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 第8章 第八章

年度期末统考如期而至，这是整个高一学年最为重要的一次统考，全市统一命题、统一阅卷、统一排名，没有任何放水的余地，也是全校所有人最紧绷、最肃穆的几天。

学校按照历年的规矩，考场完全依照上一次大型联考的年级排名排位。成绩最拔尖的学生集中安排在一楼最中间的重点考场，也就是高一年级的尖子专属考场，整间教室三十个座位，坐的全是年级前三十的学生，是全校公认实力最强、纪律最好、最让老师省心也最严苛的考场。

没有杂乱的差生扰乱秩序，没有窃窃私语的打闹，没有偷偷传纸条的乱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凭着实打实的分数坐稳的位置，自带优等生的自持与矜肃，整场考试自始至终，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苏逾白稳居年级第一，毫无悬念坐在考场第一排一号座位。

位置直面监控摄像头，也直面两位监考老师的视线，是整个考场最显眼、最受关注、最容不得半点差错的核心位置。桌面干净得极致，除了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涂卡笔和橡皮，再无分毫杂物。他穿着干净的校服，乌黑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眼，哪怕身处满是学霸的考场，依旧是最扎眼、最让人无法移目的存在。

而紧挨着他正后方的二号座位，坐着沈昼。

年级第二的位次，永远紧随苏逾白之后，从未被旁人插足分毫。

沈昼的位置刚刚好，就在苏逾白的正身后，抬头抬眼就能看见前面人笔直的脊背、微垂的脖颈，还有写字时轻轻晃动的细碎发梢。旁人都是各自端坐、凝神静气、目不斜视，唯有沈昼，在监考老师还未拆封试卷、考场尚未正式开考的间隙，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这间考场的规矩森严到近乎苛刻。

不同于其他考场松松散散、老师偶尔懈怠的状态，重点考场配备两位资深监考老师，一位是常年带重点班、眼神锐利毒辣的数学老教师，站在讲台之上居高临下扫视全场；另一位是年轻的德育处老师，来回不停巡场，脚步轻缓却极具压迫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动作。天花板的高清监控全方位覆盖教室每一个角落，无任何死角，哪怕只是指尖微微一动、眼神偏移片刻，都会被清晰记录。

教室里三十个优等生，个个自律至极。没有人提前乱动文具，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端正坐好，双手平放桌面，屏息等待考试开始。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又紧绷的学习氛围，是属于顶尖学子之间无声的较劲，安静却暗流涌动。

铃声准时响起，清脆又肃穆，划破整栋教学楼的寂静。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禁止低头翻看，禁止触碰卷面，等待统一开考指令。”讲台上的老师声音平稳威严，带着常年监考的沉稳气场。

试卷顺着座位依次向后传递，纸张摩擦的轻响细碎连成一片。苏逾白指尖轻轻接住递来的试卷与答题卡，动作从容沉稳，熟练地平铺展开，对齐桌面边角，指尖轻轻压住试卷边缘，安静等待指令。

身后的沈昼伸手接卷时，目光又一次不经意扫过前方人的背影。他总觉得，只要看着苏逾白的背影，哪怕身处压抑森严的考场，心底那点莫名的紧张也会尽数消散。无数次考试，他永远是第二，永远跟在苏逾白身后，这个一号与二号的前后位次，早已成了属于他们两人独有的默契，旁人替代不了，也拆分不开。

“可以开始答题。”

指令落下的瞬间，考场内同时响起一片整齐轻柔的笔尖落纸声。

苏逾白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审题、落笔、演算、书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他的字迹清隽挺拔，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规整排布在答题区域内，卷面干净整洁，不见一丝涂改。哪怕是复杂的数理大题，步骤也写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完美得像标准答案范本。他专注力极强，一旦进入答题状态，周遭所有的声响、走动、气息尽数与他无关，眼里只剩下卷面的题目，沉静又专注。

沈昼的答题风格和他截然不同。

同样是速度极快、正确率极高，苏逾白是稳、准、慎，步步为营、毫无破绽；沈昼则是灵动、利落、思维敏捷，解题思路跳脱巧妙，很多常规解法需要三四步的题目，他总能快速找到最简捷径。他低头飞速答题，笔尖簌簌游走，偶尔遇到压轴难题，会短暂停顿。

考场安静得过分，只有巡场老师轻微的脚步声偶尔在过道响起。

年轻的德育老师慢慢走到两人身侧，刻意停顿了几秒。

他是学校最严格的监考老师，最清楚这间考场两位顶尖学生的实力，也清楚这对常年包揽年级前二、稳居全校榜首的少年。目光先扫过一号位苏逾白干净无瑕疵的卷面，又落在二号位沈昼飞速书写的答题卡上，确认两人全程专注答题、无任何违规小动作，才轻轻抬脚继续巡场。

