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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 第2章 黑土爷夜上蒿里山

作者:谢不婉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4-02 03:39:34 来源:文学城

范墨,燕仙镇人士,十五岁离乡,之后便在蒿里山地界作鬼差,到如今已有十二年。

燕仙镇,一座青砖白瓦、烟雨满城的水乡。范墨祖上是富甲一方的水商,几辈下来积累了不少基业,到他这辈正是朱门绣户,金玉满堂。

修人道者,向上走是仙,向下走是鬼。

世上家族,凡当世发迹的,莫不想要子孙们得道升仙,光耀门户。范墨早年跟着家族修仙,潜习了不少符箓之道,离家后才慢慢荒废了功夫。这些年他混迹于旁门左道,游手好闲,早断了成仙的路。

什么是仙呢?

成仙了便能走出寿数之限,甚至走出时间、走出轮回,修得真正的自由身吗?

那仙人所居的上界究竟有何离奇,让传说中的任何一位仙人都不曾转过身来,对人界顾以一视呢?

范墨自己没成过仙,也没见过真成仙的人,对这条“上路”没什么信念,甚至对它的存在也有些怀疑(退一万步讲,他现在也交不上修仙法的钱);

倒是这“下道”鬼道,范墨在误打误撞中还真有所体验——他有幸下过一次鬼门关。

两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能全乎着回来不说,范墨还从那幽冥地府里摸了根法器——那根红绳。这绳原叫“索魂”,本是地府鬼差用来索走死人地魂的玩意。

阴间的东西戾气重,煞气深,这绳子自然也脾气大、胆子肥,不但摁不住,时不时还反过来抽他一记。范墨又是用符纸炼化,又是把它泡进自己的血水,来来回回几乎用尽了想象力,两年前才好歹让这法器老实下来。

人间修士能通过符文等媒介与法器缔结契约,称之为“收服”。范墨与这条阴间法物的羁绊也许叫“驯服”更合适。

光阴走,天地转,来回磋磨——也许误打误撞捆上了某种契约,也许,单纯磨掉了它的脾气。

前尘无尽。人间既有无数「已得而未得」之事,自也有无数「当失而未失」。过去了的得失毁誉,究竟谁能倒腾干净呢?——毕竟前头总还有无限事。

既成仙无路,成鬼无门,便依旧老实做个人吧。

索性,他自成一派,在阳间干着阴间的差事:云游四海,助鬼为“乐”,倒也自得其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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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范墨顺利收了鬼,安安心心在小店歇息了一夜,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日挂中天。

一宿无梦。

正午太阳把清明残余的鬼气烧得一干二净,匣子里的鬼娃娃也都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软榻着 ,不复昨日的神气。

鬼多数喜阴而厌阳,属于夜行生物:这几只鬼娃娃白天只吊死鬼似的装蔫,晚上就跟蛐蛐一样唧唧啾啾乱窜。因此,每日夜间,范墨习惯给每只鬼一剂禁言符,以防他们犯上作乱、打搅睡眠。

他仔细将那木匣子安置好,小心翼翼出了房门。

本想干完正事早回家,谁想又因着习惯,不知不觉走进后厨去了。

地方虽小,五脏俱全。没想到这鬼物虽无德却有才,做鬼是个杀千刀的混账,做厨子却是个顶讲究的庖丁。横梁铁钩上按长度大小一字挂着四肢头颅,坛罐内分斤拨两,按门类拾掇着各色心肝脾胃。案板、刀具一应锃亮齐整,想见此人刀工颇绝,且平日里必定也是注重护理,才能养得刀锋如此无割无折的。

这等规矩,可比冥府的血海尸山还漂亮。范墨毫不客气地包起那几把刀具,仍然忍不住流连一阵,反复觉得这店家的诚意有些“动人肺腑”。

能把逃亡过得这么——近乎郑重——范墨有些分不清:这人究竟是害怕轮回,还是压根不需要轮回了。

也算是个奇人。若能赎尽债业,来世相见,倒真想好好认识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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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墨在客栈前挖了个小土坑,将后厨里那些人体埋葬了,堆了个土堆。

