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殇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京城风云（二十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浓厚——

这位神龙见尾不见首的沈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仿佛横空出世一般，骤然绽现在西魏国，甫一现身，便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惊煞江湖。他是那么年轻，却独来独往，仿佛一道倏忽来去的风，没有什么能约束他。

求他医病救命的人有很多，可他的行医规矩却很奇怪。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他的规矩是什么——对于这些等他救命的人，沈越都与他们做了秘密的约定，第三人无从知晓。

故而，江湖上传说，杏林大国手沈越出身底蕴深厚的江湖世家，身旁有绝世高手护卫，其性情高傲孤僻，行走江湖只为历练，将来——只怕会成为执掌一方势力的大人物。

对于这般有背景有本事的人物，世人多是既敬且畏。尤其是，他还是个手段了不得的厉害郎中，说不得将来就有求着人家的时候。

因着这些可说或不可说的想法，江湖人对沈越是当传说中的人物看待。而如魏大老爷这般，直接上手去查人家底细的，还真是头一个！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魏大老爷拿出当年在鬼楼大杀四方的狠劲儿来，各种手段都使上，终于，给他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风过留痕，雁过留影。

沈越毕竟是个活人，纵他再如何遮掩，还是会留下点滴印记。

他医治过的病人，他现身过的地方，他打过交道的人——即便只是跑堂的店小二，等等等等，这点点滴滴，就像水珠，尽管微弱，尽管片面，却依然能够映射出他的存在。

而当这些支离破碎的印记集中在一起时，魏大老爷惊愕地发现——这位仿佛鬼变身的沈公子，竟真有可能是那个天下人都以为死了的鬼！

有句骂人的话，叫“老鬼”，意为人老成精，鬼奸鬼奸的。大抵，魏大老爷可以算得上是天底下头一号的“老鬼”了。到底阅历丰见识广眼力毒，居然能将沈越的真实身份猜出三两分来。

只是，这猜测委实太过匪夷所思，纵魏大老爷这个一向自诩“胆大吞天”的人，也不得不思量再思量，谨慎再谨慎。

魏大老爷是个有耐性的人。

他心存疑虑，却只将这秘密独自藏于内心深处，而只令夜叉年年却拜候沈越，然后，返回后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细细禀报。

几年下来，他心里愈发有底了，而“待价而沽”的想法也愈发迫切。

去年，他两个儿子受人挑拨，险要白刃相向。他气得够呛，将两个儿子一人赏了三十鞭子，结果，竟是结了仇人——两个儿子都说他偏向另一个，嚷嚷着“老爷子既不肯给儿子活路，那魏一楼留着做甚？要么拆了分家，要么烧了，谁也别想得！”

魏大老爷气得几要吐血！

嫡子养成了仇人，庶子还不中用，魏大老爷觉着，若是这样下去，只怕自己连同魏一楼，都不会落得好下场！

他猜出了幕后的挑拨之人——无非是鬼市那九楼中的几个，只是，猜出归猜出，无凭无据，他也不能硬拿对方怎样？虽说魏一楼势力最大，可也最遭人嫉恨。

早年间，他为了登上“鬼市第一人”的宝座，没少拿其它九楼的人开刀。如今，人家想要翻盘报仇，可他也不能干坐着等死呀！

既如此，何不冒险搏一把呢？

如果赢了，头上有了这位殿下的庇护，谁人敢欺？自己和魏一楼，说不得还能再有二十年的风光。

若是输了，哼哼——外有磨刀霍霍之仇家，内有斗得你死我活的儿子，与其将来落得个分崩离析不得善终的下场，不如玉石俱焚了罢！

不得不说，单就魏大老爷这气魄这狠劲儿，江湖上能胜他的有几个？真枭雄也！

魏大老爷是江湖人，却并没有什么“江湖人绝不与官府打交道”的毛病。

无它，他是做生意的，天南海北的宝物珍奇，买家卖家中，有多少是官家人？翻翻鬼市的生意册子，数一数那密密麻麻的名单，就能看出官家人才是鬼市的大客户。

就如此次，褚后捐出私库。那些稀世珍宝，并不能走明面儿上的路换作银钱。而只有鬼市，才能一口气接下来这么大笔的委托，在短时间内鉴宝、估价、召集有兴趣的买家，并且安排秘密场所进行交易。

