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耗尽了全部力气,江莱才将虚弱的俞笙从那死亡的边缘地带带回房间。
她将俞笙小心地安置在沙发里,用柔软的羊毛毯将她从头到脚裹紧。
俞笙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骼的偶人,瘫软在靠垫中,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会引发胸腔沉闷的钝痛。她看着江莱在房间里无声地忙碌:倒水,试温,翻找舒缓药剂——那个单薄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动,心里却一片冰冷的混乱。
计划出现了意料之中,但毫无解决办法的变数:江莱发现了,而且是以这样残忍的状态。
温水小心地凑到唇边,俞笙想抬起手,却毫无力气。江莱又把杯子递近了些,轻轻扶着她的脸。
温水入喉,滋润了原来的干裂与刺痛,带来些许清明。江莱没有离开,就势坐在沙发边缘的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毯子里的俞笙。
江莱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牵起俞笙的手腕。指尖下传来的脉搏已恢复了规律的跳动。然而恐惧并未褪去,反而在确认安全后,化作一种更尖锐的后怕,让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江莱竭力压制着情绪,开口问:
“俞笙,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准备什么?好不好?”
俞笙缓缓转过视线,落在江莱脸上。身体的虚弱让她的眼神涣散,她声音沙哑,回答:“没什么……”
“没什么?你刚刚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江莱的情绪被这句话点燃,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沙发边缘,仰视着俞笙,“我知道!那个训练舱,根本不是一般人会使用的!”
“对啊……”俞笙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释然。她偏过了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语气轻飘:“我不是……一般人嘛。”
“俞笙!”江莱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猛地半跪起身。下一秒,俞笙感到脖颈被一双手有些强硬地握住,力道落在下颌,把她的脸拉回来。
江莱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被激烈的情绪烧得滚烫: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俞笙回眼,先是看了一眼江莱掐着自己的手,又看向不远处的阴影里,喉咙干涩,声音沙哑破碎:“……压力……常规测试极限。”
“常规测试?”江莱抽回按着她的手,“俞笙,你看我像傻子吗?!”
她的质问在冰冷的空间里回荡。
俞笙沉默地闭上了眼,空气凝固了几秒。
片刻,俞笙看着她的眼,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江莱聪明、敏锐。
俞笙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她早就知道江莱会知道,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该怎么开口,现在这样的情况,反倒是……更轻松。
终于不用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江莱,而是缓缓地、极其吃力地动了。她推开身上温暖的毯子,她用手臂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虚浮。
江莱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下意识想扶,却又停住,只是紧紧跟着她踉跄的步子。
俞笙的目标明确。她走到房间内侧,一处看似普通的装饰性金属面板前——那里有一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凸起。她深吸一口气,用拇指用力扣下。
“咔哒。”
断电了,房间变成了彻底的黑暗。
纯氧楼有监听系统,俞笙切断了电源,隔绝了光亮,隔绝了接下来的一切。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她被彻底抽空了,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一直紧随其后的江莱立刻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她。俞笙没有任何抵抗,整个人脱力地倒进江莱怀里,两人一同跌坐在厚实的地毯上。
一阵虚弱的喘息平复后,俞笙终于开口。她将脸埋在江莱的肩窝,声音忧闷又哑:
“好……我告诉你。”
她不再隐瞒,将那疯狂而绝望的“氧气共和”计划全盘托出:
利用气溶飓风作为掩护,制造假死;
潜入氧阀控制区,篡改底层指令,埋设物理爆破装置;
最后,爆破,将这座奴役了氧界百年的分配枷锁——送上西天。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字,都让江莱血液一点点冻结。
俞笙真的是疯了……
“不……不要……俞笙,不要这样做……”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江莱的泪也落下了。她摇头,语无伦次:“西天?你会死的!你也会死的!那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你也会上西天的……别……你别这样……”
听着她的声音掩盖不住的哭腔,俞笙看向她。
死?俞笙不怕死。
上西天?俞笙不怕上西天。
死了江莱怎么办?
俞笙不知道。
俞笙只知道这个世界没救了,只能炸掉。
但是……
死了,上了西天,就再也见不到江莱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死亡的威胁更加刺骨。
俞笙抬起手,撑起身体,当江莱被她搂在怀里,呜咽的声音也传出来。江莱紧紧回抱着她,泪水和哭声交错,灼人的温度和破碎的嗓音让心脏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她们——无法呼吸。
但江莱并不打算就此苍白略过。
她一定要改变点什么。
她深吸几口气,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拉开了二人的一些距离,多日来积压的怀疑与不安的指控,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从一开始——你给我开放的最高权限,引导我关注那些理论,让我参与氧阀的核心调研……甚至,把我带进净氧塔,带到你身边……都是为了今天,对吗?”
“为了把我塑造成你计划里……最合适、最听话、也最能理解你那套理论的那颗‘棋子’?”
