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端着茶碗满眼疑惑。
“沙沙——”
夜风吹拂,三人陷入一片沉寂。
谢还无镇定得很,语气威严,像模像样地教训了两句:“你知道什么?拿来我送。”
“哦哦好的。”那人听话地交过茶碗。
谢还无一触到茶碗,立刻皱起眉头,“茶太凉,居然是七分烫的,你这样办事大人怎么会喜欢?怎么让人放心?”
那人恭敬地连连应承:“我是新来的,一定会注意一定会注意!”
说着又去看谢还无脸色,试探道:“那……小的下去了?”
“哎,别走着。”谢还无出声拦住,继续教训,“以后注意点,多余的事情不要问。”
“是是是。”
那人赶紧跑掉了,估计是想着他二人是程惕复的什么亲信。
沈白缙叹气,幸好这人是新来的,不然按照谢还无这狂妄的样子,迟早得露馅。
沈白缙接过茶碗,只能他去送,若是谢还无去送,恐怕立刻得露馅。
这碗茶在几个人之前接过来接过去,希望口感没有凉到程惕复无法忍受吧。
·
“吱呀——”
沈白缙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少了些书册珍宝摆设,但家具没有怎么变化,书案还是以前的书案,可惜人不是。
案前坐着的正是程惕复,他连眼尾都没抬,手上执着狼毫笔还在摊开的书册上挥洒。
那侧脸苍白诡异,还有些没痊愈的伤口,沈白缙想起来好像是之前他砸的——那时程惕复要置他于死地。
沈白缙一直在疑惑,难道程惕复也是因为他对常家等人复仇所以也要斩草除根吗?
现在想来,似乎不是这样,他与那牧临凭一丘之貉,程惕复作为军师,那些事情肯定也有所粘连。而他之前在海元宗账房寻得那几页记录,得知他们还谋害其他人,这几年过去,肯定被发现了。
他一直没来得及调查那些人,但他闭关后托付给谁都不合适,沈白缙也怕给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不管他有没有调查那些家族,程惕复都不会放过他。
但程惕复就这样怕吗?会不会还有别的隐情?
……
宣纸上墨迹还润着,程惕复手腕稳稳当当,见沈白缙不动,他头也不扭,只随口吩咐道:“先搁边上吧。”
沈白缙动作熟门熟路,程惕复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沈白缙将茶碗放到桌子上,瓷器与木案相碰,他趁此机会想看一看程惕复在写些什么。
接着他就顿住了,幸好戴着假皮面具做不出什么表情,就连沈白缙这样情绪稳定的人都要忍不住扯嘴角了。
那纸上赫然是小鸡小狗的幼稚图画,这些动物还能分辨,还有些丑陋的也许是小人?他们每一个都有一颗空心的圆脑袋,长着几条细棍子一样的四肢,像落在地上的雨点一样纠缠在一起,似乎是在打架?
桌边的人多停留了一会儿,程惕复还在肆意涂抹,偏了头问他:“怎么了?”
沈白缙没有和他对视,后撤几步离开,程惕复很警惕,他明白自己没有胜算,只能不甘心地退下。
沈白缙推开门前,还听到程惕复口中陶醉赞叹:“多好看啊!”
真不愧是和谢还无师兄弟的人,一样不着调……
·
两人混进了内院,大摇大摆地去了厨房找吃的。
谢还无很坦然,时不时地和路边的别的侍卫或是下人搭话。
到了厨房,两人一个熟稔一个悠闲,愣是没让别人看出来他们不是程惕复的手下。
谢还无一进来就嚷着抱怨着:“快拿点吃的,饿死了。”
厨房里的人也没起疑心,平常问道:“怎么这样晚才来?再晚可就没有饭可吃了。”
“唉!”谢还无一边给沈白缙递包子一边自己吃着,口中囔囔不清地解释,“这不是大人派我俩去底下有事情么。”
谢还无抱怨道:“先不说别的,天天去底下送饭真累,里面也难闻的很!”
厨房这人给他们端来两碗热汤,他没接触过具体任务,听谢还无说了个**不离十,也跟着抱怨:“就是啊,不止你们累,我们也跟着倒霉!那些小孩娇气的很,菜饭不新鲜了就闹肚子,大人还因此责骂过我们……”
沈白缙喝着热汤,又冷又累的,喝着汤,身体里也舒适暖和了起来。他一边听着谢还无套话,这样来,小孩似乎还算安全。
谢还无又叹气:“都不容易啊。”
厨房这人接着说:“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又捉来了两个小孩,可不听话了,都不怎么吃东西!”
谢还无摇头:“真不知好歹,有好东西不吃。”
“就是说啊。”
厨房那人话锋一转:“怎么看你俩有点面生?”
谢还无怀疑道:“是吗?”
