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根本睡不好。
疑问与不安如同藤蔓,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思绪。
在Sea项目组发现高权限已经过去五天,这五天里,她调阅了权限下的氧阀历史记录与实时参数,研读了俞笙所有研究方向的报告,将那些被称为氧界“命脉”的核心数据反复拆解比对。
结果勒得她心口发闷——一切都太过透明,太过顺畅。
甚至连她自己当初在内推考核中,那个被认为是“大胆创新”的高强活性催化剂的构想,都在俞笙更早的研究记录里找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模型,只是后面被标注为“风险收益比不足,暂缓推进”。
这种感觉,像是一直以为自己在独立攀爬险峰,回头却发现,前人早已悄然铺好了路,甚至提前清理了碎石。
而这几天,俞笙几乎住在了客卧。早晨江莱醒来时,身旁总是空荡冰凉。偶尔手环会震动,传来简短的讯息:
[你起床了吗?]
[你吃饭了吗?]
[今晚不用等我。]
例行公事般的交流,带着刻意的礼貌和距离。江莱能看得出来,但自己没有立场追问。况且,她自己心里也乱。
前些天的夜晚,俞笙的靠近,自己的抗拒……
这一夜,噩梦与右小腿的幻痛再度袭来,江莱彻底清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滤光窗外特属于纯氧楼阶层的模拟人造星光,那些冰冷的光点无法带来任何安抚。
俞笙依旧不在身旁。
无形的隔阂快要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左手腕上的呼吸手环,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高频振动——这是直接联通着俞笙手环的生命体征数据。
江莱猛地坐起,瞬间调出关联数据界面。
权限依旧生效。
心跳频率曲线低缓,血氧饱和度数值也已跌破安全值,直奔红色危险区。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喉咙发紧,眼前的数据一起旋转、模糊。
俞笙……出事了。
没有一秒钟犹豫,她切换到俞笙的定位系统,定位坐标清晰——纯氧楼深处,一个她从未踏足、仅在图例上见过的区域:【无氧环境模拟:极限低温适应性训练舱】。
那里不是给研究员用的。
那是为执行危险外勤任务的特种人员准备的刑房,用以测试人类在彻底失去氧气支持下的极限忍耐时间。
她不知道俞笙为什么会在那里,此刻也没时间探究。
她跳下床,跑到了书房,拿出俞笙的数据板,手指在发抖。
思考的速度却很快。
利用权限,基于旧版氧阀维护协议的底层漏洞,编译、伪装、生成了一个临时性的最高通行密钥。
然后,脚步就更快了。
她奔入夜色里。灯光早就关闭了,气温寒冷入骨,每次急切的喘息都冲散眼前的一些温度,化开阵阵白雾。纯氧楼的建筑结构复杂,监控系统也无处不在。
但江莱记得,也知道怎么躲开。
进入训练区,通风口送出干燥的空气,此刻带着催命的紧迫。
她跑着,不断低头,看着俞笙的生命数据持续报警,看着自己步步逼近俞笙的位置。
终于,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出现在眼前。她用颤抖的手指将临时密钥按在识别区。短暂的的沉寂后,门向一侧滑开。
一股冷气涌出,瞬间包裹了她,抽走了她肺部大半的空气,激得她浑身剧烈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训练室内光线诡异,映照得一切死寂。
中央,一个舱门紧闭的圆柱形无氧冰仓,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沉默地矗立着。
江莱扑到观察窗前。
只一眼,世界轰然倒塌:
俞笙平躺在舱内中,脸色青灰,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因为极度失温与痛苦冷汗凝结而成的白霜。她双眼紧闭,嘴唇发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测设备上那即将归零的数字,证明一息尚存。
“俞笙——!!“
声音冲出口腔,嘶哑得不似人声。江莱转身扑向控制台,把强行中止指令输入。手指却因为寒冷和恐惧抖得厉害。
“嗤——”
气压释放的尖锐声响中,舱门弹开。更猛烈的寒流与室内稍暖的空气对冲,卷起一片白茫茫的冷雾。
江莱冲进舱内,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她跪下来,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些束缚装置,手指碰到俞笙的手臂和身体,触感是冰凉的、湿腻的、僵硬的,像在触碰一具……
不!不能想!
她用尽力气,半拖半抱地将俞笙从冰仓里拉出来,平放在地面上。俞笙的身体软绵绵地垂下,毫无反应。
江莱跪在她身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曾经在滤网区自发组织学习的急救知识。她双手交叠,找到胸骨中下段,开始用力下压。
一、二、三、四……节奏机械而沉重。每按压一次,俞笙毫无生气的身体就随之轻微震动一下,那微弱的震动却像重锤砸在江莱心上。
“醒过来……俞笙!求你……看着我,醒过来!”
哽咽的呼唤发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失控地涌出,滴落在俞笙冰冷青紫的脸颊上,迅速变得和那皮肤一样冰凉。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过去了半个世纪。
就在江莱的右手背传出入骨的疼痛,整个手臂酸软无力,绝望快要将她彻底淹没时——
身下的人,痛苦地抽动了一下。喉间溢出气音。
江莱猛地停住动作,屏住呼吸。
俞笙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那双蓝眼睛,缓慢地露了出来。
视线先是空洞地涣散着,没有焦点,仿佛还在某个冰冷的深渊里漂浮。
困惑。俞笙很困惑,无法理解江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她以为自己会独自沉没的死亡匣子旁。
紧接着,真实的感知如同海啸般回归。被强力按压后的胸骨传来剧烈的闷痛,喉咙和气管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控制不住地皱紧眉头,侧过头——
“咳!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呛咳,伴随着一大口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从她喉间涌出,猝不及防地喷溅出来。
暗红色的血沫,冲在冰冷的地面,热气晕开可怖的白气。
那一瞬间,整个训练室死一般寂静。
两人都僵住了。
江莱被眼前的红色吓得魂飞魄散,血液都凉了,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而俞笙,在咳出那口血后,渐渐地,那涣散的视线凝聚起来,看清了江莱那张布满泪痕的惊惧脸庞。自己也彻底从濒死的浑噩中惊醒。
死亡的威胁,刚才真实地存在过。
而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瞬间,俞笙脑海里疯狂闪过的唯一念头,竟然是……江莱。
舍不得江莱。
此刻,看到江莱真的在这里,看到她的脸,她的泪,她脸上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恐惧。
所有理智都被冲垮了。
压过了一切。
变成了排山倒海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江……莱……”俞笙试图发出声音,却只能吐出破碎的气音。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比她咳出的血更汹涌。
她用尽力气,伸出手臂,颤抖地抱住了跪在身边的江莱,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唇边温热的残留,透过失声的痛哭染进江莱的每寸神经。
俞笙在哭,在疯狂发抖。
江莱从震惊中回神,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回抱住她。
她的温度好像回来了,但却更加冷,江莱的心脏被这股冷气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也要跟着哭出声来。
她猜过,俞笙有一个庞大而危险的秘密计划。
她猜过,俞笙在暗中准备着什么。
但直到这一刻,感受着怀中这个刚从鬼门关被拽回来、咳着血崩溃痛哭的人,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计划,是真的会吞噬掉俞笙。
冰冷继续蔓延,泪水开始分不清是谁的。
世界缩小了,只剩下彼此剧烈心跳下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