话音落下,俞笙脸色煞白,瞳孔骤缩。
“不!你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俞笙挣扎着抓住江莱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蓝眼睛里充满了被误解的惊痛和急切:“你不是棋子!从来都不是!”
“那我是什么?俞笙!”江莱带着泪水的眼看进她的眸色,“在你这个伟大计划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恰好有用的工具?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共犯?还是一个……等着你,等你成功或失败后再说结局的……附属品?”
“没有!不是这样!”俞笙急切抢答。
“那又是什么?”江莱追问。
俞笙的眼神四处流转,可江莱却一直看着她。
最终,她避无可避。眼眶开始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声音哽咽,泄露了最深的恐惧:“……你不……你不是。你根本不知道……我一个人可以做这些,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一旦被他们发现你和我的计划有关……就……”
“就什么?”江莱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
“……就全完了。”俞笙的眼泪终于滚落。
“你不知道,他们会把你拉到所有人面前,把你当人质,用你的来要挟我。逼问我……是选你,还是选那个新世界……”
她痛苦地闭上眼,眼泪滑落:“我……我怎么选?”
江莱没有回答,沉默漫上来,江莱松开了俞笙抓着自己的手。
俞笙没有再追着握回来,但江莱清楚地知道:
她把自己和新世界放在一起,已经是选择了。
江莱深吸一口气,轻声唤她:“俞笙。”
“你不用选。逼你做选择的,是这个该死的、腐朽的旧体制。”
俞笙睁开了眼,江莱对上她的视线:
“你越想把我留在身后,我就会永远都是你的人质。”
江莱牵起了她的手:
“你已经把我拉进来了,就不要把我再推开,既然新世界和我,都是你想要的。”
“那么——”
“如果你没法在这个旧世界的里选择我,那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送到你的新世界里去。”
“所以,回答我。”江莱的目光灼灼。
“你是选我,还是不选我?”
俞笙的眼泪流得更凶,嘴唇颤抖着,答案却清晰无比地从她破碎的哽咽中溢出:“……我选你。我从来……都只选你。”
“好。”江莱深吸一口气,再次询问:“那么,现在回答我最后的问题。俞笙,在你的计划里,在你的未来里,我到底是不是你的棋子?”
俞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泪眼,看着二人此刻交握的双手。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恐惧、痛苦、爱意和占有,她等不了了……
俞笙一言不发,伸手用力扣住了江莱的后颈,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江莱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羞恼和愤怒直冲头顶。她猛地偏头挣脱,抬手——
“你疯了吗?”耳光打出后,江莱的手疯狂发抖,声音格外颤抖。
同时,也把俞笙打得更加绝望。
俞笙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她慢慢地转回脸,眼眶的泪水又滚滚而下,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江莱,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白:
“对……我就是疯了。”
“从我发现,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江莱好不好、对你好不好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我怕这个计划会害死你,更怕没有这个计划,你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吸血的牢笼里,重复无数滤网区人的命运。我很清楚,我疯得无可救药!”
“江莱……”俞笙的声音低下去,“你不是什么棋子……”
她停顿,用了最后的勇气,抬眼看着江莱,泪水模糊了蓝色,让颜色格外发明:
“你是……你是我的……妻子。”
江莱彻底愣住。
最后的两个字眼,把所有的愤怒、委屈、猜疑劈得粉碎。
但也迅速重建了更为重要的什么。
“……妻子?”江莱喃喃重复。
“妻子。”俞笙肯定地重复,泪水不断滑落。
江莱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俞笙以为都不会有下文了。
江莱等着,等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俞笙,你知道什么叫妻子吗?”
俞笙回过神,但没等俞笙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如炬:
“是同呼吸,共命运。”
“你所谓的战场,你的敌人,你的一切,都应该和我有关不是吗?”
“而不是像你现在做的这样——自以为伟大,一个人把所有的危险挡在外面,把我瞒着。你现在做的,是想自己去死,然后留我一个人,当你的未亡人吗?!当寡妇吗?!”
最后的质问,声嘶力竭。
俞笙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孩,看着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任何辩解,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只有沉默,沉重而痛苦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莱吼完,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泪痕交错。她也看着俞笙,看着对方脸上自己留下的指痕,看着那双蓝眼睛里无尽的痛苦、迷茫,以及……被彻底驳倒后的空洞。愤怒的潮水渐渐退去,留下的是对眼前这个人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软化下来。然后,在俞笙茫然无措地注视下,她缓缓地俯下身。
一个吻,轻轻落在俞笙滚烫红肿的脸颊上,带着未干的泪意。
俞笙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再次涌上温度。
江莱闭上眼,泪水滑落,感受着同样祈盼了许久的温热,呜咽传出,声音更加不堪:
“俞笙,我应该……也疯了。”
俞笙直起身,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异常温柔。
江莱对上俞笙的眼睛,看着之前、现在、以后,都不会再一样的蓝色。
命运的将来由此定义,彼此的余生都退无可退了。
“嗯,疯了,和我一起。”俞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