谢还无先声夺人:“这不对吧?你不会是叫人替换了吧?我可是多少年来一直跟着大人的!不过这段时日办事出去几日,你就不认识了?”
厨房那人急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也跟着大人两年了,怎么可能会被替换掉?”
谢还无不动声色上下看了他几遍,才慢吞吞开口:“谅你也不敢。”
那人送了一口气:“当然当然。”
谢还无吃饱喝足,对沈白缙说:“走吧,大人还有事情吩咐我们呢。”
沈白缙乖顺地起身。
这一趟也不亏,起码打听到孩子们好好的,应该还有别的孩子,都在一处。
这会儿晚上了,虽然巡查没有松懈,但多了夜色掩护,做什么都方便。
他们顺着地道又回去,悄悄来到外院,远远看到章梵正来回走着。
他们将密道的事情一说,章梵顿时明白了,“方才卫添柯接了戴平平也来了,不过巡查侍卫互相都熟悉,我让他们先藏了起来,伺机顶替掉这些人。放饭的院子我会注意,你们打算怎么做?”
沈白缙分析着:“晚上往底下送饭的我们没赶上,打算蹲守明天早上的人。”
章梵宽慰道:“起码孩子们还好。”
是啊,表弟表妹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苏尧萍知道了也会宽心的。
沈白缙摩挲着下颌,不过捉程惕复得小心翼翼,还有的筹谋……
……
沈白缙再次回到地道里去,其他方向的地道通到哪里他们来不及去走去看,只能作罢。
要撕破脸也得等找到表弟表妹,万一程惕复狗急跳墙就不好办了。
夜里地道没有进来别人,他二人坐在地上,静静等待。
昨日本就没有休息好,沈白缙困倦地要闭上眼睛了,他昏昏沉沉地合眼睡着,头不可避免地靠在谢还无肩膀上。
谢还无没有发出声音破坏这难得的温情,他轻轻偏过脸,沈白缙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匀称平静。
若是时间可以暂停就好了,谢还无遗憾地想。
“滴答——”
不知是哪里在漏水,将这寂静的夜打破。
潮湿的空气让人烦躁,连衣袍的布料上都软了下来。谢还无闭眸运起功,热量散发出来,驱散了一些潮气。
沈白缙仍在睡。
谢还无轻轻扶着他将其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沈白缙歪着头,额前的碎发散落在面颊前。
沈白缙只一双眼睛艳丽阴鸷,那双眼根本不是像是在看人,更像隐藏在暗处的鬼魅。闭眼时,只看他的鼻梁嘴巴是很高洁清丽的,像雪山上的莲花。
即使现在戴着假皮面具,也难掩其气质。
谢还无想,如果不是那些人,或许沈白缙已经登科中举入朝为官,那才是他该走的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痛苦地挣扎,艰难地一步步修习他本不擅长的东西。
命运戏人。
谢还无有时也会想,如果他没有遇见师父,会是怎样的?
或许早就饿死了,或许根本就活不到这么大。
谢还无一只手轻轻拨弄沈白缙额前的发,另一只手搂着他,也闭上眼睛休息。
两个人依偎在一处,直至天明。
远处响起脚步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的睡意瞬间消退,互相对视一眼,立刻消除待在这里的痕迹躲到其他地道里去。
沈白缙没有探头去看,而是用内力去感知。
两个下人提着大食盒走过来,口中还交谈着,可惜他们声音太小听不见,也许是家常话。
两个人走近大厅,去了他们之前搜查过的地道。
沈白缙看了谢还无一眼,他眼中也满是诧异,昨天他们摸索了两趟都没找到,到底是藏在哪了?
谢还无再次运功,将他们的气息隐匿起来,悄悄缀在那提着食盒的两人身后。
“啪嗒——啪嗒——”
没走多远,两人就停住了,其中一个人放下食盒,对着墙壁上上下下敲了几下,似乎是有规律的,沈白缙暗暗记下。
接着,他推动墙壁,一扇厚厚的石门居然被推开!
怪不得他们昨天没有发现,这么厚重的石头门,敲击时难以发现后面是否空心的。而且,这地洞的墙壁都是由各种石头土块组成,缝隙更是数不胜数,很难发现其中某一块藏着秘密。
那两个人拿着食盒走了进去,沈白缙没有贸然上前,谢还无也对他比划了手势,意思是稍等片刻。
没想到,稍等片刻后,两个人居然出来了,仍是提着食盒,似乎轻便了一些,应该把饭菜都送进去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关上石门,又离开了。
幸好沈白缙二人去了地道的另一边等待,不至于和他们撞上面。
沈白缙来到那送饭二人站立的地方,回忆起方才敲击的顺序,按着他们的样子敲过,再将手掌放在墙壁上,用力推门。
推不动?
不对?