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气微微放晴。李寒洬的烧退了很多。
殷瓀带着亲手做的圆子汤来看他,帮着狄迁一起把李寒洬屋子里的家居陈设一件件地重新摆好。
“师尊自从回来后也有些受凉发热,也在床上躺着起不来。”殷瓀摇着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今天下午就去看看师叔……他现在有人照料吗?”
“掌门的右执专门来照料了。”
“哦,那麻烦你照看一下师兄,我去库房取些东西,马上就回来。”
“嗯,我在这儿帮你看着他,等你回来。”殷瓀用湿毛巾擦了擦李寒洬的额头。
清虚宗主要占据清虚山的三座山峰,分别为主峰、左峰、右峰。
掌门居所在主峰,无庸、咸丘、首阳三位长老住在左峰,公玉、赤乌、殷玖三位长老居于右峰。
库房在左峰的东北角,弯弯绕绕藏得很远,去的时候能经过讲学堂、练武场和许多同门弟子的寝院。
“他就是那个挂名弟子。”
“就是那个和无庸长老对着干的那个?”
“正是呢。”
“看起来资质平平,听说没有内力。”
“关系户啊,和那个棋玉生一个德行。”
……
走过廊桥的时候,狄迁还在欣赏溪水潺潺,柳树吐绿,野鸭欢游的良辰美景,却听到几个弟子在水边一边拿着剑假装对练,一边嘀嘀咕咕。
但他没有看那些人,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他要去库房。
“腰上还挂着李师兄的铭牌。”
“嘘!小点声,人家有靠山的。”
那几个外门弟子恨不得把目光黏在狄迁腰间的牌子上。
经过练武场后,狄迁远远地看见左峰的背后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镇妖塔。那塔外观恢宏,气势不凡,实在惹人注意。
自宗门建立以来,从山下收服的妖物邪物都被关进了这座宝塔。传闻中这座塔是天下第一镇妖塔,里面关着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妖物,是为修真界津津乐道的一桩美事。其他宗门来参观学习的时候,几乎都要带着弟子们在此塔周围转上几圈。
狄迁没心思了解哪个长老又把什么大妖怪关进去了,哪个弟子又是收服妖物最多的,他只觉得这塔看着真是要高耸上天了,如果那个小桃花妖当年没被族人齐力送走,估计最后也只能被那个江月明关进这个塔。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库房到了。
库房里当值的是公玉长老门下一个不起眼的挂名男弟子。这名弟子看着衣着朴素,也很好说话,狄迁很快就把东西领到了。平日里这库房是归公玉长老清点看管,但公玉长老生性潇洒不羁爱自由,想必是给了钱让这位弟子在此兼职。
“一件道袍,两只毛笔,一卷宣纸……师兄您拿好。”当值弟子恭谦有礼地将东西清点好,送到狄迁手中,又在册子上登记好。
“你来宗门多久了?”听到他喊师兄,狄迁好奇道。
“前两日刚来的。”
“师弟怎么称呼?”
“我姓楚,名临添。”
“楚师弟,回见了。”
“师兄慢走。”
狄迁刚出库房门,刚才那几个说闲话的外门弟子抱着剑大摇大摆的走过来,有个男弟子故意撞了他一下,狄迁早有预料,手里的东西倒是抱得紧紧的,只是脚下打了个趔趄。
“嘁。”那个男弟子不屑地挑眉,身后几个弟子也纷纷发出嘲讽的声音。
狄迁不想多生事,只是嘴上说了一句:“这位同门,你走路没长眼睛撞到我了。”
然后他将目光缓缓钉在那男弟子脸上:“可以请你道个歉吗?”
“你骂谁呢?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没兴趣。”
“我爹可是玄阳宗掌门的——左执事!”
“没听过,”狄迁摇了摇头,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我只听过棋玉生的爹,是棋洲岛的岛主。”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左右逢源罢了,内力都没有,连我们都不如。”那位同门有些气急败坏。
“和你比?真是拉低档次。诶,那几位同门,别和他学了。赶忙修炼吧,待会儿无庸长老可要罚了。”狄迁一副无关痛痒的淡淡神色,好心劝说那几位追随者。
“记名弟子而已,喏,”那同门小人得志地瞟了里面一眼,“那个也是,穷鬼,家里闹了灾,被公玉好心收留,天天在这里当看门狗。”
库房门口的当值弟子低下了头,似是不想直面他的话,也像是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
“别打扰人家当值。想辱骂我,就这点气势吗——小屁孩,这可不够。大点声,让长老听到。”狄迁往练武场走了几步,似是不愿意在库房门口和他拉扯。
“反正无庸最讨厌你这样的穷酸人了。我们不怕。”
“不怕?那你有本事来追我啊!”
狄迁对着他们做了个鬼脸,忙不迭地撒腿跑了。
有几个外门弟子在后面追,路过练武场拱门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几个人摔成一团。
无庸听到他们的叫唤声,怒气冲冲地踱步过来,背后握着一柄锃亮的旧戒尺。他胡子一抽一抽的,眉头拧成一堆挤在一起的线,沉下来的脸色像是刚吃了苍蝇。
“你们几个外门弟子,爹娘辛辛苦苦把你们送进宗门,天天跑疯,你们对得起谁?”
“是那个狄——”
“闭嘴,快滚过来!马步两刻钟!”
