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癸地,有罗酆山,周廻三万里,高二千六百里,洞天六宫,周一万里,高二千六百里,是为六天鬼神之宫……人死皆至其中。
——《酉阳杂俎·玉格》
“客官万福!这边这边——您请进——”
檐角铁马晃悠着铜绿,叮一声,惊飞了杏花枝头的乌雀。清风吹去暑气,又捎来一线滴滴答答的雨水,湿湿地挂在青瓦上。
时节正是清明。
“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缩着脖子,从发了层绿霉的柜台下钻将出来。
来人一身麻布黑袍,宽摆大袖,除了头上一顶蓑笠,从头到脚俱是玄黑色。想来这人已在林子里跋涉了许久,身上半是雨水半是泥,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哪个溜进店讨饭的活鬼。
“客官?”
来人仍没反应。
小二抹了抹满脸菜色,眯起眼来:这里是臭名昭著的蒿里山地界——更准确地来说,是蒿里山鬼界。别说这会正值清明,就算是平时来客也少——
这清明雨夜独行客,倒也真算得上个稀奇。
“稀奇”不紧不慢地挪上店口的石阶,路过门口的长石门坎,低头顿了顿。他抬起右脚,就着脚下青石细致地倒腾了一阵,将手一背,咣 地一脚踹在石头上沿。
石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擦痕,光线一照,似乎又消失了。这“稀奇”便终于走进了店门。
“杀千刀的!老子咒你八辈子都下饿鬼道!”店小二咬着一口气,两只瞳孔滴溜溜往外一转,眼窍里就只剩了又大又圆的白球,遭了愤气,泛了青又泛红。
他这小家子营生,门坎就是店里的“家底”(大概只有鬼才明白这长石聚气敛财的效力)。
“哎呀呀——聚气聚财!聚气聚财!罪过!罪过!”店小二默念着,缓缓抬起头。他那两只黑眼珠眨眼复了位,目光循着那位黑鬼看过去:见那人已择了个位子坐下,一言不发,只直直盯视着他。
说是盯视,实际还隔着一顶宽蓑、一扇短帷的距离。他正被盯得眼热,那人挽起袖子,伸手卷过桌上一只瓷杯,一叩一叩,敲着桌面,挑逗似的。
小二的肚子抽动了一下。
这哪是正经来吃饭的,明摆着是来找死的。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窗户两边的树影婆娑扭曲,活像一条条歪垂着脑袋的吊死鬼。
这年成——凄风苦雨的。小二忍不住瞥着那截堪堪露出的窄腕子,一面就着黑袍上的衣褶,描画着眼前这把精瘦精瘦的腰身。
凉气从喉管上吞咽下去,火气从下往上翻,直烧得人又寂寞又难耐——
——好饿。
那身量卓绝的黑布终于动了动。麻布衣的下摆轻轻荡了两下,从广袖的衣袂上抖下几星尘土。恰巧一道惊雷滚过房梁,那黑袍的影子霎时被拉长了三寸。店小二正打了个寒惊,又见电光将罩在黑影里的青砖地板照了个真切——
哪还有什么湿泥积水。那破靴所在方寸以内,衣摆、包袱和地面俱是干爽清净,不见一丝潮气。
铜钱大的雨点子砸得屋上的破瓦叮当响。许是这天气不对,小二心里打了个趄,有点发毛。
——传说地狱里的判官到人间去收恶鬼的时候,常常伴雷伴雨,这天怒就是他犯下的业障,要靠去雷劈和雨打去剥干净的。
屋檐上哗啦啦泼下一瓢雨。
“真的有这么饿吗?”从那蓑笠底下飘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冷又低,像是没了魂似的。
店小二脚下登时一软,脑子里头颤颤巍巍绷成一条线,呆愣良久,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判官来收我了。
来收我下去,去阿鼻地狱里遭那剥皮抽筋的极刑去了。
今世、恐怕再世……恐怕永世……都终不得翻身了……
“来个烧蹄膀吧!”