这便是死者们的新坟。范墨从行囊里取出些香烛,齐齐整整在土堆前插成一排,点着之后,他跪在墓前,两手合十,低头诵经。

人有三魂。生魂是为生命之芯;地魂记录着善恶业力;人魂凝聚着情感执念。人死后生魂归天;地魂赴府;人魂归于坟。

人魂,牵念执念之魂。若是子嗣绵延寿终正寝,死前心无所执的,其人魂就老老实实地依傍在坟墓里,时不时受着后代子孙的祭祀与供奉维存。(也因此,人魂又称“守尸魂”)无聊透了的时候,这些老祖宗们还能在坟头放盏鬼火灯,逗逗小辈。等到家族消弭,香火绝灭,这些祖祖辈辈的人魂也就化了一阵风,一抔土,飘飘然纵浪大化中去了。

横死者,无坟可归,牵念执念一重,就容易生出凶煞来。这时候,为亡者生魂超度,便是范墨这等符道的首要职责。

一套《安魂》念毕,范墨凝神屏息,掐了个往生咒。

手诀落定,燥热的山间倏然吹来一阵野风,安静地降临在范墨肩头。这风动作虽轻,重量却重,几乎把范墨整个摁在了新坟之前,膝盖旁拱出一圈黄土。

耳边仿有哭泣之音。范墨垂首不动,不断诵着救苦接引,从衣间取了几张超度符,放在红烛上烧了。

坟前的红烛颤抖明灭,扑闪一瞬,终于艰难地熄灭了。

又一阵风吹起,卷走了他肩头的重量,往土丘上旋了几旋,缠绵地在他膝前卧定。范墨缓缓起身,他发间的红绳默契地飞入那团清风之间,再飞回时,身上缠着几缕轻纱般的白布。

范墨从袖间取出一函卷轴,仔细将这些白布缠进去裹好。

这些便都是无恶业的地魂。干净,弱小,无法成形,一阵风就能兜住。

很脆弱也很漂亮。

太阳已经西沉。向晚的微光慢慢地笼罩着这片山境,寂静之中,幽禁在林间深处的灵物开始蠢蠢欲动。密林之上,不断有乌雀惊飞。

范墨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等他到家,那群老小也该醒来了。他一手提着鼓鼓的行橐,一手捏着桃木剑,一步一顿地朝蒿里山山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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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黑土!那个一瘸一瘸的是不是范黑土!”

“是他是他!就是他!”

“黑土回来了!范黑土回来了!”

天还蒙蒙暗,蒿里山间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若是此时到达的是个常人,大概会被这场面吓得屁滚尿流:

山顶的一座小木屋上,数不清的灰色长条身影正不断从门框、天窗、烟囱里 头呲溜呲溜往外钻。最外面的这层还没蛄蛹出来,里面的却已经挤破了脑袋,最终里里外外的都一条一条地挂在门沿、窗框、房檐上,活像一根根煮得过软的挂面。

再仔细去看时就会发现:这一团人物中有的没有下半身,有的没有五官,有的甚至整个身子都淡得像团雾。

真是好大一窝鬼。

“小桃!”

黑压压的人丛中率先挤出来一个浑圆的滴溜脑袋,紧接着拔出来四只莲藕般的臂膀。范墨话音还没落,那两根湿冷的“莲藕”已经紧紧攀上了他的脖子。

饿鬼没有生魂却有肉身,皮肤带点青灰,摸上去就像剥开的活虾,凉浸浸的,湿而不漉。每年入夏,范墨都吵着要和小桃睡:那感觉,就像是抱着一节在井水里泡过的嫩藕。

“黑土哥!怎么走了这么久?我想死你了!”

两根肉腿盘上他的腰,一个劲地还要往上爬。范墨的腰杆本就薄,被那棒槌似的脚跟狠狠一顶,半天抽不起一口气。

“松一松松一松!快被你勒死了要!”范墨挠了挠他脚底,掂着手里的物什,“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把给真鬼买的假桃木剑。

“谢谢哥!”

小桃接过剑,果然飞快地抛下他,脚底一抹油——跑了。

“小家伙!诶,祖宗!慢些!”呵斥声从高处传来,声音虽高,听上去却麻麻赖赖的。

范墨循声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记忆中那块树根般的背影。那人一把提起了半路摔个狗啃泥的小桃,一边着急忙慌,朝这边赶过来。

范墨顺从地让老陶接过他捆在身上的行囊:“欸,老陶!谢谢啊!”

