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间月 第10章 金枝微露

京中春日渐浓，满城飞花。

苦寒将尽，将军府的庭院里，梅花已谢，残留下三三两两生命的痕迹，对抗的使命快要完成。桃李抽芽，玉兰含苞，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松弛的迎春暖意。

石清月已多日未再提起天机阁。

那日一行，她虽未完全打消疑虑，可日夜相处的她明白——

无论顾望舒到底藏着什么，他从未对她有过半分伤害，反倒处处护着她，护着石家，这就够了。

她愿意相信他。

愿意把这份信任，一点点放进心里。

顾望舒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白日陪着石清月处理军务，夜里替她守夜，清晨准时送上温茶与热汤，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半分僭越，却又在她身旁，离她最近。

石清月看着正在替自己剥荔枝的顾望舒，他仅是指尖轻动，动作干净利落，便已将剥好的荔枝送到她面前。

她忽然轻声开口：

“你好像，什么都会。”

顾望舒抬眸，眼底漾起浅淡笑意：

“只是学过一些，刚好够用。”

他在雾隐山修行，天下万般技艺于一身，只是这些，他不必说，现在也不能说。

她轻轻点头，咬了一口荔枝，清甜多汁，暖到心底。

“那你以后在我身边，一直用得上，我可就轻松了。”

这句话，说得随意，却像一粒细沙，落进顾望舒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热意，轻声道：

“只要清月需要，我便一直在。”

午后时分，将军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管家神色微惊，匆匆入内禀报：

“少将军，五公主殿下驾到，特来探望府中上下。”

五公主高婉宁。

与二公主高婉仪的聪慧内敛不同，她性情直爽，喜武厌文，是皇室中出了名的“小辣椒”，心性纯粹，与四皇子高泽玉关系一向要好。

石清月微微挑眉。

二公主登门是试探，四皇子是表态拉拢，五公主前来，有何深意……

“请她进来。”

片刻后，一道明艳的身影踏入正厅。

五公主一身浅粉宫装，眉眼灵动，腰间系着一柄小巧的银剑，步履轻快，一看便知是性格爽朗的女子。

她见到石清月，面容立刻笑开，神态雀跃，大大方方，没有半分皇子公主的架子：

“清月将军，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石清月起身行礼：

“公主殿下客气。”

高婉宁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侍立在石清月身侧的顾望舒身上。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顾望舒，语气里满是好奇：

“你就是那位在北境救了石将军的亲卫？叫顾望舒是吧？”

顾望舒安静躬身，从容有礼：

“传言夸大，不过确是属下。顾望舒，见过五公主殿下。”

高婉宁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却没半分恶意：

“好小子！身手不错！长得也俊俏，连我都想挖你过来当护卫了！”

石清月站在一旁，看着五公主对顾望舒的亲近，心头那根柔软的弦，莫名一紧。

她不是在意公主的热情，而是在意——

顾望舒站在那里，眉眼干净，身姿挺拔，无论站在谁面前，都显得格外耀眼。

尤其是，对她笑的时候。

她悄悄垂下眼睫，隐藏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顾望舒嘴角微扬，明显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微微侧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递过一个温柔安心的眼神。

高婉宁并未察觉这细微互动，依旧兴致勃勃：

“顾小公子，你这样的人才，屈居将军府做亲卫太可惜了！

不如……跟我回宫，当我的贴身侍卫？保你吃香喝辣，比跟着将军府强多啦！哪天讨我欢心了，许你个驸马当当也未尝不可呀！”

又是当众挖人。

和高婉仪不同，高婉宁直来直去，热情直白，没有半点算计，但就是这份纯粹，还有直白的话语，反倒让石清月更觉得扎耳、刺眼。

她周身气息一沉，指尖轻叩桌面，没有像对待高婉仪一样的思虑，淡漠开口，语气里带着将军的分寸：

“公主殿下，望舒是我府中亲卫，跟随我已久，不便离去。”

高婉宁一愣，随即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是我唐突了。既然是将军的心腹，那我就不抢啦。”