几个人正想把罪名安到狄迁身上,而那人此刻早已经脚底抹油跑得没有影子了,几人只能一脸惊恐地跟着那柄戒尺进了练武场。
回到清净轩时,李寒洬已经披着大氅在树下石凳上坐着,殷瓀已经回去了。
他神情专注,看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壶热茶。茶具用的是狄迁屋子里的,豁了口的白瓷茶杯正淬着好看的茶色,热雾腾腾。
其实李寒洬的余光早就觉察到狄迁回来了。
“辛苦了,路上可有什么人为难你?”
“不曾,有师兄的铭牌呢。”狄迁将一堆东西散在石桌上,唯独将那件道袍抖开,“新的道袍,你看。”
李寒洬瞥了一眼那件崭新的道袍,“形制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是啊,比以前似乎细致了许多,这领口袖口还有绣花呢。”狄迁把衣服卷在怀里,坐在石头凳上,盯着李寒洬喝茶的样子。
“看我做什么?”
“看看你好了没啊——脸色倒是好多了。”狄迁直接用手背去探他的额头,感受到温度后瞬间轻松了。
“无碍了,多谢你和瓀瓀照料了。”李寒洬想躲开却没成功,继续面不改色地补充道,“还有……谢谢你让我住你的屋子。”
“不客气师兄,我住的本来就是你的。”
李寒洬轻轻地嗯了一声,睫毛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目光继续落回书本。
“功课落下许多了。这两章你看半个时辰,随后我来抽查。”他一边翻页一边指着那本《九天集注》上的文章标题。
“两章,半个时辰?”
狄迁如同石化一般,愣了好一会儿,似乎不能接受这个安排。
“嗯。”
“我先去把东西放回你屋子……”
“你动作快些。”
“是,师兄!”
狄迁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不情不愿地坐下背书。
“夫历数者,九天传下之玄矩,造化运行之秘要也……”
“玄穹垂象,列曜昭灵。北辰定极,二十八宿分野……”
李寒洬给他倒茶水,狄迁一边背一边狂续杯,真是口干舌燥的春日。
半个时辰后,狄迁磕磕巴巴地过了关,其实几乎都是用自己的大白话解释的。
眼看到了中午,两人在小院简单的用了一些饭菜,李寒洬终于在自己通风很久的屋子里歇下了。狄迁趁着午休,溜达到了右峰后山。
清虚宗三座山峰景色都是奇绝神秀,每座山峰都有溪流纵横交错,于是也因地制宜的建了许多亭台楼阁。
之前在藏经阁里,殷瓀曾说右峰后面有一条暗河被联手封印,而自己起的卦象也表明那个老道让自己送的盒子里的东西和地表明水无关——昨日远远的看那镇妖塔,气势恢宏,想必是已经把里面的妖物镇得死死的了。但那不过只是吸引其他宗门的障眼法而已,宗门最大的秘密应当藏在看似一派祥和闲散的右峰后山禁地。
狄迁并不想搞什么幺蛾子。
他只是想着远远的来看一眼,证明自己的猜想没错而已,也顺便想要瞧一瞧这宗门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究竟藏着多大的凶邪。
起初山道平缓,伴随着飒飒穿叶的风声,路上也看到了一些刚冒头的灵草和竹笋,山间开着许多的桃花和樱桃花。越往山腹深处走,路上的扑棱蛾子和小蜜蜂都不见了,花花草草的颜色也加深了。
行至尽头,一口苍苔斑驳的石井,渐渐的展露在他的视野中。他往里面丢了一颗石头,过了好久才传出来叮咚的回声,隐约还能听到什么东西的划过墙壁的声音,还有咆哮般的低语。
这宗门确实不容小觑,凭狄迁的直觉来看,里面锁着的起码是千年以上的大妖。
前师尊在教狄迁结界术时,告诉过他一种“隐杀藏禁”之道,正和此处相符——只要无人察觉此地凶险,便是最好的封印。
一路上不设显性禁制,是不能让这底下镇压的东西感受到太多的波动,刺激它冲撞封印。
右峰全是不问世事、无欲无争的散修长老和首徒弟子。
人心越淡,此地气机越稳。
真是妙啊。
狄迁多年不曾回想结界术的多种原理了,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可以直接拿来用。
“午休时间,你来这里干什么?”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掌,掌门。”狄迁尴尬地转过身,“我看这里狼牙草长得很好,师兄他最近有点热毒,来采两株给他清热解火。”
“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不要随便来这里采草药,这里毒草很多。回春堂有专门的药童,你去领就行了。回去吧。”
看申屠翊没有摆臭脸色,也没有骂自己,狄迁很识眼色地点着头告辞了。
其实狄迁并没有走远,他想看看掌门来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
申屠翊等狄迁走远了,先是按了一下井上的一块青石,然后井里传来机关转动混杂着流水泄出的声音。然后,他将自己腰间的圆形锁妖笼放到井的上方,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倒进井里。
三只野鸡精,几只兔子精,一只狐狸精……全都半死不活地一股脑地被倒了进去,没有落水声,倒是发出了闷闷的落地声,然后是小妖精们苏醒后的哀嚎声、铁链拖地声、笨重的脚步声,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浓重的血腥混杂着毛发味铺天盖地而来。
狄迁身体有些僵硬,手心都出了汗。他连忙逃走了,一路上数次想要呕吐,直到回到清净轩的屋子里才缓过来。
他大口大口灌着李寒洬泡的桂花茶。
茶已经凉了,但是够清香,够熟悉——刚好镇住他内心的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