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氧楼的冬夜,大雪归于绝对的寂静。
俞笙把电力恢复了,暖气继续发出恒定的嗡鸣。寝室的灯光被她调得很暗,暖黄的光晕拢着二人,脸颊上泪痕的触感,和那个绝望的吻一样鲜明。
一切足够让人冷静下来。
江莱还坐在地毯上,膝盖曲起,目光追随着俞笙做完一切,又走回来,在她面前盘腿坐下。
俞笙没有说话,轻轻牵起江莱的手,再次感受手背清晰的血管。
“俞笙。”江莱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俞笙动作顿住,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尾音还带着疲惫。
“我想好了。”江莱说,字句清晰,每个音都落得稳,“关于你的计划……关于那个‘氧气共和’,我要加入。用我的方式。”
俞笙终于抬起眼,一双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期待和不安同时涌起。
“你的方式?”她重复,语气平淡。
江莱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她,光线同样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净氧塔的铁律,研究员不得擅自下塔,违者——记忆清除。”
“我们可以利用这条规则。”
俞笙的呼吸一滞,没接话。
“氧气共和……”江莱的声音降下来,念出这四个字。
俞笙的理想,炽热而遥远。为了实现它,眼前的人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假死,潜入,篡改系统,引爆核心。
一个孤独的殉道剧本。
“你的计划,需要修改。”江莱开口,语气恳切。
俞笙眉心微蹙:“修改?”
“你需要一个接应者。一个在你‘死’后,能找到你,帮你完成最后步骤,甚至帮你应对意外的人。”江莱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否则,你就算可以成功潜入氧阀,但最终活着完成一切并成功撤离的概率,接近于零。”
俞笙深深抽了一口气。
她当然考虑过。
孤军深入,这是无法解决的死结。谁有自由外出的权利?完全不被纯氧楼追踪?谁能完全交付?谁又能找到她?
“没有人选。”俞笙声音干涩,“这个计划,本来就是……”
“有。”江莱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俞笙错愕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江莱继续说了下去,逻辑清晰得可怕:“净氧塔的研究员不得擅自离塔,违者记忆清除。那么,就让一个研究员合法地失去记忆,失去身份,变成一个无人关注、也无从追查的‘幽灵’。”
俞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甩开江莱的手。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低吼出声:“你疯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记忆清除手术?那不是什么规则,下放到无氧沙漠?江莱,你……你想死吗?”
“对,如果我说是呢。”江莱接上她的话。
“如果我说我就是想死呢?你不也想死吗?”她又说着,声音依旧平静。
俞笙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江莱重新握住自己的手,虎口相交握,传来清晰的搏动,跟她的声音一样:“我知道所有风险,我很清楚。”
“那你还……”俞笙的声音在颤抖,深切的恐惧第一次翻上心头,击溃自己走向独自毁灭的凄惨结局。
俞笙张张嘴,又想说什么,可江莱靠近了些,再次开口:“听我说。我们这样:我申请接受记忆清除手术——理由可以是顶撞上级、违反核心规定,随便什么,只要能促成。而在你的假死前,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留下线索什么都可以。”
她稍微停顿,双手都握上俞笙的掌心,用了一些力道:“然后,我们演一场戏,公开决裂。你按原计划进行气候灾害调研,假死脱身。而我,在手术之后,以一个空白的身份,凭借你留下的线索,去找你。
“一个没有记忆、没有净氧塔身份的人,是追踪不到的幽灵。我会找到你,这样,你假死之后我可以帮你急救,爆破我可以协助,这样你就不用自己去死了。我会帮你。”
俞笙的脸色随着话语的落下褪去血色。她看着江莱,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计划……太疯狂,太精密,也太残忍。尤其是对提出这个计划的江莱本人。
“你凭什么认为,失去记忆的你,还会去找我?还会相信一堆莫名其妙的线索?甚至,还愿意……炸世界?”俞笙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压着情绪。
“所以需要你,不管你做什么,不管我怎么找到你,我需要你做好一切。你反正都要炸氧阀,你不怕死,我为什么要怕呢?”
她又凑近了些,气息压在俞笙冰冷的脸颊,声音的距离缩到最小:“你也知道,没有我,你独自处理前期那些数据,工作量有多大,出错的概率有多高。你需要一个绝对了解内部情况、绝对值得信任的助手提前处理这些。”
“你需要我,俞笙。”
她侧过脸,看着俞笙眼中翻腾的痛苦和拒绝,一字一句,钉死了自己的选择,也钉死了俞笙的退路:
“正如我需要你活着。让我帮你。也让我……能再见到你。”
最后一句,语气收轻了。
爱、愧疚、孤注一掷的决绝,成了誓言。
俞笙试图反驳,想寻找漏洞,但江莱的逻辑坚固,汇成无法抗拒的洪流。冲散所有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白,融化一切想要寻死的念头。
那一夜,争论、低泣、激烈的抗拒和绝望的拥抱反复上演,直到晨光再次滤过智能窗帘,将房间染上淡金。
俞笙最终屈服了。
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妥协,和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或许可以通过训练让江莱的身体和神经提前适应,减少真正手术时的风险?
她绝望地希望,让江莱提前感受一些痛苦,她或许就不敢真的走向悬崖了。
她动用了自己在纯氧楼内暗中培植的资源,安排了一场所谓的“适应性训练”,把数值调至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