她顿了顿，又看向顾望舒，眼睛弯成月牙：

“不过顾小公子，确实招人喜欢得紧，日后若想换主子，记得第一个来找我，我随时欢迎！”

顾望舒浅笑，从容应对：

“多谢殿下厚爱，属下此生，只愿追随清月将军。”

这句话，说得郑重而坚定。

石清月的心，莫名一跳。

耳尖也悄悄发烫。

高婉宁见状，忽然笑了：

“好好好！我懂了！

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那我就不多打扰啦。”

“清月将军，我此次前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件小事想告知将军——”

她凑近，压低声音：

“宫中最近有些流言，说大皇子暗中仍在较劲，我担心会波及到将军府，所以特地来提醒一声。”

石清月眸色微沉。

她早已知晓皇室争斗，只是没想到五公主也看得如此清楚。

“多谢公主殿下提醒。”

“客气啥！”高婉宁摆摆手，“听我四哥说了，我相信将军是好人，自然不希望好人受委屈。”

她说完，又与石清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又深深看了顾望舒一眼，挥挥手：

“顾小公子，我走啦！下次来找你喝酒！”

顾望舒含笑点头。

待高婉宁身影彻底消失，正厅内才恢复安静。

石清月握着茶盏，沉默了片刻。

她抬头，看向顾望舒：

“五公主，倒是个直爽人。”

顾望舒抬头望天，眼中眸光流转，轻声道：

“直爽之人，往往最容易受伤。”

他没有评价五公主的意图，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安静看着她。

石清月心口忽然一紧。

她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像风：

“她刚才……邀你入宫。”

“嗯。”顾望舒看着她，语气认真，“但我不会去。”

“为何？”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因为，我愿意跟随的人，只有你。”

简单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她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石清月耳尖更红了，她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慌乱。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午后阳光正好，我去庭院走走，你……陪我。”

“好。”

庭院里，阳光正好。

风吹过花枝，落下细碎的光影。

石清月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顾望舒跟在她身侧，一步不离，像一道最安静的影子。

走了片刻，石清月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向顾望舒：

“望舒，”

“嗯？”

她看着他眼底那片清澈的温柔，忽然轻声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天机阁会护着石家？”

顾望舒眸色微顿，随即浅笑：

“我是星月楼楼主，来喝酒吃饭的客人多了，消息自然灵通。”

他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关于她的消息，他都在关注。

石清月心口一暖。

她忽然伸出手，顺着他的衣袖，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顾望舒浑身一僵。

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轻轻放在他的手里。

像一粒火种，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温热。

石清月没有抬头，声音轻而软：

“那……以后的路，都要一起面对。”

“好。”

顾望舒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庭院里花香阵阵，风里都是甜的。

这一刻，

没有权谋，没有刀光，没有皇室纷争，

只有他们两个人。

金枝微露，心乱一瞬。

但这一瞬，她已经把他，放进了自己的一生里。

另一边，回到皇宫的五公主径直走向太和宫——四皇子的住所。

“四哥，你让我带的消息我已带到。另外，那个亲卫确实是有特别之处，但你为何让我故意试探他？甚至以驸马之位许之？”

高泽玉摇头回应，

“没事，五妹，你只要记得，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这就够了，回去休息吧。”

高婉宁挠挠头走了，满脸的不明所以，

高泽玉看到她独自回来，便已知晓结果，从高婉宁独自进门便握紧的手掌，终于松开，满是冷汗……

正在回自己宫殿的高婉宁偶遇高婉仪，高婉仪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烦恼，又从四皇子宫殿走过来，于是开口：

“婉宁，怎么啦？怎么垂头丧气的，谁欺负我们的‘小辣椒’啦？”

高婉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高婉仪听完，原地愣了一下，指尖用力蜷缩了一下，一言不发。

她抬头看向天空，临近春日的温暖阳光变得极其刺眼，乌云飘过，阳光被挡，身边人莫名感到晚冬的冷意袭来。

唯有高婉仪觉得，乌云把刺眼的阳光遮住了……内心唯有一句认命般的感叹，

“四弟，没想到我们都低估你了。”

五公主高婉宁更疑惑了，随后鼓起个腮帮子，踏向了回寝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