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氧楼深处,最高权限医疗训练室。
需要俞笙的动态密码,基因锁只绑定了她一个人的信息。
和俞笙、江莱二人一同在此的,还有三名同样装束的医护人员。
三位医生是俞笙多年来,凭借继承人的身份和自身“医疗需求”的掩护,在纯氧楼庞大体系中,如履薄冰般遴选、观察、最终纳入信任范围的寥寥数人之几。
空气里,高浓度消毒剂的气味渗透每一寸空间,与无数精密仪器发出的的低频嗡鸣交织,构成压迫耳膜的背景音,比绝对的寂静更令人窒息。
无影灯惨白的光瀑垂直泻下,没有影子,也就没有可供视线躲藏的余地。
江莱平躺在手术台上,身下的金属台面透过单薄的白色训练服,传递着无法忽视的寒意。
她的手腕、太阳穴、胸口贴满了传感贴片,细密的导线将她与周围一圈的屏幕连接在一起。她的呼吸被自己刻意调控得很慢,用之前学过的减压技巧,试图以此冲淡暗暗流动的恐惧。
俞笙站在操作区边缘,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
灯光晃动着她深水般的蓝色,也杂糅进清晰的痛楚。
随着俞笙点点头,身旁的医生走向了控制台。
“适应性神经刺激,Level 1,启动。”为首的医生声音平稳无波。
电流的刺激感,从多个贴片同时导入。同步的,模拟药物推注的冰冷感从静脉通路传来。江莱的身体瞬间绷紧,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挤出,冷汗瞬间出现在额角与鬓发边缘。
俞笙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了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迅速失去血色。
这仅仅是模拟,所有参数都远低于真正的记忆清除手术。
再过一阵,江莱就会痛苦得使不上力气,然后叫停。自己会第一时间上前,抱住她,结束这些。
她这样告诉自己。
“Level 2。”
更强的脉冲袭来。江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很快,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Level 3,持续加载。”
意识开始破碎,光怪陆离的色块涌动在视线里,尖锐的噪音从耳边刺进大脑。
模糊不清——冰冷的金属地面透进肌肤,有些东西开始失控。
右小腿,一阵激烈的幻痛,传进脑海。
“呃——啊!”江莱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被身上的束缚带弹性地拉回原位,一声痛呼突破咬紧的牙关。汗水大量涌出,迅速浸透了训练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因痛苦而剧烈起伏的轮廓。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发黑。
一切被替代:金属器械的碰撞、刺耳的刮擦,还有……无尽的疼痛。
她动不了,没有任何的控制能力。
“停下!够了!”俞笙的声音穿透口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撕裂般的沙哑。
“俞首席,还没到基础的耐受点,可以继续。”医生喊着她。
但俞笙没有听。
她猛地推开控制台前的人,自己伸出手,粗暴地拍下了那个鲜红的紧急停止按钮。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仪器的嗡鸣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以及江莱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俞笙踉跄着扑到手术台边,她的手指发抖,但竭力放轻动作,解开束缚带的搭扣,一条、两条……
她终于握住了江莱的手。
俞笙俯下身,抚上江莱湿冷的脸颊,指尖下的肌肤在痉挛。声音哽在喉咙里,破碎不成调:“江莱,看我,没事了。结束了,我们不做了,好不好?我们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
江莱的眼神依旧涣散着,瞳孔里倒映着无影灯扭曲的光斑,和俞笙放大而模糊的脸庞。
于是,更加清晰——
别动!
动手啊!
恐惧拢上,江莱被控制,被死死按住,无法动弹。
俞笙心痛如绞,倾身,想把她紧紧拥入怀中,想把她从这一切拉出来。
但刹那,回应她的是另一种声音:“别……不要碰我!”
江莱剧烈地推开她。
“放开……好痛!俞笙……不要……求你了……别让我痛……”
她嘶哑地喊着,眼神混乱而恐惧,泪水混着汗水滚落。
俞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
俞笙?
痛?
江莱带着颤音的“痛”,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听觉神经,最终重重落在她自己心上。
伸出的手臂凝固在半空,那个渴望给予安抚的拥抱,被凄厉的抗拒和哀求冻结。此前的困惑,清晰起来。
氧阀调节站,无麻药清创,自己下令:按住她,动手。
这些都是自己所做的。
巨大的眩晕感冲击着俞笙的感官,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俞笙口罩下脸色,比台上江莱更加惨白。
回身,几名随行医生也因这景象而惊异。俞笙下意识挥了挥手,医生们犹豫着看了几眼江莱,最终还是服从命令,退出了训练室。
训练室里只剩下江莱逐渐低弱下去的生理性啜泣,和她自己压抑的粗重呼吸。
时间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江莱的挣扎终于平息,只剩下脱力后的颤抖。涣散的意识一点点聚拢,她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清了站在几步之外,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眼神空洞地望着她的俞笙。
此刻,江莱也明白了。
疼痛抓住了自己的身体,捆绑了自己的心脏。
也推开了俞笙。
这个认知,让疼痛更加尖锐深刻。她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俞笙……”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将俞笙从冰冷的麻木里拉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腾的痛苦沉淀下去,化为痛楚和自我厌弃。她极其缓慢地重新走上前,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和小心翼翼。
俞笙没有再试图做出任何拥抱的动作,只是重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上江莱依旧冰凉的手背,冰凉的肌肤让她的血管更加清晰了,声音低哑,几乎淹没在寂静里:“……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
我懂了,原来你害怕的一直是我。
俞笙压着发抖的身体,眼神飘开,不敢看着江莱。
江莱却摇了摇头,用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反手握住俞笙的手指,眼神也转开,盯着顶上的灯光,任由眸色在光线下变得清明。
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
听觉也是。
让接下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不关你的事……是我这里,”
江莱转过目光,看向俞笙,极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自己的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俞笙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深重的阴影,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她们都必须面对的事实,“你看,俞笙,你在这里,不行。”
俞笙猛地抬眼,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江莱继续说着,逻辑清晰得让俞笙心头发冷:“今天只是模拟,你已经是这样了。”
“如果到了真正手术的时候,那些强度……你必须完全离开这个房间。你不能看,不能听,不能因为我的痛,就做出停止的决定。”
“俞笙,我需要你对我狠点,你下次不要进来了。”
“你……不!不行!”俞笙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行,必须行。”江莱打断她。
“你必须行,行到我再也没有力气挣扎,没有力气喊痛,甚至……”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力气再认出你是谁,那才算是……有效果。”
“你……别……我……”俞笙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泣音,“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必须能做到。”江莱又打断她,眼神灼灼。
“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你需要我活着走下手术台,需要我找到‘死后’的你,需要我再次走回你身边。”
江莱撑起身体,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俞笙僵硬冰凉的脸颊,指尖笨拙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声音放得极轻,却每个字都像烙印,烫在俞笙的心上:
“俞笙,我真的想帮你。”
“我也真的想……无论变成什么样,无论忘了什么,都能再见到你。”
“你如果死了,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最后一句像气息般的呢喃,沉重地砸在俞笙的魂魄上
训练室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甚。
但语言在无声地沸腾、碰撞、交融。
俞笙看着江莱,她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滴泪终于挣脱控制,滚落下来,跌碎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滚烫。
爱在扎根疯长,枝桠化作每寸扎回心脏的芒刺。俞笙给了自己一耳光。
江莱不够力气,没有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