从左手的五彩绳中拆出,发着微光探入水下,寻找着那小子的踪迹。
狄迁潜至水底,顺着河道一路寻觅那指环的身影。
细微的光透过黑色的河水照射下来,森森骸骨交错纵横。有些是大妖怪的,光是一根骨头就壮如古树,整副框架更是大得足以横亘整条河道。大多都有严重残缺与裂痕,足以想象在断命之前,它们都经历了多高强度的打斗与厮杀。
有些是人的,骨头上还附几块着看不出任何颜色的破布,那失去主人的佩剑或是被握于化为白骨的五指中,或是在污泥中露出半截剑柄。
狄迁穿梭在白骨残骸之中,凝神静气,感受着流火的气息,可河底暗流涌动,干扰从四面八方一并涌来。
忽然,身后一根细线缠绕了上来,绕着他的左手手腕缠了好几圈——是李寒洬用瓀瓀的五彩绳与自己进行连接。
快要将近河道中段,灵力干扰愈加旺盛。
按照流水速度与时间,戒指应该就是掉在了这附近。
耳畔的铁链声,喃喃低语,轻微撞击墙壁的声音,还有隔离在墙后的咆哮声,从流水传到耳膜。冰冷的河水紧贴着肌肤,各方面的感受冲击侵蚀着狄迁的神经——气快要憋不住了。
忽然,在河底一个残缺瓦罐里,狄迁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他惊喜地潜下去,捞了一手淤泥,指间逐渐露出那枚戒指的真容,上面的莲花纹路拼命地亮着红光,似乎等了他好久。
石台那边李寒洬似乎也感受到狄迁找到了戒指,用丝线拽着狄迁往上浮。过了不久,狄迁终于游了回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上了石台边缘。李寒洬连忙去拉他的另一只手,那枚戒指正带在他的那只手上,两人都能感觉到那法器微微发烫。
狄迁瘫在石台上大口喘气,李寒洬拿着帕子给他擦去脸上的水痕。
紧接着,令李寒洬微微诧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戒指的莲花纹发出红光,如一串粒子般飞出,变大,缓缓漂浮在狄迁的全身,一眨眼就如火源一般将他的衣服彻底烤干。
一些火光还四散开来,将井底照亮,李寒洬起初被寒气压制的感觉也逐渐舒缓,他好奇地盯着这些星光般的小点。
“原来是你的法器。”李寒洬有些惊喜一般,任由一粒火光落在自己指尖。
“嗯,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宝贝它干嘛,烤干衣服还是很好用的。”一点火光飘飘悠悠落在狄迁的鼻尖,似乎是在和他玩耍。
“这莲纹戒指用来当这火源的容器,倒是相得益彰。”李寒洬忍不住夸了夸造法器之人以金为器,以水为护的学问。
“这戒指材料挺金贵的,正好用来装这群火星子。”狄迁翻了个身,让火星子继续烤他的背面。
明明是前师尊后天炼制的,以寒海银当容器泄火载火,以莲纹的水木气息压制和养护,专门为狄迁打造的法器,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说成“装火星子”。
“不过这法器只能我用,平时也毫无灵气,那宋元拿了后被烫到了,就故意把它丢在这破井里。”狄迁坐了起来,一副打小报告的委屈郁闷样子。
“我定向无庸长老禀明,让他多罚宋元抄书。”
“多谢师兄!”狄迁毫无心眼子地笑了。
火星子还在四处乱飘,有些都快要飞到井口了。
“不过师兄怎么带我出去?”狄迁抬头望着井口。
“我用轻功带你出去。”
“我很重的。”
“我力气够用。”
“井壁湿滑,力气够用也上不去的。”狄迁摇了摇头。
“试试?”
两人站了起来。
狄迁打了个响指,一根粗壮的藤蔓从井口垂到井底。
“这是?”李寒洬看着从天而降的藤蔓,疑惑道。
“是我的法器,你别管了,它可以把我俩拽上去。”狄迁一边说着一边把李寒洬的腰用藤蔓绑得紧紧的,然后把自己也缠好,打了个死结。
然后两人就缓缓地被藤蔓拽了上去。
爬出井口的时候,两人都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尽管此地乌烟瘴气,阴森寒凉。
狄迁的脸色有些难看,任由自己倒在了李寒洬的肩膀上,火星子们回到了戒指里,红光渐渐黯淡下去,如同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师兄我困了。”
“好,这就带你回清净轩。”
李寒洬搀扶着狄迁走上那条越走越开朗的山道,将方才的凶险远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