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方向飘过来一团乳白的云雾,安安静静,笼在门堂里一群鬼头上。
一块长石不知从哪里被谁搬到了正中间的桌子上。正是客栈店小二那块心头爱的门坎。
一老一小兴致盎然地围着那块长石打转。
“有点东西啊。”老陶捋着胡须,一面摩挲着长石精致的纹理,一面朝端着热粥走过来的范墨使了个眼色。
“你个老鬼能看出些什么?”范墨将粥另腾了个位置放好。
“聚鬼气敛阴气。还有些结界石的功用。”
“你舍得拿这个给我们养身子?”
“路过了家黑店。顺手拿的。”范墨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折回去搬另一半的粥。
“不对劲。”
“怎么?”
“被狗踢了一脚。”老陶取笑完这句,幽幽地飘到外面叫人【1】去了。
范墨远远剜了他一眼。正气不过,一时间又想不起什么骂鬼的话,只好悻悻地去料理他的粥食,心道:这老东西果然是个功夫深眼睛尖的。
只一会的功夫,中堂里已挤满了人。分碗筷的,收桌椅的,正井井有条,小桃一溜烟攀上桌子去,霎时引起下头一片叫骂。
范墨伸手去拦,这小鬼两只大眼睛粲粲然一闪,一眨眼,范墨手里便被结结实实塞了一碗热粥。
蒿里山厨房,就像这十年里平常的任何一次一样,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范墨盯着碗里油亮的粥,刚舀起一勺,那挂壁的稠稠就在他面前冒了个彩虹色的泡泡。
他犹豫地搁了碗。
屋子里已然充满了众鬼津津有味的咀嚼声。
范墨数了数屋子里的鬼头,又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忍不住问道:
“老丁呢?”
“他走啦。”混乱中有人说了句。
老丁的劫【2】结束了。
-----------------
范墨隐约记得那时也是卯年。
还没出节【3】,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天上却有一道翻滚的火烧云,照得满地都是金红色。丧葬的哀鼓呜呜咽咽,断续敲到了镇口。
昏迷了太久,眼睛一碰光就掉泪,一睁眼就针扎似的疼。范墨先窝在草堆里流了半晌泪。好不容易恢复了视力,他就躺在草垛里,盯着那朵云出神。
鞭炮声、唢呐声哭天喊地,随着寒风阵阵卷过来。远处,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在山间蜿蜒成一条白练,素缟裹着黑棺,一步一颤地往灵山边上挣动。
范墨目送着那口小小的棺木,直到它消失在灵山杳远的那侧,直到眼睛酸胀难忍,又刺又痛。
——身体回到了人间,魂灵却好像还留在那方鬼界。
触目皆是黑血,入耳尽是鬼哭。上一刻还长着七窍四体的人,被鬼差牵着脖子,畜牲一般拖拽进血河里,眨眼间就只剩了一具肉骨。
河面是一块数不尽的人皮人肉,血气腐气无孔不入——一切污秽都在翻涌、纠缠、堆积。啸叫和哀嚎就像没有形状的魂灵,从血污里爬出来,盘绕在他周围,拖着他的腿往河里拽。
范墨闭上眼,就着身体里缓慢回升的温度,额角冒出些细汗,总算能微微撑起手臂,抬起上身来。
老当家死了,满宅子飘摇风雨,他居住的北面应当是最早遭殃了。
这片园子里没有活人了。
人世没有血河。人间狱有自己的无间。
命运总在将近落定之时,为无心之人留以一线生机。范墨后来越来越明白,越是这样的无常,越需要承负着其中的铭心镂骨,反反复复,去作,去受。
