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十七年,秋。
边关战事初平,定安王薛威率铁骑凯旋,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于九月十九日抵达京畿。因入城吉时定在次日清晨,大军便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等候天明。
是夜,月华如练,洒落林间,将整片城郊染成一片银白。
薛威独自踱出营帐,信步朝林间河畔走去。他素来不喜人多嘈杂,行军途中便常于夜半独行,亲卫们早已习惯,只在远处跟随,不敢打扰。
他沿着河岸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闻风中传来一缕乐声。
那乐声极轻极淡,似是从极远处飘来,又似就在耳畔。不是丝竹,不是管弦,倒像是有人在低低哼唱,伴着流水潺潺,婉转如诉。
薛威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月光之下,河畔那片开阔的空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独自起舞。
他瞳孔微缩,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女子身着素衣,裙摆如云,在月色中轻轻飘荡。她的舞姿没有任何刻意的卖弄,没有京中舞姬那些繁复的技巧,甚至可以说简单至极 —— 抬臂,转身,旋腕,俯首。
可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月光凝成的。
她的手臂抬起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转身时,裙摆如莲花般绽开,又缓缓收拢,像是被风拂过的花瓣。她低头时,发间的素簪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点细碎的银光。
薛威见过无数舞。
京中贵女们争奇斗艳的献舞,宫中御前献艺的绝技,甚至边关异族女子的狂放舞姿 —— 他统统见过,从未动容。
可此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技巧,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那种浑然天成的风骨。
她的舞,像是在诉说。诉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受到 —— 那是一种深埋在骨血里的、与生俱来的东西,不是练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是老天爷赏的。
薛威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想看清她的面容。
“咔嚓。”
脚下的一根枯枝应声而断。
那女子猛地停下舞步,惊慌地朝他的方向望来。月色下,他只看到她一双清澈的眼眸,像是被惊扰的小鹿,盛满了惶恐与不安。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谁,便转身就跑。
素色裙摆在月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林间的黑暗中。
薛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她离去后残留的淡淡香气 —— 不是浓烈的脂粉,倒像是草药与皂角混合的清淡气息,干净得像是山间的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断的那根枯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定安王薛威,沙场上杀伐果断、从无踌躇之人,竟因一根枯枝,惊走了一个跳舞的女子。
“王爷?”
亲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试探。
薛威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了一句:“去查。今夜在这附近跳舞的女子,是谁。”
“是。”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河畔。
月光依旧,流水依旧,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回到营帐时,夜已深。薛威坐在案前,手边堆着从边境送来的军报,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随意勾画。
先是边境的山川走势,然后是营垒的布局图,画着画着,笔锋忽然一顿,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 —— 裙摆飞扬,手臂轻抬,像是正在旋转。
没有面容,只有身姿。
他画完,盯着看了许久,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那夜,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月下那抹素衣起舞的身影。
他想起她的手臂抬起时,衣袖滑落的样子;想起她转身时,裙摆如莲绽放的样子;想起她被惊动时,那双清澈眼眸中盛满的惶恐。
他甚至想起她发间那支素簪 —— 极普通,甚至有些旧了,可戴在她发间,却比任何珠翠都好看。
薛威闭上眼,在心里将那个画面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他告诉自己,只是欣赏那舞姿罢了。
可他心里清楚,那一舞,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再也忘不掉了。
与此同时,苏府后院。
苏雪笺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穿过偏院的小径,推开后院的小门,闪身而入。
她的心跳如雷,脸颊滚烫,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丫鬟小翠迎上来,满脸焦急,“都这么晚了,您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
“没事。” 苏雪笺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去河边练了会儿舞。”
“那您怎么跑成这样?” 小翠狐疑地看着她,“脸色也不对,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苏雪笺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确实遇到人了。
在河边跳舞跳到一半,忽然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她转头看去,月光下,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不远处,看不清面容,也分不清身份。
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跑回的路上,她忍不住想 —— 那个人是谁?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他…… 看清她的脸了吗?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跳得更快了。
“小姐?” 小翠又叫了一声。
“我说了没事。” 苏雪笺定了定神,绕过她往屋里走,“就是被吓了一跳,没别的事。你去歇着吧。”
她刚跨进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妹妹这么晚才回来,是去了哪里?”
苏雪笺脚步一顿,转过身。
苏婉柔站在廊下,一袭淡粉色寝衣,外罩一件薄薄的斗篷,显然也是还没睡。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姐姐还没歇息?” 苏雪笺淡淡地问。
“睡不着,出来走走。” 苏婉柔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倒是妹妹,衣衫都跑乱了,发髻也歪了 —— 这是去了什么地方,弄得这般狼狈?”
苏雪笺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襟,垂下眼睫:“去城外河边练了会儿舞,遇到个人,吓到了就跑回来了。”
“遇到人?” 苏婉柔挑眉,“什么人?”
“没看清。” 苏雪笺不想多说,转身往屋里走,“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姐姐早点歇息。”
她快步走进屋,关上了门。
苏婉柔站在原地,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 自小,父亲见雪笺跳舞便笑,下人私下都说雪笺是嫡女该有的样子,连母亲教舞,都总叹雪笺是老天爷赏饭吃。她哪点不如这个无母的丫头?眼底的探究,慢慢凝上了嫉妒。
城外河边,练舞,遇到人,吓跑了……
她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