这次的生意，卖家是顺郡王，而卖家则覆盖了各色人物。有叱咤风云的江湖大佬，有富甲一方的商人，有不显山露水的知府老爷，而有趣的是，竟然还有位青楼花魁拍下了一双凤啄牡丹的白玉臂钏——四万八千两十足纹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爽快得很。

褚后私库委实丰厚，单就魏一楼一家，是吃不下这么大的生意。故而，鬼市十楼，每座楼都分担了一部分。

原本，这次生意后，鬼市会大赚一笔抽成，而同时，声名必会更上一层楼。

然，岂料，还没成交几笔交易，就出了岔子。

且，这岔子，还是出自一向自诩“最妥帖最可靠最安全”的魏一楼——

头天卢姓富商买下了千年阴沉木罗汉像，第三日就被贼人摸上门去，连放火带盗宝，简直就是给魏一楼搧了好大一耳光呀！

搧魏一楼的耳光，就是搧魏大老爷的耳光！

魏大老爷得意风光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却闹了个这么大的没脸！

且，虽说是魏一楼出的纰漏，可在外人看来，鬼市十楼自成一体，这纰漏便是整个鬼市的纰漏。于是，其它九楼的鬼市中人，纷纷叫嚷着，务要魏一楼给个说法，不然，就是作践鬼市的名声！

这一记耳光，彻底打消了魏大老爷的迟疑，逼迫他不得不立时做出决定。

他看得分明，这次事故，剑指魏一楼，无疑是内外勾结的结果。内鬼，毫无疑问，必出自魏一楼。而外敌，只怕不是一两个。

一直以来，魏大老爷谨慎提防，自认为已将魏一楼控制得滴水不漏。如今看来，还是他托大了。

既然敌人的刀剑都亮在眼皮子底下了，孰可忍之？魏大老爷打定了主意，掌心发力，“咔嚓”一声，掌中胡桃大的茶叶末釉色瓷盏裂成了两片。

他默默翻转手心，碎瓷片噼噼啪啪跌落一地。而他心中的斗志，登时昂扬。

或许，这一次，便是个天赐良机罢！

魏大老爷原以为，自己主动开口，必能打动沈越。

在他看来，若能将鬼市纳入麾下，由此而获得的种种好处，对于胸怀大志的沈公子，自当是充满诱惑力的。

然，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沈公子却相当谨慎。不不不，不仅仅是谨慎，魏大老爷隐隐直觉，似乎沈公子的冷淡中还藏着几分排斥。

沈公子是看不上鬼市么？

不，不可能！

在魏大老爷看来，纵这位沈公子出身天潢贵胄，可毕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当年宫变后，他是怎么逃过一劫的，虽无人知晓，可想想也能猜出，这位凤子龙孙，想必昔日也是有过一段颠沛流离的经历。否则，若只是娇生惯养，岂能在江湖行走多年？须知，走江湖，可是很辛苦的呦！

既如此，他就不会再是那个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太子殿下，而更应该务实。

务实的人，又怎么可能看不上鬼市？

鬼市，虽名字中带个“鬼”，可实际上，以“富可敌国”四个字来形容，却可相差不远了。更何况，鬼市之中人才济济，文有“宝眼”“鬼笔”，武有“铁腿”“无影”，无论是识宝做账，抑或打探守卫，皆为一等一的好手。

论财论才，若说沈公子不动心，魏大老爷是绝不肯信的。

除非，这位殿下，真的只想一心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江湖郎中？

这个念头在魏大老爷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的一声冷笑否定了。

——这位殿下，自打生下来便是按着储君的路子培养，可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傻王爷。

若是他真心不想报仇不想归位，那就索性做个寂寂无名的乡下汉好了，说不得也能一世太平安稳终老。

如今，他可是横空出世名誉天下的大国手，若说毫无所求，鬼都不信！

更勿论，魏大老爷还是个精明过人的积年老鬼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