晚上,范墨背着盘缠出了燕仙镇,一路向北边走。
十五岁的人还以为自己是铜头铁臂。范墨顶着北风,一口气走了七天七夜。
他本是要去罗酆的。可惜山还没看到,他所有的盘缠就被人抢了,衣裳也叫人剥了干净。蒿里山境的阴风乖戾得很,刮得他皮肉也痛,骨头也痛,脑子也痛。
就在范墨觉得一双眼睛也要被吹瞎的时候,一只乌黑皲裂的手拉住了他。他被一条冰冷的麻布裹住,接着被打横抱了起来。
急促的踩雪声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了。
他冻得说不出话,视力却变得出奇的好,脑子也不疼了,身体飘飘然的。他身后的人整张皮都是青的,跑起来飞快,连一声喘都没有。眼前这里大约是他的家。
一双更青更黑的手将范墨接了过去。屋内好像烧了火。那双更青更黑的手把他放在火边之后就离开了。
借着火光,范墨能瞥见阴影里还缩着很多人。
不知道是因为怕火还是怕他。
屋子另一头在捣鼓什么,翻找磕碰的声音此起彼伏。范墨很想偏头去看看。
之后他一点劲都没有了。
后来老丁告诉范墨,他这条小命差点就没捞回来。
老丁和众鬼用尽平生功力为他熬了一碗救命粥。他们死了太久,没有人记得做饭这档子事。几个人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包豆子,稀里糊涂地煮熟了,给范墨喂了下去。
范墨就在这一口一口青灰色的粥糊糊中,慢慢冒了热气。
大雪天实在冻得太狠,再加上他又受了惊,等到范墨完全醒转的时候,已经是入夏了。
老丁发现他的时候,范墨身上只有一件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团碎铃铛和一卷红绳。他昏昏睡睡大半年,醒转之后用这些碎铃铛铸了个金风铃,留在蒿里山上;红绳被他带在身边,后来成了重要的扎头绳和法器。
范墨那会没少吃老丁的豆子粥,却一直不大能描述那股味道。现在想来,他的手艺多少承了他救命恩人的。
-----------------
蒿里山的黑夜来得很快。只一碗粥的功夫,天色便完全暗了。范墨看着远处罗酆山黑魆魆的影子,思量良久,端起了那碗颜色不详的粥。
窗外,寒风裹着大雪,细细索索地敲着门廊。
风声飞进山深处,黑压压的松林一齐簌簌地跟着回应。范墨站在窗前,只觉得那座锋锐逼人的蒿里山已被隔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月光贴着松林推搡、窸窣、滑动,沙沙的响动温柔地缠着他的耳廓。范墨把屋里的金风铃取下,仔细挂在檐角,看它在暮色中悠悠地转,慢慢地响。
窗外鬼影幢幢,屋内灶明粥暖,倒是生出几分烟火可亲的意味。
范墨一时间有点恍惚。
他把手里的粥往罗酆山的方向敬了一敬,然后拧着眉头干了。
金风铃发出几串细响。
粥糊蒙在喉咙里,酸气攀着牙床往上钻,直涩得他舌苔发麻。微风穿发而过,范墨耳尖一痒,软软地打了个喷嚏。他心口的那块石头,也隐约长出了泛酸的白毛。
范墨回到桌上,一口气又喝了三碗。
当夜,他吐了个天昏地暗。
-----------------
也许是奔波良久,又或许实在吐累了,晕晕乎乎之中,范墨竟然梦到一些小时候的事。
燕仙镇,就像它镇口青苔半覆的石碑,在长流的时年中,站成了一段朦胧的旧话。
月江的支流一衣带水,自小镇的青砖黛瓦中穿流而过;灵山依傍在江水之滨,静静庇护着这方水乡。
水边惊燕,山里见仙。燕仙,便得名于这有名的“燕景”和“仙景”。
