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细碎的摩擦,草原在流淌,从天的这一头一直滚到天的那一头。狄迁躺在草甸上,陷入柔软的草里,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忽然,身侧草丛里传来一阵响声,草杆晃动间,窜出来一只有着蓬松大尾巴的雪獒。
雪獒双爪撑在地上,用力伸了个懒腰。紧接着,它摇着尾巴将鼻子凑到狄迁的衣领处呼哧呼哧闻了闻,伸出湿润的舌头在狄迁的脸上舔了舔。
“别闹了月牙。”狄迁嫌弃地推开它的嘴筒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雪獒反而更加兴奋地围着他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会儿用前爪踩踩狄迁的背,一会扒拉狄迁的肩膀,一会儿轻轻咬扯狄迁的裤腿。
“出什么事了吗?”狄迁坐了起来,揉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然后他四周环顾空旷草原,“羊呢?”
再回头时,月牙也不见了。
天边有彩色的烟花炸开。
不对,那不是烟花,那是——
战争的流光。
他要去战场上,去保护族人,去质问那个欺骗自己的神君。
狄迁猛地睁眼——出了一身冷汗,做梦了。
窗外已经月上中天,脑子里还在处理刚才的梦境片段。
月牙儿。
那只陪着自己从沙漠的雪獒洞走到神禾塬的云河部的大狗,早就已经没下落了。
狄迁睡不着,出门就着水缸洗了一把脸,在走廊下坐了很久。
李寒洬的屋子也亮了,他披着一身月色出来,在狄迁身侧坐下。
“大半夜不睡觉,想什么呢?”
“没什么。”狄迁用力揪着一棵台阶缝隙里长出来的杂草。
“我也睡不着。”
“怎么了?”
“不告诉你。”李寒洬有些得逞地笑了一下。
“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事。”狄迁还是如实交代了,“我梦到我的狗了。”
“你那个小狗长什么样子?”
“很白很大,威风凛凛。”
“像在形容一头狮子。”
“他比狮子还好看……”狄迁觉得李寒洬不会相信的,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
“我没养过动物,”李寒洬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但是师叔以前也有过一只小猫,狸花猫,爪子雪白的。”
“后来呢?”
“发生了太多事,那只猫也不见了。”
“哦。”狄迁有点失望。
“但师叔还记得他。”李寒洬像在描述一件不寻常的事,“他的书房里有很多那只猫的画,但他再也没打开过了。”
“怕睹物思猫吧。”
李寒洬听到这个词,点点头。
“说起来……清虚山整个山都没看见梨花树,不会是……”
“那是因为……被我们师父砍完了。”李寒洬咳了两声,继续补充道,“但并不是师叔的意思。公玉长老的彩狸跑到师叔院子里的时候,其实师叔舍不得还回去的。”
“你师叔的院子……暖和,花花当然喜欢。”
狄迁想着殷玖央求公玉多把小猫借他养两天的场景,笑了。
李寒洬轻笑着点点头。
忽然,狄迁扭过头盯着李寒洬的眼睛认真道:
“师兄,你这个人真的很好。”
“嗯?”李寒洬的耳朵尖有点红,听到师弟这么直白地夸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井那么高,你直接就跳下来了,”狄迁一副赞扬李寒洬“你轻功超级厉害”的神色,“倒是我,从入宗门以来,一直在给你惹麻烦。”
“你是我亲师弟,我自然是要管你的。那个禁地那么危险,多少人有去无回,我真的生怕你……”李寒洬不继续往下说了,转了一个话题,“不过看起来你能应对。”
“如果没有师兄为我打开生门,我又怎么能找回戒指,如果不是你牵着我,我又怎么能顺利回来?”狄迁一件一件地数着师兄对自己好的事情。
“也有……瓀瓀的一份功劳。”
月色下,手腕上的五彩绳亮亮的。
“来到清虚宗,遇到你们,我挺开心的。”狄迁一副真诚又感动的模样。
“我们也很高兴——遇到你。”李寒洬不再和他打马虎眼,眸子垂了下来,盯着他的袖子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个藤蔓,和你左手上的紫色伤口,是怎么回事?”
狄迁梗着脖子咽了咽口水:“就是普通的灵植。”
心里却在想:我再也不要半夜出来思考人生了。
“灵植。”李寒洬研磨着这两个字,似要从狄迁的脸上盯出破绽,“共生灵藤?”
