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饶是李夏这个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姑娘,在看清楚小女孩的情况时,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她实在是太瘦小了,从身型上看,李夏推测她大概只有五六岁,或许都还没有六岁。
不算长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扎在脑后,乱七八糟的,而头顶处那一团像干草样的死结看起来就更糟糕了,也不知道完全梳开要费多少时间。
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也已经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论是脸、脖子、手还是裸露在外的小腿,都是脏兮兮、黑漆漆的,像是敷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而她手中,还拿着个小泥巴团子,即使李夏已经不玩泥巴很久了,但也清楚,那手感几乎和和好的面团一样,柔软中又带着点韧性,对没什么玩具的小孩来说,吸引力是很大的。
李夏好惊讶,她以为只有她们那里的小孩才会玩泥巴,现在看来,原来城市里的小孩也会玩啊。
就这么互相对视了好一阵,李夏有些郁闷,在心底暗暗地吐槽了下女孩的父母。
不想要孩子就不生啊,生了又不养,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直到李晓林停好车过来,李夏这才径直收回目光,下一瞬,心底刚升起的那点喜悦都还没来得及迸发出来,就被一盆冷水给浇的彻底。
她听见,眼前的小女孩,对着李晓林,叫了一声爸爸。
宕机数秒,李夏终于回过神,再看向小女孩时,眼底多了分错愣和迷茫。
爸爸再婚了,还有个孩子。
李夏朝爸爸看过去,希望他能解释两句,随便两句都行。
只可惜,她所想的并没有发生,李晓林只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上去:“三楼。”
李夏抿唇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有些牵强,余光落在快自己半步的女孩身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楼后见到爸爸的新老婆是要打招呼的吧?打招呼是用普通话还是家乡话?是该喊阿姨还是叫嬢嬢?阿姨好像电视剧里的叫法,感觉有点别扭呢,但是叫嬢嬢的话,她能听明白吗?还有…我这么突然的过来会不会打扰到她?她好相处吗?会讨厌我吗?
短短几秒功夫,李夏想了许多,连落后了几步都未曾察觉。
“珍珍,累了嘛?”李晓琳掏出钥匙要开门,没见着女儿身影,又站在楼角处往下瞟了眼。
“马上来了。”
李夏快步跟上,视线落在门口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上,很是想不明白,也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并非矫情做作不明事理,只是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突然了,爸爸再婚了,还有个女儿。
而她和妈妈,居然没一个人知情。
可是好奇怪,妈妈都没有再婚,为什么爸爸就做不到?
喜悦被眼前摆着的事实一点点冲散,李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不安的情绪笼罩着,而这股不安随着铁门的一点点打开冲上了顶峰。
“进来吧。”李晓林拔下钥匙,回头看了眼门口站着的两个女孩。
心脏砰砰跳着,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有力几分,李夏沉默点头,等小女孩先进去后,她才跟了上去。
房子不大,进门后一眼就能看清整个布局,李夏略带拘谨地打量完四周,确定这房子里目前除了她们三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人了。
不在家里,是去上班了吗?
“珍珍,给你买的洗漱用品和睡衣。”李晓林从那张单人床上捞起个塑料袋。
“哦,谢谢爸爸。”李夏伸手接过,塑料袋随着两人的动作哗哗作响。
“爸爸这儿房子就这么大,你们两个女子到时候挤着一起睡。”李晓林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抬手指了指,她这才发现墙后居然还有个房间。
或许都不能说是房间,只是个很小的、摆放杂物的空间,里面只堪堪容纳下了一张床,多点的缝隙都没有。
李夏嗯了声,说好。
“桌子上有吃的喝的和水果那些,你饿了就先吃点垫垫肚子,爸爸这会有事还要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夏闻言有几分错愕,抬眼看过去时,李晓林已经开门准备出去了。
“困的话就去睡会嘛,爸爸走了。”
话音同关门声一起落下,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李夏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了眼桌上放着的吃食和手里的袋子,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
好奇怪,为什么是这样子的?这跟她在火车上想的完全不一样。
李夏把手中的塑料袋和随身所带的行李放在小桌上,一转头又和小女孩四目相对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李夏用普通话问她。
小女孩直愣愣地盯着李夏,沉默着不开口。
李夏想了想,走去小女孩身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家里有梳子吗?”
女孩依旧不说话,一张小脸板着,两只圆而大的眼睛倒是格外灵动。这让李夏倏忽想起之前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动物世界,里面的小鹿也是这样,同样圆而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漂亮的不像话。
“别害怕,我是姐姐。”
这句话一说出口,李夏自己都有点愣住了,稍一低头理了理情绪,随即抬头把方才那句话再次重复了遍:“别害怕,我是姐姐。”
或许说了两遍的话变得有说服力了,小女孩终于在李夏近乎温柔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没有梳子?怎么会?