“去偷谁的家了。哪来这么多东西。”老陶斜睨着他,话里正责备着,手上却从善如流,一把抱起那鼓囊的麻布袋子。再放眼过去,一干老鬼小鬼呼啦啦从屋门里攒出来,很快解放了范墨的双手,层层拥着他进了门。

和七大姑九大叔寒暄完毕,范墨总算得空,转身便闪进隔壁的伙房。

明厨亮灶,灶明台净。范墨满意地安置好此番新得的刀具,握着那锃亮的锅勺臭美一番,终于草草套了件围裙,往灶台里扔了个火符。没消片刻,这冷落了数月的厨房便呲啦啦暖了起来。

——这便是范墨十二年来做的另一件事:当个伙夫,养一群饿鬼。

人死,是此世的终结,也仅仅是「此世」的终结。下了地府,结算了业报,下一世依旧要按着业果,投生到那六道轮回里去。

所谓六道,按业力的功过分,依次是:天道,阿修罗道,人道,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

前三者是为三善道,后三者是为三恶道。

天道和阿修罗道,脱离于人道,却让人人都想居于其中——神乎其神,玄乎其玄,无人得知其中虚实与真谬。

入人道者,投胎为人。人道往下,小打小闹者入畜生道投胎为牲畜;穷凶极恶者入饿鬼道变为饿鬼;再往下,那些恶贯满盈、罄竹难书的,堕入地狱道——阴间都不必出,直接丢进地府的阿鼻地狱里,去赎几乎永世不尽的债罪。

转生为饿鬼,作为三恶道第二,自然带了些处罚的意味。饿鬼们没有生魂,人魂地魂齐备,组成上和店小二那干煞鬼差不多,身体感受也相似——饿,透心透骨的饿。

不过他们的地魂下过一遭地府,大概在阎王殿受了什么印记,与中阴期【1】的鬼不同——饿鬼无法吸人生魂,只能生生熬着。

——熬过几十个年头,这一劫【2】才算完了。他们便依然回那地府去,结算业报,争取投个好胎。

饿鬼们力量弱,大多就在罗酆山附近飘荡。他们保留了上世的记忆,只是大多都三缄其口,对彼此前生造的孽有种心照不宣的羞赧。范墨作为饿鬼丛中唯一的活人,自然也没理由追究。

灶膛里传来几声噼噼啪啪的细响,符纸吐出一条长长的火舌头,将锅底舔得火热。

范墨往锅里倒了好几瓢水,转身掀开一旁陶罐上蒙着的麻布。

一股十分沉厚的馊气瞬间扑面而来。

范墨搓着发潮的谷物,内心踌躇许久,终究找了个陶盆乘了,淘起米来。

饿鬼没有味觉,事实上,五谷俗物也填不饱他们。有些饿到熬不住的鬼,极度躁狂的时候,自残自伤都不少见。范墨与这些鬼同穿同住,陪他们度过这苦役,觉着如此煎熬着实在没个下场:有个东西嚼嚼,兴许心里至少好受些。

范墨的伙夫生意便这样做了起来: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卖他面子来的哥嫂,后来信任渐深,竟也显现出来一点效用——命定的焦渴虽然浇不灭,咀嚼、反复、再咀嚼——究竟带来了一股莫名的静气。

众鬼躁狂的次数渐渐少了。

“鬼应该不会食物中毒吧……”范墨搅了搅锅里发绿又发灰的稠浆,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上次烧了个发酸的骨汤,好像也没什么事……

他层层细想,得出结论:没钱能让鬼嚼糠。

——他实在不是个阔绰的厨子。

想清了这等子事,他的底气总算足了些。他又往灶膛里吹了张符纸,盖上锅顶的木盖, 只留下窄窄一缝吐气。

半个时辰后,一锅热粥出了锅。

粥面上晃悠悠地浮着一 层生锈般的米皮 。

【1】中阴期;指人死后此次轮回结束,还没进入下一个轮回的一段时间;一般在地府,当然也有可能在人间作乱

【2】劫:指作为饿鬼的一轮/一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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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土爷夜上蒿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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