整场考试漫长又煎熬，对普通学生而言是绞尽脑汁的苦战，对他们二人而言，却是早已熟练于心的常规历练。

中途有后排的学生遇到难题卡顿，忍不住轻轻叹气，细微的情绪波动在死寂的考场里格外明显。可前排的两人自始至终心境平稳，不受半点外界干扰，一个沉稳笃行，一个灵动迅捷，一前一后，守住了年级前二的绝对位次。

距离考试结束十五分钟的提示铃声响起。

不少考生开始慌张涂卡、仓促检查，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唯有苏逾白依旧不急不缓，逐题核对答案，修正细微疏漏，每一个步骤都严谨细致，心态稳如静水无波。

沈昼比他稍早答完所有题目，却没有丝毫松懈，低头反复翻看整张试卷，查漏补缺。视线不经意抬落，透过桌沿的缝隙，刚好能看见苏逾白垂在身侧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冷白，握着笔的指尖干净修长。

心底悄悄泛起一点满足感。

真好，每一次考试，他都在我前面。

收卷铃声准时响彻校园。

“停止答题，放下笔，依次收卷。”

老师的指令落下，所有人统一停笔。试卷从前排开始向后收拢，一张张整齐叠放，规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整场考试秩序井然，没有一人拖延答题，没有一人违规乱动，尖子考场的素养，在最后一刻依旧完美展现。

直到试卷全部收齐、清点完毕，监考老师宣布可以离场，压抑了几小时的寂静考场，才终于缓缓透出一点人气。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文具，低声放松地呼气，压抑许久的氛围慢慢散去。

沈昼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前一步，自然而然停在苏逾白的桌旁。

苏逾白刚刚合上笔袋，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淡无波。

“考得怎么样？”沈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独有的轻快温柔，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这次数学压轴题有点绕，我差点卡壳。”

“常规题型。”苏逾白回应道“不难。”

永远是这样。沈昼心底轻笑，不管多难的题，在苏逾白眼里，从来都只是常规而已。全校所有人拼命争抢的分数、绞尽脑汁攻克的难题，对他而言，向来从容自如、举重若轻。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廊的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考场内紧绷的燥热。连续三天，语数英物化生六门科目轮番考完，这场为期一周的期末统考，正式落下帷幕。

接下来的两天，是全校统一阅卷、汇总成绩、核算年级排名的日子。

等待成绩的日子总是焦灼的，普通学生坐立难安，反复揣测自己的对错、担忧分数起落，班级里随处能听到讨论考题、对答案的声音，忐忑与不安萦绕在每个角落。

唯独苏逾白依旧如常。

他依旧按时作息、刷题看书、安静自习，仿佛刚刚结束的期末统考只是一场普通小测，丝毫扰乱不了他的心性。沈昼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一如既往清冷安稳的模样，心底愈发笃定——这次的第一名，一定还是他。

两天后，清晨早读课前，年级统一的期末成绩单，正式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公示栏。

大红纸张，黑字规整，从上至下，严格按照年级总分排名依次罗列，清晰分明，一目了然，全校师生争相围观。

人群层层围拢，喧闹声、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榜首。

年级第一名：苏逾白，总分1043.5。

超第二名数3分，依旧是无人可以撼动的绝对榜首，各科成绩均衡拔尖，数理满分，语文英语接近满分，堪称完美答卷。

紧随其下，第二条名字赫然醒目。

年级第二名：沈昼，总分1040。

依旧稳居第二，紧紧追随苏逾白的脚步，和从前无数次考试一样，牢牢霸占全校冠亚席位，无人能插足。

围观的学生哗然一片。

“我的天，苏逾白又是第一！这分数也太离谱了！”

“沈昼也稳得很，每次都稳稳跟在他后面，他俩真的焊死前二了。”

“不愧是一号座和二号座，考场位次和最终排名一模一样，完全没变过。”

“重点考场果然不一样，顶尖的人永远是顶尖，纪律最好的考场，出分也是最顶的。”

嘈杂的议论声里，苏逾白站在人群外侧，目光淡淡扫过榜首自己的名字，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惊喜，没有骄傲，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结果。

沈昼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公示栏上一上一下、紧紧挨着的两个名字，眼底漾开温柔又执拗的笑意。

一号位，二号位。

考场前后，榜单首尾。

他们在最规矩森严的考场里并肩答题，在全校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守住了属于彼此的位次。

风吹过公示栏的红纸，轻轻晃动，两个名字紧紧相依，隔着3分的差距，却隔着无数朝夕相伴的岁月。

沈昼侧头看向身侧清冷挺拔的少年，在心底悄悄说。

没关系。

我永远追着你的位次。

你永远在我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