店小二脸色刷白,惊魂还未定,甫一抬头,却撞上了蓑笠下一张神仪明秀的少年面目。剑眉外合,桃花眼略显倦态地半敛着,瞳仁又大又黑。
是个正正宗宗的活人。
总算舒了口气。小二浑身活脱脱出了层冷汗,这会如获重赦,转头匆忙抹着额头上的细汗。
“店家,我说,我要来个烧蹄膀。”
这嗓音倒是好听。小二噎了口唾沫,慌忙醒过神。
蓑笠全部被他取了下来,淌过不少雨,淅淅沥沥地往地板上滴着水。他沥完了水,又不知从身上破布的哪道豁里摸出一条桃木剑,啪嗒一声,搭在桌边。
木面光滑,没什么痕迹也没有气息。是把没开光的废剑。
店小二沉浮许久的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不是判官,不是索命鬼,是个清明节上蒿里山境过家家的小道士。
“有酒吗?也给我上一壶!”这人又开始很不要命地敲桌子。
听上去很年轻,清亮清亮,清泉打白石似的。
好嫩的孩子。小二应了声,觉得肚子又要抽了。
刚才那下指定是饿出幻觉了。店小二敲了敲发木的脑袋,垫起步子,一撒腿滑进了伙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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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远了。范墨长舒一口气,取下蓑笠,屈指捏了个火铃决。
一根竹簪斜插在他发间,半绾着一头青丝。更打眼的是一条鲜红的发绳,随意地缠弄在那长簪与乌发之间。
他端着手上铃铛形状的火焰,仔细将头发里里外外烤干了。
将这干事做完,他才饶有兴致地停下来,将桌子上一根铁灰色头发缠到食指上。
——刚才从那小二头上薅下来的。
范墨从黑布袍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箓,将符纸和头发仔细捏紧,飞快念了个口令。
灵火自符脚明明灭灭地扑闪了一会,翕张着一路往上烧。烧到末时,那簇灵火已变得玄黑,上下吞吐着黑雾。范墨心下了然,伸手拢上了那片余烬。
三魂只丢了生魂一魂——看来是条没进轮回的煞鬼。
“断七”【1】已过,“过三”【2】也过了。看样子或许还不止……
倒是个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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蒿里山,一座毗邻罗酆山的无奇无险小山丘。
在范墨还只会玩泥巴的时候,就没少听这山里的鬼故事:
罗酆乃阴间冥府,鬼神之宫。凡为死者,魂神尽归于此。
这罗酆外为阳界,内为阴界,而那阴阳交界处的阴曹入口,就落在了罗酆山脚下的蒿里山境。
相传蒿里山境林翳生瘴,白骨遍地。生前作恶、死后堕落的饿鬼就横行在这山野之间,吸髓啮骨,剖心沥腹。久而久之,这无验的传说越传越神,也越传越真——如今的蒿里山境,活人没有,活物也不过些乌鸦野彘。
范墨算是个例外。
这人是个货真价实的活人,但也绝对不是个正常人。他自庚子年出师,之后大把时间都耗在这蒿里山境。偶尔几次下山,至多三个月也会回来。
由他经验所见,那传说虽讲得大差不差,却仍有几点疏漏。
这其中最不容忽视的一点便是:在他看来,饿鬼大多性情纯良温驯,好打交道;倒是那些孤魂野鬼,容易不守鬼德,干出些杀人抛尸的恶心事。
——恶与饿,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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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墨面色凝重地挑起碗里的蹄髈。
碗里粘稠的白汤快活地吐了几个泡,范墨无语凝噎,倒了一口气,感觉胃里的酸水也跟着那几个泡翻了翻跟头。
“客官?”店小二揣着手,撑起满脸诡媚的笑意,冲范墨挑了挑眉。
一股火气自丹田往上撞,直冲得他脑袋嗡嗡地响。范墨摔了筷子,趁着手上一股没轻没重的恶劲,反手一记手刀,直直朝那小二的面中劈去。
不忍卒闻的脆响。范墨拧着眉,不痛快地甩了甩手指。
他这身功夫确实是大不如前了。
心下正不爽,他飞快从袖子里摸出张黄纸,带着些怨气狠狠向前掷去。那符纸仿若有灵,离了手也不减劲,直勾勾窜上店小二的灵台,死死咬住。那小二还没回过神,眼前又有一根红绳破空而来,游蛇似的,一圈一圈紧绞在他脖颈上!