沉月衔波的“燕景”自不用提。这另一大景“仙景”讲的是灵山山巅上,仙人飞升的故事。
也不知是不是传说使然,从古到今,燕仙镇都不缺仙家仙道。广袖仙衣的仙男仙女流连于茶馆坊间,讨教剑道符道;各方英才三五结伴问道灵山,切磋道法并瞻仰旧迹——倒也不失为一方赏心乐事。
燕仙镇的大世家们清一色是修仙世家。范氏,作为燕仙镇的水商巨头,同样无出其外。
范墨,那会应该叫范韫之,在同辈里排行第三。父亲是当家人的庶长子。
范韫之的父母均是远近有名的修士。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两人一同上山修行,之后便在家族里失了音信。后来当家人(也就是范墨的爷爷)告诉他:他父母死于灵山除祟,是范家的守护神。
想不到仙山也会吃人。
高大的灵山,在小修士日复一日的仰望和追问中,脱去了第一层魅。
范氏的祖宅坐落在镇子深处,北面连着一座码头,南面修筑了住宅、祠堂和义庄。后来范墨祖父在北边重新描地修了个园林,特许范墨住在其中一个草绿裙腰的小花园里。
梦里应该是暖春。
炉子里烧着安神香,范墨枕着药枕,侧身卧在锦褥上。药香和炉香氤氲进了空气里,熨帖的暖香烤得他全身都软和和的。
懒劲勾得人沉困。范墨微眯着眼睛,只侧身,瞥见桌案上许多散落的物什。
镇纸下胡乱压着黄纸白纸,木桌上摆了一座山形玉笔架,毛笔却没放在上面,只随意地搁在纸堆里。角落里还有一堆锤子凿子,半成形的金球金箔撒了一地。
范墨依稀记起:他那时好像正沉迷于用金子做铃铛。
范家子弟都要修仙道。刀剑道又累又见血,动不动就是断筋折骨,对他来说绝无可能;阵法又极吃天赋悟性,通常为了一局残阵,动辄就是半生心血。
符道虽也要灵力修炼,但门槛低,周期也短。符修,虽说不像剑修、阵师那样受人瞻仰,但胜在进退从容。
范墨自小便选定了符道。
符道所修,符法、道法、书法三门。他偏爱书法。
一是教书法的女先生常常夸他天赋高,就算他逃学,也从不向长辈们告状。
再者,他看那女先生的书童实在很顺眼。
那书童个子不高,不常说话,是个闷葫芦一样不讨喜的性子。家里人并不怎么正眼看他。后来,教阵法的馆师说他命里犯煞,这情形便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欺侮起他来。
这天范墨路过书堂,正撞见一群人在里头闹腾。声如洪钟、正吵嚷着的那个是他二哥,旁边环站着几个拥趸,里头圈着的看不清面目,只露出来窄窄半截麻衣袖子。窗纸一下下抖动,拳头跟着甩下去,交替着啪啦啦直响。底下传出来几声痛吟,翻滚几下,接着就听不见了。
范氏家族里人多业大,等级森严,单单恪守礼节都够众子弟们喝上一壶。少爷小姐们要耍点小脾气,还得讲究个“温良恭俭”,这出口便只能顺着血缘辈分往下流,流到那些外姓的杂役身上去。
不过些小打小闹,长辈们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范墨向来不爱杀杀伐伐,碰见总要奉劝几句。不过,他自知能做的有限,倒也十分懂得进退——不管事情闹大闹小,范墨是决计不动手的。
这天手脚却格外地松快,肝火烧得也旺,静心咒也不管用,胸腔里攒着一团不知道是心气还是邪火,一燃即着,把什么「守拙」,什么「卑牧」,呼剌剌烧成了飞灰。
他这是遇着心魔了?
范墨有点疑惑。修士大能们常在瓶颈期遭遇心魔,跨不过去便和诅咒似的,之后再难有寸进。他尚未完全入道,几乎一个门外汉,怎么会有心魔?