李夏微微皱眉,对这个家里现在的女主人有些腹诽:“你等姐姐一下。”
说完起身在房间里转了圈,随后在阳台左侧找到厕所,她推门进去,发现洗漱台上确实没有梳子,连牙刷和漱口杯都只有单人的。
什么意思?李夏盯了那只牙刷和漱口杯片刻,又偏头去看一旁钉在墙上的洗漱架,只见那上面只摆着一瓶她不认识的洗发水和一块薄的像卡片样的香皂。
这个家里现在没有女主人。
李夏吓了一跳,为了印证脑中所想的真实性,她快步走回屋内,再次仔细打量起四周来。
屋子里是被人简单收拾过的,单人床上的被子也是平整铺好的,并不凌乱,桌上有序摆着几个瓶瓶罐罐,看着像是调味料,她又几步进厨房,再次确认,这个家里看着并不像有女主人的样子。
这一瞬间,李夏忽然就松了口气,但余光所及之处,又让她不太好受起来。
她还这么小,她也没错做什么...
没找到梳子,李夏去桌前翻开书包把自己的梳子拿了出来:“姐姐给你梳头好不好?”
看着小女孩点头同意,李夏有些开心,不过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就是想。
头发上的死结很难梳开,李夏怕扯的她疼,进厨房烧了一大盆水带着人进了厕所。
洗完头发,盆里的水已经浑浊不清了,李夏犹豫瞬间,还是拿这盆水来洗了小女孩的手和脚。
“你干净的衣服放在哪的?”锅里还剩些水,兑些凉水用来洗澡足够了,李夏倒掉盆里的浑水,抬头问她。
小女孩:“我没有衣服。”
宁波七月热的厉害,李夏感觉自己像是被这天气影响了,连带着胸口也闷闷的,喘不上气。
“这不巧了,那刚好可以试试姐姐带过来的裙子,好不好?我觉得你穿上肯定特别好看。”
热风拂过,小女孩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个天洗完澡倒不冷,李夏从包里找出裙子,比划几下,才拿进厕所给她穿上。
裙子是普通的吊带设计,长度在李夏膝盖位置,给小女孩穿的话,就长了一大截出来。李夏想了想,把肩膀出两根带子系了个活结,又找出自己的发夹,将裙摆往上卷了几圈,最后用夹子固定住,这才勉强合身了些。
湿发头上的死结梳开不少,剩下实在梳不开的,李夏也没办法,只好找出剪刀,在得到小女孩的允许后将其剪了下来。
一顿收拾下来,李夏累的够呛,两只手也因为长时间沾水,指尖泡的有些发白。她掩面打了个哈欠,落手时顺便在小女孩头发上摸了摸,干的差不多了。
“我有点困,想去睡一会,你要不要也睡一觉?”
小女孩杵在原地,紧接着说了声好。
李夏简单洗漱一番,爬上床去,闻到床单和被套都是新换过的。
这瞬间,油然而生的踏实感占满了整个胸腔,李夏又小小的开心了一下。
狭窄不透风的空间又闷又热,即便是不盖被子也不会感冒,不过等小女孩躺下后,李夏还是拉过被子搭在两人的肚皮上。
“把肚脐眼盖着,这样就不会肚子疼了。”
等李夏醒来时,房子里早已经是漆黑一片,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舒服,所有疲惫似乎都在这短暂的沉睡里一扫而空。
李夏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嘤咛一声后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在。
房间太黑了,没有一点光亮,又安静的过分,李夏看不见,就以为她还没醒,凭本能的伸手去摸了下。
嚯!这床上哪还有小女孩。
去哪儿了?
“妹妹?”李夏喊了声,没得到回应。
什么意思?人不见了?她吓坏了,着急忙慌的爬起来,光着脚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连拖鞋都没穿。
“妹妹?”屋子里黑的叫人害怕,李夏有些懊恼,早知道白天就记一下电灯开关的位置了。
“我在。”
终于,得到了回应,李夏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下一瞬,屋内灯光亮起,眼睛适应了黑暗乍一见光很不舒服,她闭眼缓了下,等眼睛上的不适感褪去,又才折返回去穿上拖鞋。
屋子里仍旧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李夏抹去额头上的薄汗:“爸爸还没回来吗?”
在她的潜意识里,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只要天黑了,都是要回家的。
小女孩摇头,又走到桌子前趴下,整个人蔫巴巴的,看着没什么精神气。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李夏有些担心,怕是下午洗澡给她洗感冒了。
屋子里很热,偶尔有风从外面吹进来,不过这风里都带着热浪,吹在身上不够清爽,黏糊糊的。
李夏怕她真是感冒,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小脸。
正常温度,不烫。
“怎么啦?”
小女孩抬眼看着她,声音小小的:“我肚子饿了。”
李夏松了口气,“饿了就吃东西呀,桌上不是有吗?”
谁知小女孩再开口时,李夏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继而转为满腔酸涩,一个劲的往上涌。
她说:“我不敢。 ”
这话李夏不知道该怎么接,索性什么也没说,到桌前三两下打开塑料袋,拿出小零食拆开后递过去:“吃吧,垫垫肚子。”
看样子应该是饿狠了,小女孩接过后迫不及待的就往嘴里塞。
李夏找了个凳子坐下,再一次仔细观察起对面的小人儿来。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胃里有东西,小女孩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她砸砸嘴,说了两个字。
李夏没听懂:“什么?”
小女孩三两下吃完手里的零食,嘴都没擦就站起来去拉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随后拿出个红色平安符。
“是这两个字。”
李夏看过去,平安符正面绣着平安两个大字,下面是一朵花色祥云,而反面,则绣着小女孩的名字。
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