“诶对对对,”狄迁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个。”
“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狄迁乖乖把手伸出去,捞起袖子给他看——只有一片被撞到的淤青。
“伤口呢?”李寒洬不相信自己的记忆有偏差,他俩从井底上来后,狄迁累瘫了,自己明明看到他的左手小臂上一大片血管青紫,一副被反噬了的模样。
“什么伤口?”狄迁装懵,拿着自己只青紫了一小块的手臂在李寒洬面前晃了晃,“哦,我前两天撞到桌角了,青了一块。你看嘛。”
“以后走路注意些。”没有证据,李寒洬不再拧着他问了,又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太凶了,“我屋子里有跌打损伤的药膏,我去给你拿。”
“谢过师兄啦。”狄迁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欠揍样子,还扯了扯李寒洬的袖子。
待拿了李寒洬的药膏后,狄迁回到屋子里把门反锁。
他露出小臂一看,那蜿蜒的青紫清晰可见。
幸亏这初代金棘藤跟了自己上千年,让它打个掩护还是轻而易举的。
不过李寒洬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害得自己以后动用点小招式都要偷偷摸摸的了。这个藤蔓也就逮着狄迁一个人的血肉薅而已,魔力也随着自己修为尽散而被剥离,纯属是损己不害人的乖乖藤一个。
对了,下次让金棘藤变个色再出来,这样李寒洬就发现不了了。
狄迁如此自欺欺人道。
其实自己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面对这个人,他不想因为隐藏能力就让他涉险。
毕竟天地之大,四海为家。若是此处容不下自己,那自己也随时可以卷铺盖走人。但若是这帮人“匡扶正义”,把自己当邪物一般喊打喊杀,那可真就有点令人烦恼了。
正月下旬,山雪彻底消融,清虚宗宗万亩峰峦褪去冬色。漫山桃枝抽蕊,溪涧流水淙淙,山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漫过整座宗门。
一年一度的开春祭祖大典、新弟子入宗拜礼,便定在这风和日暖的春日吉日。大典一为祭祖,敬奉开山祖师、历代先贤;二为纳新,收录冬试甄选的内外门新弟子。
外门弟子列于山门前白玉长阶之下,内门弟子立于阶中两侧,各峰管事、执事分列祭坛两侧,肃穆静候。
祭坛高居主峰云台之上,掌门申屠翊端坐正中主位,神色温润威严。左侧依次是大长老无庸、二长老殷玖、三长老首阳,右侧依次是四长老赤乌、五长老公玉、六长老咸丘。
李寒洬立于内门弟子首位,身侧站着殷瓀,长老内门弟子依次在身侧和身后排开。
吉时到,钟声鸣,响彻群山。
申屠翊亲自主礼,净手焚香,三叩九拜,诵读祭祖祭文:
“维岁和春煦,草木新苏……清虚宗众弟子,恭祭历代列位仙尊、开山祖师……”
“遥念先祖立宗千载,诛邪护民……往岁有本宗首座大弟子,天资卓绝。昔年桃林精怪盘亘云梦山水,该弟子奉师令、秉道心,肃清百里桃障。然杀伐过烈,桃脉断承……”
祭文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一场灭族屠戮。
全场弟子大多懵懂无知,只当是历代寻常公案,狄迁却越听越魔障——那前代首徒江明月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祭文还夸他“天资卓绝”。想必那个让自己送盒子的老道士就是江明月的师父吧,也真是难为老人家,徒弟犯错,师父一把年纪了还为了他赎罪。
今年的破祭文是哪个蠢材写的,这种血腥味的东西包装得和供品一样。
日头出来了,狄迁在一堆外门弟子中站得晕乎乎的,脑子里已经不想再听这紧箍咒了。
“今列于此祭,唯警后世弟子:正道之刃,不可滥杀……愿往后门人,明善恶之辨,承先祖清正之道,护我山门,岁岁长宁。”
祭祖礼毕,开启纳新大典。数百名新弟子依次上前拜山、长老、祖师牌位。
满堂少年意气,狄迁却脸色难看,如提线木偶般走着流程,掌门还关切地问自己是不是不舒服,狄迁苍白着嘴唇扯着笑说了句“没事”。
终于挨到大典尾声,大长老当众官宣本年宗门所有大事安排:二月辩药小试,三月内门小比,四月采药试炼,五月符箓阵法考核,六月除妖轮值,秋季宗门大比,冬日闭关祭祖。
狄迁竖起耳朵听着——终于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了。
他并不想参与这些,只是在大家集中干大事的时候,自己好一个人偷摸行动,会自在些。
大典结束了,人群涌向左峰的膳堂,狄迁正担心那窄窄的飞桥能不能承载这般多的新弟子。
李寒洬和掌门说完话后赶了上来,狄迁甚至没注意到他。
“你方才脸色不好,是不舒服么?”
“没有,我只是渴了。”
“刚才我看你听祭文的时候都要晕倒了。”
“那是因为……太长了,听不懂。”
“若有不懂的地方我回去可以解释给你听。”
狄迁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了师兄,我大部分还是听懂了的,不必劳烦您费心了!”
“那就好。”
“中午吃什么?”
“今天有冬笋炒肉,还有韭菜炒河虾。”
“就吃这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