那红绳越缩越紧,店小二掐着嗓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啸叫,双手胡乱扯着脖子,想把这刑具扯下来。奈何那红绳压迫得死紧,甚至越缠越沉,小二张了张口:他也许还在叫,也许已经没了喉咙。他受不了地蹬直了腿,这何止是喉咙,他大概连脑袋都没了。
范墨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专注地垂首盯着碗里的蹄髈,剑眉几乎拧出一条壑。
回声越号越凶,越嚎越细,直到那绳口缩成了铜钱大小,那声音倏然变成了一团音调不一的哭嚎,在风声中陡然变厉。
“鬼行不深,倒是造了不少恶业……”范墨总算收回干巴巴的目光,一脸糟心地抬起头——低空中漂浮着层层叠叠的黑雾与哭脸——这可都是一条条活人的生魂。
店小二的五官已被扯得七荤八素,眼珠和眉头堪堪分了家。范墨看折腾得差不多了,双指凌空画了个诀。
红绳哒地一声合紧。哭叫声戛然而止,漫天的生魂互相拉扯着,从店小二的灵台里挤将出来。黑雾盘旋着褪去了玄色,等颜色几近消失时,堂前起了几扇风,游丝般流动着,像空间里多了几个人的呼吸似的。
扑咚一声闷响。
失了魂的小二两眼翻得青白,四肢挺直如棍,直僵僵地向后倒去。
红绳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悠悠地盘回簪上。店小二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只剩地上一只圆头圆脑的布娃娃,不乏神气地晃着身子。
“扣肉和筒骨用人肉也就算了……”范墨挑起布娃娃的一撮头发,将他从地上拔起来,“啊呸!都不能算了!但你这蹄膀都用人脚,真把我当鬼耍?啊!”
可叹一句世风日下。
鬼心真黑。范墨狠狠啐了一口。
比我还黑——是可忍孰不可忍。
店小二只觉得整个头皮都要散架了。他在空中蹬着短腿,掐起嗓子拼命大喊:“道爷!道爷饶命啊——”
范墨静静地摇了摇手腕。
“啊?啊啊啊!”小二惊觉自己正在离地三尺处“命悬一发”,顿时打了个尿惊,缩起手脚。“呜?鬼爷鬼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宽宏——嗷!”
“我是你黑爷!”范墨没好气地将这老鬼撂在木桌上,响当当朝那鬼脑弹了一记,“忏悔的话就冲阎罗王说去吧!”
布娃娃老老实实不动了。范墨竖起手指,捏了个决,低头垂目,向他灵台探去:
生前倒还算安分,业力积得不咸不淡 ,最差也就畜生道;只是这鬼死后结的恶业实在麻烦:死后不去阴界入轮回,本就是大罪;更遑论他寄居在这荒山十余载,打着开客栈的幌子杀人藏尸,到如今已然吸了十余个活人的生魂——这样造孽,逃不了要堕地狱道。
范墨收回手指,凝神平息。
此决名曰探灵,能探鬼业。
所谓业,也即业力。人活于世,一切行动言语思想皆为业。
人的主观情感流转于记忆中供自己流连,与之相对,其客观的善恶修行就记载于业力上,用于兑现下一世的业报。善业得乐报,恶业得苦报,无人可出其外。
人有天、地、人三魂。天魂(也叫生魂)决策着肉身和生死,而该人该世从生到死的业力会被记载在地魂中。死后生魂回归天地,待生魂归尽,冥界的鬼差会前来索走死者的地魂,往赴阴间地府,结算业报。
业力的执笔者是谁,范墨也说不清楚。说是天地良心之类,又显得玄虚。但“善有善报”这点,在他当执“鬼差”的这几年内,确是没有偏离。
像店小二这样的,范墨行道几年来也见过许多:自知生前犯错,不愿意承受命定的业果与苦报,死后东躲西藏,小心躲避四处潜藏的鬼差判官,在天地间偷生。
奈何天大地大,走出轮回的办法并不会来得如此容易。
——生魂丢了,人就算正式谢了尘缘,不能靠柴米来维持温饱,只能靠一条新的生魂来填饱肚子。归附天地的生魂无处可循;吸食活人生魂也只能抵一时之用——抢来的生魂不能在灵台稳固。
——法则用三魂镣铐着众鬼的自由,为法外者种下了天地间最恐怖的焦渴。
总之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范墨捡起那软塌塌的尖叫娃娃,点了他哑穴,熟练地丢进腰封上挂着的一个木匣子里。
七八只娃娃在匣中凶神恶煞地干瞪着眼,见来了新人,只好哼哼地拱动几下,拱得底下一只呛了声,大口呕出几捧火烟似的灰,又被旁边几个扑面吸了进去。一时间吞吐叫骂连连不断,那匣子在他腰间一震,咕噜噜发出一阵煮烂肉般的滚沸声。他像摇匀一罐茶叶似的,上下颠了颠木匣。
这次下山算是收获不少。
窗外雨还没停,雨声风声盖住了月亮,林间似有鬼哭。范墨望向蒿里山阴恻恻的山顶,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下山太久,是时候回去了。
【1】“断七”: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
【2】“过三”:人死后三周年
注:此处的蓑笠是类似与斗笠与帷帽的装饰,蓑笠外朝一层帷布,中间有缝,朝左右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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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假道士剽掠真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