总之,今日不发泄出去是收不了场了。范墨向来从善如流,两三句已然说服了自己,便十分泰然地舒展开拳脚,一脚踢开了房门。
符修的小庶子,平日里连个下人都没责打过,这回真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为了一个小书童,一出手就是打的二嫡子,甚至还打得十分威风漂亮——这在当时几乎成了一段佳话。
范墨跪在正堂牌匾下挨毛竹板子时,心里还在不自禁地感到松快。
一个每天写字画符的符修,竟然三拳两脚解决了一个天天炼体的剑修。这几乎让所有低声下气的符修们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他虽然还跪在这里受罚,却实在成了子弟里的红人了。
二哥范潜握着块帕子,红着眼睛坐在旁边观刑。范墨拿眼一扫,吓了一跳,心说这委屈劲怎么比打架的时候还厉害。
他的好二哥用帕子挡住大半张脸,居高临下,十分幽怨地睨着他。
趁着板子落下来的间隙,范墨偏过头,瞧见女先生也在后面侍立着。
这是来领人的,范墨心道,果然从右侧的耳房里蹒跚走出来个小个子,正是他救出来的小役——好巧不巧,竟是那个小书童。
女先生领了人,正要往偏门离开,那书童却站在门槛前不动了,勾勾地盯着地上跪成一团的范墨。范墨与他对视,心中一跳,心道这眼神也真够邪乎,便摇摇晃晃向他笑了笑,目送着他被拽走了。
范潜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愤愤甩了帕子,气喘得像病牛一样,他那金贵的鼻子终于现了真容,软塌塌向右边歪着,范墨只看一眼就岔了气,当着长辈不敢发作,一口气憋得十分困难。
最后一轮下来,竟腰不酸腿不疼,只是咽痛。
范墨的思绪缓缓绕回屋子里。多此一举的安神止痛香越烧越旺,不少烟气顺着床边的窗棂慢慢流出去了。范墨依旧裹着薄衾,侧耳听着屋外的鸟叫。
这本是有功课的下午,而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歇息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梦里的自己没有动作,反倒闭眼假寐起来。
门口的人似乎轻笑了声。
一阵清亮的叮当声从背后传来,越响越近。到最后,这声音几乎就靠在他头发上,轻轻撩着他的耳后根。
范墨依然不吭气,只是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不想要了?” 细声慢语的声音。
当然想要。
纯金质沉,用做响珠时声音总是闷闷的。若要铃铛声音又亮又脆,最好要叫工匠在金珠里熔些铜进去。这件事他只向祖父提过一嘴,谁知老人家不但没忘记,还亲自把珠子送来了。
“真的不要?”清脆的碰撞声混着温沉的嗓音在耳廓里打转。范墨揪着被角,打挺翻了个身。
“你二哥该打。”面前的范老当家揉揉他的头发,将满罐金珠塞到他手里。
范墨不做声,也不抬头看人,一个劲地搓着手里的新珠子。
炉子里面依然噼噼啪啪地烧着,乳白色热气愈煮愈浓,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烟气熏得人眼眶里面几乎要灼烧起来了,他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再睁眼的时候,祖父却已经退到屋门口去了。预期的温存了然不见,气氛也不大对劲,范墨心里猛然一空,一口气憋在心底几乎要憋死了,才听到风里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范韫之,你真该打。”
那个模糊的人影说完这句话,心肺就像被掏空了似的,黑血从七窍里汩汩地流下来,像是要一次性流个干净。
范墨噎着嗓子叫了一声。
几步之外,那人捂嘴不住地呛咳,扶着门框踉跄了几下。范墨很想冲上去扶住他,然而整个人被死死地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那人艰难地弯了弯眉毛,轻飘飘转过身,眨眼间无处可寻了。
范墨几乎要撑不住床板。手脚早就僵了,这下浑身一软,反倒恢复了行动力。他心跳如雷,双腿正哆嗦着也顾不上,只知道一个劲地向门口扑:
触目所及,哪里还有什么水乡和花园——一切只剩下:白茫茫天地间,灵山山头上,一口无限孤寂的黑棺。
【1】这里的人是一个泛词啦(要是全都用鬼,写起来和看起来都怪怪的
【2】劫:饿鬼和地狱的一轮也称一劫
【2】出节:出春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红尘世界梦断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